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九点起喝了瓶烧酒。”
“详细说明凶器获取过程。”
“偏偏路灯下看见被丢弃的刀。要是没看见绝不至于……”
“刀怎么摆放的?”
“垃圾袋外露出刀柄。狗改不了吃屎,用惯刀的人自然眼尖。冲过去抽出刀本想吓唬,就往大腿捅了几下。没想杀人。”
“具体捅刺方式?”
“我左右手都能用,左手两下换右手一下。捅的大腿,真没想到会死人。”
沉默许久的朱检察官突然放开交叠的长腿,拉近椅子。他放下钢笔抹了把下巴,漫不经心道:“真不知道会死?”
他开口瞬间,审讯室空气骤然凝重。前黑道成员瑟缩了下,随即点头。
“是的,检察官。”
“黑道捅人大腿不知道会死?主张伤害致死?甚至声称伤害都是偶然?”
“确实是伤害致死,检察官。真没想杀人。素不相识有什么杀人动机?”
“动机我不清楚。但黑道捅大腿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再主张伤害致死减刑这手法太老套了吧?”
朱检察官攻势凌厉。
大腿动脉破裂极易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经验丰富的黑道常借此规避重刑。
崔某像无辜羔羊般浑身发抖。
“哎哟检察官!这话吓人。我从没因杀人罪服刑,不是所有混组织的都杀人。”
朱检察官重新拾起钢笔,深叹口气用笔尖轻叩桌面。哒、哒,节奏渐快。
“恰巧现场有刀的说辞难以采信。就算捡拾凶器,以偶然杀人起诉最多判十五年。人命未免太廉价。”
“十五年?检察官!有杀人意图我早认了。真是伤害致死!”
“我不信。黑道是犯罪专家,拿钱办事的职业选手。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
“……”
朱检察官突然看向我。这是需要配合的信号。
我推出准备好的组织关系图。
“崔先生待过的不是普通混混团体,而是能上黑道谱系的丹贤''家族派''。这种级别不会无端杀人。”
我也不信街头争执的说辞。故意用“混混“刺激他黑道最厌恶的称呼。他们通常只为金钱杀人。
崔某眉心一跳但很快恢复。
“……退出组织后我也成混混了吧。”
“驱动黑道的只有金钱。”
朱检察官接过话头继续施压。
“假设真是争执致死。为何不取死者金戒指和钱包?既然杀人,没理由放过财物。莫非另有利益输送?”
“我这人脾气上来就失控。第一次杀人慌了神,哪顾得上戒指。”
“倒很镇定嘛。确认被害人流血后,你是走开的而非跑离。”
“我胖,跑不动。”
尽管配合默契,审讯仍陷入僵局。
持续数小时的讯问未能动摇其供词。他坚持是醉酒冲突下的偶然伤害致死。
疲惫地走出审讯室时,朱检察官突然拽住我胳膊。我又不争气地浑身一颤。
“抽根烟再回去。”
“是,检察官。”
再次来到天台。寒风刺骨,朱检察官却连指尖都不曾发抖。
银色垃圾桶积满烟蒂,此刻却空无一人。
他摸遍口袋找打火机时,我已掏出自己的。他见状唇角微扬。
“准备周到。”
“讯问时总备着。不少嫌疑人坦白时要烟。”
“哦,不是为我准备的?有点伤心。还以为李主任想着我呢。”
这刁难方式倒是新鲜。我确实常想着他,却忘了给不吸烟的自己换新打火机。
他叼着细长香烟倾身,我拢手挡风点燃火苗。火光将他脸颊染成绯红。
他又抽出一支递到我唇边。我默默含住滤嘴。他的目光长久停驻在我唇上,那触感比浸湿的滤嘴更鲜明。
正要自点香烟时,他拦住我,将燃着的烟头凑近。我收起打火机就着他的烟点燃。耳膜随脉搏轰鸣。故作镇定地吐烟圈道:“可以用打火机。”
“想凑近看看这张漂亮脸蛋。”
这轻佻话与他极不相称。他突然问:“纠缠李主任的前辈,也说过喜欢你这张脸?”
“只是个怪人。我有什么可喜欢的。”
“除去脸就所剩无几了吧。”
他弹着烟灰补充:“可能我也是怪人。”
实在难以理解。办案时默契十足,其余时间却难以沟通。
幸好心脏早已结茧。即便在意他也不会轻易受伤。
我仍只做样子地抽烟。他深吸一口望向渐暗的天色。
“李主任还要继续调查?”
“难说……证据确凿供词一致。虽直觉有杀人故意,但金融记录清白,与死者无交集。或许我们对前黑道偏见太深。”
“……这是李主任的想法?”
“检察官另有高见?”
“本以为李主任擅长大胆推理……真令人失望。”
他掐灭半截香烟。我望着指间燃烧的烟卷问:“怎样才能不失望?”
“试着把烟真正吸进去。你抽烟还是太表面。”
“这有什么……”
“查案态度也一样。本该让毒烟充满肺叶再吐出,可恨的烟雾却只到口腔。”
“……”
“明白吗?”
“明白。”“……”
“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重点不在于快速结案……”
朱检察官突然中断话语,仿佛在等待我接续。寒风卷走烟头积攒的灰烬,我犹豫着冻僵的嘴唇终于翕动。
“……是要精确结案?”
“错。必须残忍地结案。”
他碾碎每个音节般继续道。
“得给那个杀人渣滓求处最高刑期。就算法官当庭驳回量刑建议推翻我逻辑。”
“……”
“在公诉检察官带着案卷走上法庭前,那杂种终究还在我的天平上。我要往另一端放上最重的砝码这样世界才能勉强平衡。不对吗?”
锐利的黑瞳里翻涌着对杀人者的憎恶。这次耳膜震颤源于不同理由朱泰善对凶手的愤怒碎片,似乎也会溅落到李吉永之子的我身上。
我强抑颤抖回答:“……您说得对。”
“这是我的职责,而李主任是辅助。去找新突破口。你写的调查书,最终署的是我的名字。况且我绝不相信什么伤害致死。”
“明白。我会继续调查。”
警方耗费数周未果的杀人动机,真能被我找到吗?或许根本不存在。
但若警方像方才的我那样轻信前黑道供词,或许确实遗漏了什么。我将烟头碾灭在银色垃圾桶边缘,跟随朱检察官离开天台。
“检察官。”
走在前方的他在楼梯转角停步回望。
“若真是伤害致死呢?”
“不可能。今天之内改不了想法,提议就作废。说明你能力低于预期。”
“明白。”
他眼中骤然浮现的怀疑或许源于这个问题。但这是我必须确认的底线。
虽然刚才的对话让我失去部分信任,却获得了某种确信他必定掌握了支持杀人故意的证据。
否则不会设定“今天之内“的期限。
我快步追下楼梯。朱检察官似乎打算徒步下五层,匆忙追赶间终于侧头发问:“如果我是宋课长,您现在会直言想法吗?”
“嗯。”
咽下涌到喉间的叹息。十三岁后世界便对我收容宽容。自从沉入意识深海,包裹我的冰冷暗流不断掠夺体温,朱检察官亦非例外。
回到检察官室,宋课长与卢调查官早已下班。多希望有其他同事在场唯有这时朱检察官才会稍显温和。
暗叹口气重新梳理卷宗,反复查看警方调取的监控。画面里聚餐结束的受害人踉跄走入暗巷,消失在监控盲区。不久后前黑道成员出现,路灯位置恰好在镜头外。但清晰拍到他持刀追击并捅刺大腿的全过程。
“真能凭刀柄就认出凶器?”
喃喃自语间反复回放监控。朱检察官忙于翻阅文件,纸页沙沙声与我敲击空格键的声响在室内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