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可李主任所有文件标题都这样。检察官没时间细看才委托调查官,这种标题毫无意义。
若要我重读内容,岂不浪费时间?最终起诉决定权在我。”
“抱歉。”
“在旁边手写副标题吧。不必重印。庭审检察官会理解的。”
“……是。”
要提交法庭的文件竟需手写修改,实在难堪。重印的话涌到喉头又咽下。毕竟所有调查官文件都以朱检察官名义提交。本人不介意便罢。
“第二处:本案适用《特定犯罪加重处罚法》而非《刑法》。适用特刑法能让加害者多判至少一年。”
“抱歉。”
朱检察官套上蓝色笔套,漫不经心补充:“李主任终究会站在加害者那边。理解。”
这指责实在冤枉,恶意昭然若揭。
虽一时气结,但这类话听得够多,早过了对上司流露情绪的幼稚阶段。若以杀人犯之子身份生活也算资历,我已有十五年经验。
“不是的。只是参考判例写的适用条款。下次会更仔细查证。”
“难免怀疑。毕竟知道李主任的出身。”
“……”
“去年就有检察官本应适用《性暴力处罚特例法》定罪的案子,误用《刑法》条款起诉导致败诉。嫌疑人当庭释放。我虽会严格把关,但若当时调查官尽责,根本不会发生这种错误。”
“非常抱歉,检察官。会更努力研究判例。”
“先把标题改了吧。”
“是。”
真难啊。
咽下挨训后想叹的气。早知与能读“红字“的人共事不易,实际体验仍超预期。
即使宋组长他们回来后,我仍在朱检察官身旁坐了许久,逐份修改文件标题。”嫌疑人盗窃当日通话记录“、“嫌疑人赃物获取后金融交易明细“……所有标题都改得具体明确,还用荧光笔划出重点。只为让检察官工作更轻松。
朱检察官不时检查我的修改。
“都改好了。”
“辛苦了。”
有他人在场时,他又恢复规整的敬语。朱检察官推来厚厚案卷。
“有个混混出身的流氓移送地检拘留所。当街捅死争执对象,死者是五十岁男性,有妻女。警方以伤害致死意见移送。今天李主任负责。”
这是我调任后接触的首起杀人案。几周来,作为李吉永之子,本以为与重大案件无缘,所有暴力案件都由朱检察官和宋组长经手。挨完训竟分到要案,心情稍霁。
“谢谢。”
正要抱起案卷起身,朱检察官突然抓住我的手。触碰到的体温如正午阳光般灼热。
惊惶抽手时被他再度握住。那对像工笔画般精致的眉毛危险地扬起。
“杀人案讯问我们一起做。两小时后开始,期间通读案卷准备提问。”
“是,检察官。”
粗粝手指报复般加重力道才松开。被放开的手指隐隐发麻。那握力强得几乎能捏碎指骨。
我佯装无事回到座位,冷却发烫的后颈。
对面伸懒腰的宋组长插话:“检察官,两小时是否太仓促?”
“李主任阅卷速度惊人。”
这位让我一周啃完十本案卷的始作俑者竟像在夸我。
“我初任调查官时可没这本事。李主任适应力确实强。”
“谢谢。”
这称赞实在陌生。适应力强?
尽管尽力绷着脸,朱检察官却莫名直盯着我。或许嘴角泄露了笑意?我佯装不觉地低头。
快速浏览厚厚案卷提炼问题。还需向朱检察官汇报案情概要,整理内容必不可少。
因需录像陈述,两小时后我们先行前往七楼。调试录像设备时我问:“嫌疑人羁押日期是昨天而非今天……检察官提前阅卷后才交给我的?”
“脑子不错。”
果然又切换成平语。上司对下属说平语甚至骂脏话本属常态,只要不辱骂便罢。唯独对我如此也算特色。
据宋组长透露,去年某检察官室有调查官因压力请病假。那位检察官以摔东西、踹桌子等暴力行为闻名。当然,检察官未受处分。
“通常羁押案件当天处理。既然压了一天,想必您已阅卷。”
“在李主任培养出必要能力前,我需要协助。算是为你精选案件。”
“谢谢。”
“理所当然。”
我默默递过提问清单。朱检察官浏览时随口问:“同事还在排挤你?调任几周了。”
“除宋组长和卢书记官,吃饭都是独自一人。算是自食其果。其他同事有理由生气,我这算插队。”
“有理由就能欺负人……看来你很习惯这种处境,连''任何理由都不能欺负人''这种基本认知都没有。”
“……”
“那跟我吃。”
“……什么?”
“碰下手就吓成那样,该增进感情了。刚才为说话才拉手,你那反应像遭性骚扰,我很冤。男人之间握手算什么大事?”
朱检察官用食指缓缓摩挲我手背,目光胶着。这确实算性骚扰。本该厌恶,奇怪的是只有后颈发热,并不反感。为掩饰这种陌生情绪,我蜷起手指。
“突然被拉住才吃惊。”
“上次碰到手指也这样。借口真烂。要是犯罪肯定立刻落网。”
“不会犯罪。”
“但愿。毕竟李主任是……特别的人。”
他引用我在天台的话,在不合时宜时揭人伤疤。某种程度上,堪称残忍。
与他非工作对话多半令人气闷。这种时候,敬意总会淡薄几分。所谓“近则无伟人“,真是朱泰善的写照。
为摆脱尴尬对话,我埋头复习案件摘要。朱检察官转着笔紧盯门口。不久狱警开门。
我刚要起身,他却在桌下扣住我大腿。虽一惊,这次没狼狈抽腿。那掌心传来的隐秘触感,不知是错觉还是私心作祟。
宽阔肩膀倾来,耳畔拂过温热吐息。心脏剧烈撞击胸腔。
“别起身。不能显得好对付。”
“啊……是,检察官。”
他的唇几乎触及耳廓绒毛。
“这次你主导讯问。我辅助。”
“明白。”
大脑飞速运转。既然都阅过卷,朱检察官所谓“辅助“,意味着审讯室里被审视的将不止嫌疑人,还有我。
嫌疑人穿着囚服随狱警入内。黑道出身的他神态自若,爽快同意录像。朱检察官弹了下手指,示意他坐到对面。”明白。”
思绪飞速转动。既然双方都已阅卷,朱检察官所谓的“辅助“意味着审讯室里接受他评判的对象变成了两人嫌疑人与我。
身着囚服的加害者随狱警入内。黑道出身的他神态自若,爽快同意录像。朱检察官打了个响指示意对面座位。在审讯室,无礼也是策略。
“坐。”
“您好,检察官。”
体格魁梧的加害者对朱检察官行标准九十度鞠躬礼,对我同样低头致意。
“您好,调查官。又惹事真抱歉。想老实过日子也不容易。”
调任检察官室仅两周有余,这是第一个正确称呼我职务的人。
黑道分子与常人想象不同,在检察厅调查中往往异常配合。他们通常只在面对警方时才显露不合作态度。这些人深谙检察厅的态度将直接影响量刑。
我刻意从轻松提问开始,同时留意朱检察官反应。
“怎么知道我是调查官?”
“进来前向狱警打听过。虽是初见面,礼数总要周全。”
粗犷外表下意外细致的性格。
转入正题提问。
“请陈述姓名与出生日期。”
“崔真哲,1978年8月5日生,庆尚北道面隅里人。学历初中毕业,现无业。”
前黑道成员流畅报出个人资料。未等我追问,便主动交代职业现状与家庭关系。显然深谙检察厅笔录流程。
“以前混组织,跟的大哥去世后散了伙。现在打算开个小店。母亲小学时离家,父亲初中时过世,有个姐姐已断联。”
我边记录边继续基础提问。
“先说说你理解的事件经过。”
嫌疑人低头作忏悔状开始陈述。
“检察官,调查官,首先我确实做错了。时间约是周四晚十点。在太平公园大排档喝得烂醉出来,对方也醉得不轻。擦肩时肩膀''砰''地撞上。我让他道歉,这人突然瞪眼。从对骂升级到动手时,突然看见地上有刀,脑子一热就捅了。”
前黑道的陈述条理分明毫无赘余。堪称供述专家。
整理笔录间隙,我偷瞄朱检察官转动的钢笔。他手指修长正如扣住我大腿时所感。
他看似专注聆听,又像全然漫不经心。
我继续讯问。
“具体饮酒时间与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