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而他沐浴在苍白光晕中。当朱检察官转身刹那,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定是酒精作祟。


    “检察官。”


    路灯照亮我拽住他的手。多希望这份迫切不被他察觉,可苍白灯光比悬在墨色天幕的月亮还要刺目。


    他回过头。心知若非醉酒绝不敢如此。明知该克制这类举动,颤抖的嘴唇却擅自张开:“谢谢您的信任。”


    “……虽不确定那算不算信任,心意领了。”


    背光而立的身影面容模糊。相反,我的表情在他眼中必定一览无余。


    “李采河主任。”


    “是。”


    “能问个问题吗?”


    朱检察官扯松勒紧脖子的领带。


    “请说。”


    “说尊敬我的话……现在还作数?”


    “当然。”


    不假思索的回答令他微微一怔。瞳孔里泛起疑惑的涟漪。


    “您为死去同事内部举报的事,我知道。理解您讨厌罪犯之子,全世界都如此,不敢奢望您例外。但明知这点……在我蒙冤时仍出手相救的,不正是您吗?”


    “……没错。当时就知道。”


    虽有所料,亲耳确认仍令胸口发胀。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想拥抱道谢的冲动被理性压制。


    用被酒精麻痹的手指重重擦过嘴唇,又补充道:“光这点就足够我继续尊敬您。”


    “这话为时尚早。”


    “……”


    “……仔细想过,别这样。”


    “别……怎样?”


    “停止你的尊敬。”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掀起风浪。


    “不是出于正义感。只是不爽部长检察官叫停尹素妍检察官调查的梧松建设弊案。既然共事,迟早你会失望。”


    “……”


    “我会对李主任格外严苛,有时还很恶劣。现在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儿子。”


    “……没关系。我会努力学习。”


    “不需要努力。要出色。我看重这个。”


    “会坚持到做好为止。”


    “那为什么辞职?”


    这记回马枪刺得生疼。但仍像警察时代那样挺直腰杆回答:“在朱泰善检察官的办公室,绝不会重蹈覆辙。调动令下达前,会坚持到最后。”


    朱检察官转向公寓外侧。我的手仍攥着他的衣角。


    原以为他会就此离去。但他似乎改变主意,宽阔胸膛重新转回来,脚尖也转向内侧。


    本已近到能抓住他手臂的距离,这一步更让身躯几乎相贴。仅容一张纸通过的间隙令人窒息。他散发的压迫感如巨石压住我胸口。


    朱检察官缓缓低头。奇妙的是,那瞬间我以为他要吻我因为他漆黑瞳孔溢出的光芒正落在我唇上。


    但预感落空,什么都没发生。


    “李主任。”


    他像在忍耐什么般抿紧嘴唇,突然反手握住我拽他的胳膊。随夜风飘来的嘱咐,比他此刻表情简洁太多:“醉成这样,上楼小心。”


    几乎想问:难道专程折返就为这句?


    最终只是规矩行礼:“是,检察官。您也请小心。”


    “晚安。”


    同样的道别再次传来。错觉他知晓我的失眠症。明明只是寻常客套。


    这次他真的松手转身。拉开的距离间穿过一阵风。


    我呆望着那宽阔背影,再次低头。


    “再见。”


    他对第二声告别置若罔闻,独自沿着来时的巷子离去。


    我在寒风中摇晃着站立,直到朱检察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直到他唇边白雾、身躯轮廓、大衣下摆全部融入黑暗,眼前只剩虚无。


    *烂醉如泥的我进门就瘫倒在地。那支让检察官在门外苦等的雪糕,次日清晨在包里化成了奶浆。包装袋软塌塌的,没漏出来已是万幸。


    酒量惊人的检察官室同事们如常精神抖擞地工作。我也认真处理公务,只是胃里翻涌着那支没吃成的牛奶雪糕。


    检察官室的生活比预想顺利。曾邀我“联手“的朱检察官在我调职后再无特别表示。虽会严厉指正错误,偶尔单独训话,但对待方式与普通下属无异。


    甚至开始怀疑那日是否听错“联手“二字。聚餐后浮现的微妙张力,也仿佛全是我的错觉。


    另一方面,朱检察官始终未结案我们首次共事的高丽人金某死亡事件。虽怀疑是弃尸,但既无证据又无嫌疑人,本就不可能起诉。


    传闻他因此被一部部长检察官痛斥。在上司眼里,这桩看似意外的事件拖延月余实属不该。但朱检察官与部长晨会后依旧神色如常,难辨真伪。


    某日午休刷牙回来,发现朱检察官独坐办公桌前。久违的独处让我攥紧牙刷柄,终于问出埋藏已久的疑问:“为何不将高丽人金某按意外结案?”


    “不错。想问真心话就该挑这种没人的时候。上次你问时外面有人,没法回答。”


    “……明白了。”


    把牙刷柄攥得更紧。他对宋组长他们亲切,唯独对我冷淡,失落感如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晕开。


    朱检察官凝视着我继续道:“我们都认同高丽人金某是吞毒运输致死。那你觉得在丹贤市,能买到这个量毒品的地方是哪儿?”


    “……莫非怀疑赌场世界?”朱检察官继续注视着我说道:“我们都认同高丽人金某是吞毒运输致死。那李主任认为在丹贤市,能买到这个量毒品的地方是哪儿?”


    “……莫非怀疑赌场世界?”


    “李主任觉得蹊跷的朴奶奶锥子凶杀案。那个疑似做假供的嫌疑人,职业是什么?”


    “退休矿工。”


    “现在明白了?”


    完全不明白。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把牙刷插进办公桌角落的玻璃杯,咀嚼着朱检察官的话。两起案件虽无关联,但赌场与矿工确有交集。


    丹贤市的矿工家属大多从事赌场相关工作。不是在赌场周边做生意,就是在赌场就职。


    当初矿业协会引进赌场本就是为此目的。我不由想起在罚金科对我施暴的赌场理事“吴子贤“。


    “朴奶奶锥子凶杀案和赌场能有什么关系?”


    “难说。虽不清楚具体关联,但肯定有事发生。可能我妄想症发作。”


    “若有依据就不是妄想而是推理。”


    “若只有心证没有物证……”


    “那……”


    “心证不也是线索?”


    “话虽如此……法庭上不能用。心证只是拼命寻找物证的动力。”


    “正是此意。”


    放弃这场机锋对话,我取出下午要处理的分配案件。正要落座时朱检察官示意。


    “李主任,今日失误。”


    因尚未熟悉检察官室业务,我每天总有三四个疏漏。而朱检察官会将所有错误连可忽略的细节都收集起来返还给我。不知今天又要为何挨训,我略带紧张地坐到他身旁。


    表面平静,实则没人喜欢天天听训斥。


    朱检察官抽出我上午提交的案卷,深深叹气。


    “得买支红铅笔。教李主任用得上。”


    “会尽快让您不需要的。”


    “倒是会说话。”


    “……有件事想问,您讨厌我吗?”


    “嗯。还以为这点很明确了。”


    “那为何调我过来?”


    “需要搭档。”


    又是语焉不详的机锋。


    近来与朱检察官的对话,除工作训斥外全是这般。方才提及“高丽人金某“案件也是想探听究竟。他显然毫无解释意向。


    ''总得知道要共谋什么''一道斜睨的目光扫过我面无表情的脸。


    “脑细胞活动的声音都听见了。时机到了自会告知。”


    “……没在想。”


    “鬼才信。”


    尴尬地干咳一声,我拉近椅子准备接受指正。这套流程已相当熟悉。


    “那就看看李主任的失误。第一处:嫌疑人调查文件标题写成''嫌疑人警署资料1'',我能立刻明白内容吗?”


    “……不能。”


    “那该怎么写?”


    “写成''嫌疑人警署初次陈述书''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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