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父亲那一栏被他空着,表格就这么交上去,幸而没被老师喊去办公室谈话。


    没有爸爸也是毫无问题的,这是李禾得出的结论。


    偶尔俞筠涟去店里买衣服,售货员也会问她这么年轻貌美,怎么不再找个对象。


    俞筠涟向着李禾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意思却已很明显。


    带着一个拖油瓶,要再婚哪有那么容易?就是长得这么漂亮也没用,售货员很感同身受地叹一口气,说你辛苦了。


    次数多了,李禾明白过来,他没有爸爸是毫无问题的,可不见得俞筠涟不想再寻一个新丈夫,或是新男友。


    他就成了这个过程里绕不过去、无法清除的某个阻碍。


    老人们下了两盘棋,要回去了,走前拍拍李禾的背,让他也赶紧回家,太晚家里大人肯定要着急担心的。


    那杯西瓜汁只剩下半杯,李禾下定决心,一饮而尽,步伐沉重地走回去。


    不知道那个陌生男人还在不在,又会不会有一天成为他的爸爸。那样的话,再有《我的父亲》一类的命题作文,他就不用从电视剧里这类角色的演绎和同学们的日常对话里东拼西凑出一个虚空的父亲,而是可以写一个实际存在的人。


    “李禾!”


    上完兴趣班的庄植解开安全带,从后座蹦下来,快步跑向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因为我家里有一个可能要成为我爸爸的人,李禾没法这么说。他搜肠刮肚,想要给出足够合情合理的借口。


    不等他绞尽脑汁,庄植就恍然大悟道,“哦你是不是想看萤火虫?”


    李禾点点头。等看完萤火虫再回去,男人多半已经走了。


    庄植和停好车的庄初莹说了一声,把李禾牵到一片树丛旁,果然见到星星点点的一闪一闪的黄绿色亮光,像是非常迷你的、电池接触不良的小灯泡。


    “我抓一只给你看一下,然后我们就把它放走,好吗?”


    “好。”


    庄植小心地收拢掌心,捧住了一只萤火虫,兴致勃勃展示给李禾看。


    李禾有点怕虫,不是怕虫子本身,而是怕接触后皮肤会痒乃至于起疹子,能不碰就尽量不碰。


    然而看着庄植满脸兴奋地捧着萤火虫的模样,他忍不住开口道,“我也想捧一下。”


    庄植让他摊开掌心,随后就将米粒般大小的萤火虫小心地倒到了他手里。


    微弱的光芒在手心之中不断闪烁着,新奇又美丽。李禾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把萤火虫放走了。


    庄植与他并肩走回去,和他分享新鲜事,兴趣班来了一个很小的小孩,才几岁大,画画就很厉害了,是个小天才。


    李禾安静倾听着,庄植眉飞色舞描述小天才的画作,虽然全部用的都是蓝颜料,但湛蓝色是指代天空,浅蓝色是指代海洋,海洋里隐秘的深蓝色是指代鲸鱼,天空里更浅一点、接近于白色的蓝是指代云朵。


    “只用一种颜色,就能画出这么多种东西,很厉害吧?”


    是厉害的,他想。可是庄植才是更厉害的人。


    每次他感到有一点迷茫或难过的时候,庄植都会特别及时地出现,轻而易举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可以抛却胡思乱想,只专注于眼前的事物。


    “青青。”他学庄初莹那样,喊庄植的小名。


    “嗯?”


    李禾认为,只有这个举动可以最好地表达他现在的情绪和感受。他微微踮起脚,亲了亲庄植的脸颊。


    亲完有些忐忑,等待庄植的反应。


    俞筠涟不喜欢和他有太多的接触。某次雨天,他装作雨下得太大,向撑伞的俞筠涟又靠过去一点,立刻被对方察觉,下一个雨天索性带两把伞出门,一人一把,不用贴那么近地走路。


    虽然庄植在更小的时候也主动亲过他,但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现在不一定愿意再被他亲。


    他在忐忑里煎熬了几秒,被反应过来的庄植笑着抱住,响亮地在他脸颊上“啵”了一下,当作回礼。


    第4章 你怎么不躲啊


    来往小半年后,徐友彬果真成了俞筠涟的男朋友,两人看着极般配,要不是一旁还有个李禾在,很容易被当成一对大学校园的情侣。


    谈了恋爱的俞筠涟脾气没先前那么急躁了,徐友彬为人挺靠谱的,既不嫌弃她有一个小孩,在李禾生病时也会载着对方去医院看病,让她省了几层楼跑上跑下缴费拿药的忙碌,只用在医院附近的公园散散步,等徐友彬发消息给她,她再折返回去,三个人一块回家,很有寻常一家三口的样子。


    一开始小区里不免有人议论,有的还是坚持俞筠涟面相看着就克夫,到时把徐友彬也克死了,有的觉得徐友彬气质有些轻浮,不像是会安定下来的那类人,不适合找来当男朋友。


    和徐友彬确定关系后,俞筠涟去找庄初莹说了这事,连带着把徐友彬坦诚的曾犯下的错也告诉了庄初莹,“就是有一阵子鬼迷心窍,想着赚钱太难了,小赌了一下,亏了十几万,后面全都还上了,也明白赚钱没捷径,以后再不会碰了。”


    俞筠涟觉得这挺好理解的,人生在世,谁没有种种不如意,谁不如意的时候不会犯傻?她怀孕时还曾想把李禾堕下来呢,更极端的想法也有过。


    徐友彬又没有杀人放火,只是走了点错路,但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不走这条路了,那就行了。


    偏偏庄初莹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一样,一直说什么赌过的人是戒不掉的,改不了的,现在安分一阵子,迟早还是要再犯。


    俞筠涟望着这个帮过她许多忙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要是她刚搬来这座城市那会没遇到庄初莹,指不定能出大大小小多少场意外,所以她至今也还是真切地感激对方的。


    但人嘛,都是复杂的,庄初莹那会见她独自一人怀有身孕,心生怜悯,想要帮她渡过难关是真的,这会大概是看到徐友彬样貌堂堂,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还对她这么死心塌地的,难免就有些嫉妒她了。


    希望她变得幸福一点,却又见不得她真的那么幸福。她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态,就只是有点唏嘘,她还以为她能和庄初莹一直当好朋友呢。


    庄植随庄初莹姓,正是因为生下庄植后没多久,庄初莹就和出轨的丈夫离了婚,在名姓上也严防死守,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再和那种人渣有半分联系。


    自己的前夫不是好人,就戴上了有色眼镜,连带着看别的男人也觉得不是好人。俞筠涟暗自叹气。


    “反正我觉得,你还是多加考虑。小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徐友彬又爱抽烟,到时搞得小身体更差了。”


    俞筠涟不打算再继续坐下去了,站起身来,看着庄初莹忧心忡忡的脸。


    装作是担心她,担心李禾,实际上不过是在千方百计阻拦她走向那条通往幸福圆满的道路。


    “友彬从不在家里抽,都是出去抽完了,散完味才回来。你真不知道他有多贴心。他本来都想着要戒烟了,是我跟他说不用的,他又没有别的不良嗜好,偶尔抽根烟放松一下有什么关系?李禾也没那么脆弱,他是我的小孩,我心里有数的。”


    庄初莹起身,将她送至门口,俞筠涟换回高跟鞋,决心以后就不再过来找庄初莹聊闲天了。


    人的本性总会在这种时候暴露无遗,庄初莹过去是待她很好,但今后,她能依靠和信任的人就只有徐友彬了。


    她回到家,补了妆,对着镜子端详好一阵,漂漂亮亮拎着包出门了。确认门关紧后,她坐进车里,驾驶座上的徐友彬递给她一小束玫瑰花。


    “搞什么。”俞筠涟接过,花上还挂着露水,花瓣娇嫩鲜艳。“我都有小孩了,还给我来这套?”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并不是不吃这套的意思。徐友彬笑了,揽过她亲了亲。“初次约会,肯定要有仪式感的。”


    李禾背着书包,站在走廊上,等着隔壁班的庄植一起放学回家。


    被朋友们簇拥着的庄植走出来,看到他,立刻开心地飞奔过来,揽住他,揉揉他的头发,“走咯!回家!”


    家和学校距离很近,十多分钟的路程,庄植走走又停停,让李禾看草丛上飞舞的花蝴蝶,看雪糕不小心掉在地上,瘪着嘴酝酿一场暴风雨的小孩子,看天边遥遥挂着的彩虹,看枝头唧唧喳喳的小鸟,把十多分钟的路程延长至二十多分钟,才能看完每天种种不同的新鲜景象。


    李禾每次都很认真地随着庄植指着的方向看,记住这些场面,有机会就可以往作文里写。


    他的作文每次都是全班最高分,被贴在教室后面当范文,老师表扬他写得既扣题,又饱含情感,就只除了标题为《我的父亲》的那一次,读着太虚了,好像写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飘渺的想象。


    路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庄植拉着他站在那看店主卷棉花糖,由于眼神太过亮闪闪和崇拜,店主笑着赠送了他们两个免费的棉花糖。


    庄植三两下就撕吧着吃完了,李禾就把自己只受了一点轻伤的棉花糖递过去,“你吃吧,我不能吃那么多甜的。”


    “你也太好了吧”庄植拖长尾音,下一秒笑得蔫坏蔫坏的,凑过来,要用刚吃完棉花糖后黏糊糊的嘴巴啵他的脸颊,结果李禾全然没躲开。


    庄植本以为李禾一定会竭尽全力闪避的,所以他没收着力,等真的亲到了李禾才吓了一跳,“诶,你怎么不躲啊?”


    被亲到的地方黏糊糊的,有一点痒,李禾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我没反应过来。”


    实际上是反应过来了,但没觉得有什么可躲的。


    他喜欢这样被庄植亲脸颊,这是比拥抱还更亲密的行为,让他感觉庄植真的和他格外要好。


    庄植赶紧从书包里拿了张湿纸巾出来,给他擦脸,生怕那点黏糊的糖分又把李禾的皮肤弄出什么问题来,李禾站定在那,由得庄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心里稍微有点惋惜。


    两人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家,庄植喊外婆给他开了门,放好书包又出来,见李禾还在门口摁门铃,有些意外,“嗯?你家里没人吗?”


    李禾每隔半分钟才摁一次,到现在也就摁了两次,怕俞筠涟其实是手头在忙活什么,不方便开门,摁太密集会显得像催促。


    他隐约浮出一个猜想,昨晚俞筠涟就换了好几条连衣裙,难得来问他的主意,让他判断哪条最好看,他选了一条米黄色的碎花的,选完俞筠涟就让他早点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妈妈可能和徐叔叔出去约会了,李禾想。回忆着俞筠涟对他说早点睡时温柔的语气,认为约会应当会是一件让人很高兴的事情。


    高兴到忘记放学回来、没带钥匙的小孩该怎么办,大抵也很正常。


    “我妈妈可能出去了。”李禾说。


    “那她有把钥匙放在你书包里吗?”


    庄初莹倘若要出门办事,都要事先嘱咐好庄植,晚餐放在冰箱的那一层,拿出来要怎么加热,热多久,钥匙放在书包第二个隔层,要是外婆在家,也可以直接喊外婆开门,要是外婆不在,又翻不到钥匙,就去保安室先写着作业,或者去对门找筠涟阿姨说明情况,在李禾家等着她忙完回来。想来李禾家理应也是这么一个流程。


    俞筠涟什么都没往他书包里放,李禾知道的。


    没有每天一瓶保证营养的牛奶,没有随时能打开家门的钥匙,天气有点阴的时候,也不会顺手抽一把雨伞,塞进他书包旁的格子里,都是他自己看着拿。


    看李禾半天不回答,庄植以为这是他的好朋友忘了妈妈把钥匙放在哪了,也翻找不到,所以觉得尴尬,就颇有义气地揽着李禾的肩膀,把人往自己家带。


    “你在我家吃了晚饭写了作业再回去!”


    庄植的外婆偶尔会来女儿家住上几天,已经和李禾见过几面,笑眯眯招呼李禾过去,给他剥橘子吃。


    李禾吃完橘子,跟着庄植进了房间,打开作业本,红艳艳的a+大而耀眼。


    他的成绩大多数时候都能维持在班级前三的水平,但俞筠涟并未因此表扬过他,只认为认真学习是学生的本分,考前三名只能说明李禾还算尽到这本分。


    而庄植已经因为从上学期的全班倒数第一进步到这学期的全班倒数第三,被庄初莹奖励了一个新的小猫笔袋。


    庄初莹爱庄植,这是毋庸置疑的,哪怕作为旁观者,他也可以百分百确定。


    那么俞筠涟爱他吗?


    李禾很快写完数学作业,正好庄初莹下了班回来,见到他也从庄植房间里出来,似乎是愣了一下,又笑意盈盈举起手中的塑料袋,给他俩展示香喷喷的烤鸡,“正巧今天买的烤鸡太大,还想着要分两顿吃,小来了,就刚好都能吃完了!”


    第5章 要我进去吗


    烤鸡吃着比闻着还香,烤的时候很好地锁住了汁水,调料又充分入味了,庄植配着鸡肉吃了整整一碗米饭,李禾也吃了大半碗。


    庄初莹没问俞筠涟去哪了,就只是在两人写完作业后问李禾今晚要不要在他们家住。


    时针已指向数字十,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来说是该洗澡睡觉的时间点了。走廊外面始终没有动静,意味着俞筠涟和徐友彬还没有约完会回来。


    也可能今晚都不会回来了。李禾站在衣柜旁,看着庄植帮他翻找睡衣。


    “这套给你穿吧,是我小时候很爱穿的一套,你记得吗?这上面画的兔子太像真的了,我们还找了胡萝卜来喂它。”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