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从庄初莹口中,李禾也听说,俞筠涟怀他和生他的时候十分辛苦,好几回从鬼门关前走过,万幸最后还是救了回来,顺利把他生下来了。


    他不由得想,是他导致了俞筠涟常年来的无精打采、死气沉沉。


    要是不生他,俞筠涟也许会快乐很多。


    此后就更小心翼翼,因为他本已是造成俞筠涟不快乐的罪魁祸首,不好再闯出更多祸来,让俞筠涟加倍不快乐。


    也不再寄希望于俞筠涟会抱他,亲他,只是在庄初莹抱庄植的时候,假作很自然地加入到拥抱里。


    现在庄植突然亲了他一口,他都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是要亲回去吗?还是要对庄植礼貌地说一句谢谢?


    他就只是举着蓬头帮对方冲了水而已,算不得什么很厉害、很值得表扬嘉奖的举动。比起站在小凳子上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洗碗,又或者是将俞筠涟掉在地面上的长发一根根捡起扔进垃圾桶里,给庄植冲水实在是太过简单的一件事。


    事情的难易程度属于最低的等级,得到的奖励却丰厚,这种不对等令李禾感到惘然。但并不是不喜欢。


    庄植亲了那一下就松开好朋友,从浴室里出去了,走了几步发现李禾没跟着出来,又赶紧折返回来,看李禾站在原地不动,表情呆愣愣的,紧张问道,“李禾,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头晕吗?”


    李禾未及回答,庄植就拔高声音,“妈妈!李禾头晕了,你快过来!”


    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庄初莹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探了探李禾的额头,还好温度不高,把人带到床上,让人躺下,去外头翻找清凉油。


    李禾想说他还没洗澡,不应该躺到床上,这要是在家,会被俞筠涟骂的,也想说他应该没有头晕,可庄植已经打开清凉油的盖子,用一根手指将药油涂抹在他的太阳穴处。


    稀里糊涂扮演了二十多分钟的病号,李禾向守在床边的两人表示,自己缓过来了,可以去洗澡了。


    “这样,让青青在门口守着,要是你有哪里不舒服,就第一时间喊他。”


    庄植听话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浴室门口,竖着耳朵专心聆听里面的动静。


    李禾安全洗完澡出来,庄植立刻站起,结果起得太猛了,险些没站稳,好在李禾及时抓住他胳膊,这才没摔倒。


    虽然差一点就要摔跤,庄植还是认为此刻更需要被关怀、被呵护的人是李禾,“你怎么样?还有头晕吗?”


    李禾摇摇头,这个时候再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头晕不是很恰当,他跟着庄植,走进对方开着空调的房间里。


    他来过这个房间很多次了,但之前都是来玩玩具、写作业,这是第一回要在庄植房间里睡觉,共同度过一晚上。


    庄植觉得询问清楚好朋友的意见是很重要的,他是愿意和李禾同盖一床被子,不过还得看李禾本人是否愿意。


    “你要和我盖一张被子吗,还是我从衣柜里再拿一床新的给你盖?”


    李禾尚未从陌生的紧张感里挣出来,听到庄植提问,过了几秒才说,“我想和你盖一张。”


    于是一张床上躺了两个人,一张被子一人一半。庄植有些兴奋,感觉这是他俩友谊又进一大步的证明,“李禾你困吗?不困的话,我们聊会天再睡吧!”


    李禾的眼皮开始发沉,但庄植想要和他聊天,他就撑着眼皮回答,“我还不困。”


    庄植就凑过来,话题从楼下的小猫不怕人跳转到后桌借给他的漫画书,再到他长大后想开一家漫画店,得空时就可以无止境地翻看漫画,是全天下第一惬意的事。


    “你呢?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班上的同学大多志向远大,要当去外太空的宇航员,要当研发很多高科技产品的科学家。李禾想了想,得出结论,“我想当一名医生。”


    俞筠涟身体很虚,长期熬中药调理,也没见好转多少。又或者是那个中医开的药不够好,不够对症。李禾觉得如果他自己当上医生,说不定就可以让俞筠涟变得更健康。


    “当医生救死扶伤吗,那太厉害了!”庄植小声惊叹,“那你不是能救好多好多人了吗?”


    对比之下,开一家漫画店的愿望就显得不是那么宏伟,也救不了人。


    他们这个年纪,还没学到“学医救不了中国人”的篇章。庄植纠结片刻,下定决心,“那我就把漫画店开到你工作的医院旁边好了,这样那些人看了病出来,身体好了,心情不好,就可以来我这里看漫画。我们下了班,就一起回家。”


    叙述得很笃定,像是已经很确定他们俩的友谊可以维持到长大了开始工作的时候。


    李禾困极,却也觉得对方描述出来的这个场景十分美好。他们现在一起上下学,长大就一起上下班,没有任何一个阶段会分离。


    “好。”他应声,以示对此计划的赞成。


    庄植也犯困了,逐渐连自己都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叽里咕噜的就睡着了。李禾同样安然入睡,醒来时感觉有点冷,一看是熟睡的庄植无意识将被子都卷了过去,压在身下,不太好抽出来。


    他怕动作太大会吵醒庄植,就只抽了一部分出来,将就盖着。


    一晚上没睡踏实,第二天就毫不意外地感冒了。


    他没说这是因为庄植晚上睡觉不自知地扯被子,庄植自己却猜到了,满心懊悔地叮嘱他,“以后我要是还跟你抢被子,你就一巴掌拍醒我,让我把被子还回去。”


    李禾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至于为了一床被子给睡得那么香的庄植一巴掌,只说,“我本来就很容易感冒。”


    说话间又打了一个喷嚏,连忙将口罩往上扯,让庄植和自己保持距离,别被传染。


    “我才没那么容易被传染呢。”庄植摸了摸装有庄初莹泡好的感冒药的杯子,还是愧疚得紧,以后他俩要再一起睡,非得分两床被子不可。


    “药不烫了,你全部喝掉吧。”


    庄初莹把李禾送回对门,向俞筠涟道歉,她家小孩半夜睡觉抢被子,害李禾着了凉,感冒了。早上喝过感冒药,但这几天还是得好好休息。


    俞筠涟摇摇头,脸上带了点笑,“这哪能怪他呢。是李禾身体太弱了。”


    门关上,俞筠涟整张脸没进阴影里,她的笑从不是给李禾看的。


    某个声音在心里对她说,你不该这样,李禾是你的孩子,你本该爱他。他又做错了什么?可音量太低,很快就被更多的埋怨覆过。


    “你身体怎么这么差,大夏天的,睡一晚上也能生病?衣柜里没有别的被子吗,你不会自己再拿一床出来盖?天天生病,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衣柜里是有被子,但在一片漆黑之中开关衣柜门和翻找被子都不免要发出不小的声响,李禾怕不仅会吵醒庄植,还连带着吵醒一房之隔的庄初莹。


    他不是成心要生病的。然而不及讲出这个事实,俞筠涟已回到房间里,砰一声摔上门。


    李禾站在原地,迫切祈祷感冒药可以神奇到喝了一杯就即刻起作用,让他快点好起来,让俞筠涟不要因此感到烦躁。


    他身上隐隐作痛,还很困倦,换了一身衣物爬到床上,迷迷糊糊躺下。昨日被误解但没真正发作的头晕,在这个时机见缝插针地找上他。


    如果他和庄植一样健康就好了。他两年前生过一场大病,每晚咳嗽,引得俞筠涟暴怒,骂他必然是不听话,在外面吃了脏东西,才感染这么严重的病毒,又骂他除了给她添麻烦什么都不会,就是个累赘、拖油瓶。


    骂完摔门而去,过了不知道多久,端一杯温水过来,重重放在他床头柜上。


    李禾后面再想咳嗽,都先钻进被子里,尽可能小声地、不惊扰俞筠涟地咳。


    好在这一次感冒没再觉得喉咙有那么痒,应该不会整夜不停地咳个没完没了。也许再喝几天感冒药就没事了。


    头晕愈演愈烈,脑海里的画面乱七八糟地闪过,最后又闪至庄植亲他脸颊的那一帧。


    病痛好像都随之减轻,他再一次抬手,摸了摸被庄植亲过的地方。


    那种软和、温热的触感,似乎依旧停留在原处,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就逐渐被抹消。


    第3章 不速之客


    全新的状况出现在李禾三年级的暑假临近结束时。从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李禾又感冒过好几次,也曾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在庄初莹和庄植的陪同下去医院打点滴,又和庄植在小区附近的影院看过几十部电影,票是庄初莹事先买好的。


    看完电影,庄初莹给他俩一人买了一杯西瓜汁,手工现榨的,很新鲜,一点糖都没加就足够甜。


    庄植晚上还有个兴趣班要上,庄初莹先开着车把李禾载回到小区里,他捧着大半杯西瓜汁回到家门口,门少有地虚掩着。


    是陌生人闯进去了吗?


    李禾将西瓜汁放在一旁的地面上,屏住呼吸,想透过门缝确认里面的情况,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他就跑去保安室找人来。


    他刚往前凑了一点,就听到俞筠涟清脆的笑声。


    俞筠涟从未在他面前这样笑过,奇怪的是他一下子就能辨认出这几近陌生的笑声是谁的。


    他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沙发上坐着一个面容俊朗的男人,应当是有一定岁数了,可能比俞筠涟要大上几岁,腕上戴着一块手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夸俞筠涟就连普通的茶叶都能泡得这样好喝,不知道是水质的原因,还是手艺的原因,又或二者皆有。


    可泡茶也不过是将茶叶放入茶壶里,注入开水,浸泡片刻,再倒入到茶杯中,比不得专业卖茶叶的店员,流程很是简易,没那么些讲究,自然也称不上是门手艺。


    俞筠涟却受用,笑道,“你现在不太一样了,很会讲好听话哄人。”


    “大概吧。”男人的话语里别有深意,“那也不是谁都让我愿意讲好听话哄的。”


    这种话要是由别人口中说出,俞筠涟多半只会反感地皱眉,但是男人样貌气质都不差,深情款款望着她的眼睛说这种话,就不怎么惹人厌烦了。她又愉悦地笑起来。


    意外怀上李禾后,俞筠涟在几周内强行完成了自少女变为孕妇的心理过渡。她必须把自己想得更成熟一点,更富有经验一点,在面对诸多不适时才不至于惊慌失措。


    这不是一件易事。谈恋爱时,前男友们无一例外事事都顺着她,凡是能为她做的都替她先做了。她只需要喜怒笑嗔。


    在小城市里重逢旧同学,她起初还有些尴尬,她今日素面朝天,气色恐怕不怎么好,身着一套毫无修饰的休闲装,和过去在学校里扎着高马尾穿着漂亮连衣裙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对方一下就认出她来,遥遥挥手,喊得很亲切,“筠涟!”


    俞筠涟当然也认出了对方,徐友彬,学生时代追过她整整三年的一个男生,那会还戴着厚重的黑框,留着很土气的发型。


    如今黑框换成无框眼镜,发型变得帅气,人也自信起来,不复从前的畏缩模样。


    徐友彬同她在小路上聊了一会,字里行间都听得出对方还没放下她这位白月光。是以俞筠涟适时开口问徐友彬,要不要去她家坐一下,喝口茶。


    “屋子比较小,你别介意。”


    徐友彬并不介意,大大方方在沙发上落座,同她聊起校园时期的往事。


    俞筠涟从前会嫌这些事太琐碎,没有反复提及的必要,但经由徐友彬的修饰和措辞,追忆往昔居然也变得很有意思。


    对方望向她的目光还是满怀恋慕,这让她每过一分钟就恍若更年轻一点,半小时过去,坐在小沙发上的已然又是当初那个美丽、高傲、难以接近的白天鹅,被恋慕者当宝贝一样哄着。


    李禾往后退了两步。楼梯间的灯灭掉了,他把西瓜汁重新拿起来,以防不小心踢倒,洒到哪都是。


    小孩子都会在某些关键时刻产生一点准确的直觉。此刻,李禾直觉,如果他就此不识好歹地推门进去,正在笑着的俞筠涟会敛起笑意,沙发上坐着的陌生男人也会识相地起身告辞。屋子里会只剩下他和不快乐的俞筠涟。


    他拿着那大半杯西瓜汁,扔掉了太浪费,全喝下去怕胃痛,到时又给俞筠涟添麻烦。


    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最棘手的麻烦,很轻易就能生病,不舒服,而后占用俞筠涟的时间和精力。


    虽然在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几个夜晚,都隐约听到俞筠涟恨声道“怎么不烧死你算了”,可还是没能烧死。新的问题便又纷至沓来。


    他走到小区的亭子里坐下。有两个老人在下象棋,你来我往打得很火热,头顶的灯白得刺眼,花香隐隐在空气里飘荡着。


    转头瞥见他坐在那,老人就热心询问,“小朋友,你怎么自己一个人?你爸妈呢?”


    妈妈在家里,爸爸在哪不清楚,也不重要。


    李禾只问过一次关乎父亲的事,因为学校老师要他们填一个表格,他不知道父亲那一栏要填上什么样的姓名,职业,电话号码。


    空着不知道会不会不太好,他拿着表敲响俞筠涟的房门。


    俞筠涟看也不看那张表,冷冷问他,“你是想去和你爸过吗?”


    他说不是。但俞筠涟已经从黑名单里拖出一个号码,将手机扔到他面前,“这是你爸的电话。你要是那么好奇,就自己打给他问。”


    李禾不好奇。他把手机还给俞筠涟,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问到这些事,得到对方冷声的嗤笑。


    爸爸应该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所以妈妈连提都不想提。是妈妈辛苦把他生下来的,爸爸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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