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那么朴奶奶锥杀案,您会申请重查或再审吗?”
“不会。”
这回答出乎意料。我原以为以他正直勇敢的个性,应该不惧推动再审。朱检察官说话间弹落了长长的烟灰。
“这已超出李主任职权范围。下一个问题。”
“那这案子是您经手过的案件?”
“不。是调查同类手法案件时发现的疑案。”
“什么手法?”
“在锥子杀人案中有起案子很特别。”
“具体是哪起?”
“……这是秘密。李主任不如多想想丹贤市那些被掩埋的秘密。”
丹贤市的秘密。莫非除了这起还有别的?疑似真凶未落网的案件,或是凶器被调包的命案。
他对我简短评价:“不错啊,李主任。”
“谢谢。”
朱检察官捻熄借走的烟。上司在场我不敢把冻红的手指插进口袋,只能静候离开的指令。
但他还有话要说。
“一起干吧。”
随后难以置信的话语从那端正的唇间流出。朱检察官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会试着把杀害朋友姜宇成后自杀的李吉永,和李采河主任分开看待。”
全身细胞瞬间凝固。
朱泰善检察官知道我是李吉永的儿子。那个高中毕业后离开丹贤市,拼死隐瞒的秘密。
我僵在原地,用颤抖的瞳孔望向吐出惊人真相的嘴唇。分享香烟时的酥麻感如梦消散,脚底再度渗出鲜红。每当这种时刻,十三岁沉入深海后再未上岸的实感便格外强烈。
朱检察官面不改色地继续。他擅长隐藏情绪中的敌意。
“原本担心罪犯之子会棘手,但李主任的思维方式很合我意。”
“……”
“刚才开始就没用敬语,希望你能理解。想到是杀人犯的儿子,实在提不起用尊称的念头。”
说是理解实则通知。好在职场中听半语对我早已习惯,尤其前公司本就这般氛围。上司知晓身世的不幸才是眼下唯一难题。
“我在一线工作后,反倒更憎恶罪犯,对加害者家属却难生怜悯。那些家伙眼里根本没有受害者家属。”
“……您怎么知道的。关于我是李吉永儿子。”
“搜集情报是检察官的本职。我也是丹贤出身,多少听过些传闻。”
朱检察官的大手仿佛扼住我喉咙。呼吸卡在喉间几近昏厥,但早已习惯冲击的大脑仍接收着他的话语。
我狠狠咬住口腔内侧。感觉不到疼痛却仍像从前那样反复撕咬,将濒临崩溃的情绪粗暴拼凑,让面容恢复空白。
现在我知道了。这种时候必须尽可能平静地说话。
不能发怒,也不能哭泣。
“我和那个人不一样。”
我厌倦地揣测着水蛭般的不幸何时才会松开咬住血肉的口器。用力抑制发热的眼眶,直视朱检察官继续说道:“若检察官愿意相信这点,我会全力以赴。”
我已不想再为父亲的事痛苦。早就不再为他辩解。
他温热宽大的手掌整个包住我单边肩膀。俯身凝视我的朱检察官,眼神不知何时已锐利如锥尖。
“李主任和我,说不定会成为不错的搭档?”
朱检察官是把精心打磨的利刃。既能劈刺也懂进退的刀刃。
他唇角上扬露出看似敦厚的表情,用乍听温柔的语气说道:“那么调任我检察官室侦查官的提议,就当是接受了。现在起我们就是共谋关系。”
共谋。
虽不知要共谋什么,我还是先给出回应:“好的,检察官。”
无论他所谓的共谋为何,服从便是。
这就是我选择、归属、又被放逐的世界。
第04章 人事调动
那夜起即使服用助眠药物也无法安睡。通过考核调任检察厅后,与敬仰的朱检察官产生交集的我不敢有丝毫松懈,唯恐被人察觉周身萦绕的血色。
殊不知朱泰善检察官不是看见血色的人,而是能精准解读我胸前猩红文字的人李吉永之子这罪名。
但另一方面,明知身世仍发出共事邀请的事实也带来微妙慰藉。通常知晓那起命案后,人们都会像对待诅咒之物般将我推开。若非人类之躯,恐怕早被扔进火炉烧成灰烬。
有时连我自己都想跳进火堆。生怕污染别人的子女。
朱检察官态度虽倨傲,在这方面却作了例外选择。选择与我共谋,邀我共事。
除却身世被揭穿,还有件事令我难以入眠。舅舅家开始频繁联系母亲。
给曾善待我的表姐发信息,得知舅舅正为我不去中秋问候、不寄零用钱、不打电话的事对舅妈大发雷霆。
你知道爸的套路。说什么忘恩负义啦,为你操碎心啦。别联系。采河,你以为对那女人好她会感激?
可看着舅妈总忍不住心软。
别这样。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我也停了给爸的零花钱。他家洗衣店生意不差,纯粹是摆谱罢了。
我会忍住的。谢谢姐。
结束与表姐的短信后,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放弃睡眠咀嚼童年往事,抵抗着接舅妈电话的可悲冲动。
记忆中舅舅总在深夜踹门惊醒我。光是回想就令身体微颤。叫醒理由无非是端水、煮面、买饮料这类琐事。
但我因此夜夜难眠,动作稍慢便会挨拳头,常被罚面壁数小时。不堪“白吃饭“的指责去打工,工资全数上缴却换不来虐待停止。后遗症全化作了失眠。
上周才飘过雪,今早上班又逢冷雨。这场暴雨让十二月徒有其名。
浑身湿黏地踏入办公室,迎面撞上前辈异常的眼神。那分明是瞪视。
“早上好。”
我先问候却遭无视。尴尬地想向其他人致意,却无人与我视线相接。
僵硬地挂好外套按下电脑电源。面对漆黑屏幕回想昨日是否犯错。同事们骤变的态度与背后如有实质的谴责,都是我经年累月熟悉的体验。
少年时代,每当我推开教室门,朋友们就会别开脸,待我面朝黑板就座,才齐刷刷盯向我后脑勺。有些视线无需亲眼确认。
检察厅通讯软件自动登录。看到同期们接连发来的信息,才明白氛围突变的原因。
采河,听说已经调任检察官室侦查官了?
李主任,调动怎么这么快?跟升职没两样啊。恭喜!
轻轻吸气。难道就为这个?登录内网查看公告。
人事任命8级书记官李采河-丹贤支厅刑事1部512室侦查官调动比预期更快。但8级职员调任侦查官并不罕见,没想到反应如此恶劣。是我误判了。
虽通过朱检察官考核获得资格,旁人却无从知晓。
思绪如积云翻涌。我咬着下唇佯装无事,开始阅读法院送达的罚金令。尚未录入完毕,身后响起科长声音:“李主任,聊两句。”
“好的。”
起身应答时,皮肤刺痛着无数视线。随科长进入里间办公室。
“要咖啡吗?”
关门时问了句朱检察官听了会叹气的老套问题。科长轻轻摇头。我们隔桌而坐。他单刀直入:“怎么回事?和朱泰善检察官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点名要你?”
“……毫无私交。几周前一起值过尸检班,仅此而已。”
“啊,尸检。是有这回事。”
科长看过值班报告。对方再度吐出浓重烟云:“看来那次表现很出色。虽然不明白共事一桩案子能看出什么……严格来说调任侦查官不算升职,但确实是晋升必经之路。好些排在你前面的人都没轮到。”
他分明清楚我的履历。那两年警龄在他脑中想必已被抹去。对方又吐出一口浓烟说道:“看来值夜班时表现不错。虽然不明白共事一桩案子能看出什么……严格来说调任侦查官不算升职,但确实是晋升必经之路。好些排在你前面的人都没轮到。”
他分明清楚我的履历。那两年警龄在他脑中想必已被抹去。若非这段经历,朱泰善检察官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可我没法反驳。科长机械地说:“总之恭喜。”
“……谢谢。”
“明天就上来报到吧。原侦查官要出国研修,打算用完年假再走。原定下周出发,所以日程提前了。你手头工作交接给前辈。”
“明白。”
“去忙吧。”
起身鞠躬退出办公室。知晓缘由后,罚金科的空气更令人窒息。
午饭时间以为前辈提早去了洗手间,结果全科唯独我被排除在聚餐名单外。小支厅没有同期,同事集体排挤意味着只能独自用餐。独处本无妨,但若在食堂偶遇反而难堪。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食欲全无的我选择继续工作。正整理文档敲着键盘,玻璃门映出人影。抬头看见朱检察官经过,我半起身行礼,原以为他会像往常般径直走过,不料他推开了门。
“怎么一个人。”
说好不用敬语的他看来打算彻底平语相待。倒不令人反感,我如实回答:“有些反胃。没吃午饭。”
“李主任调动太招摇?但这也太幼稚了。”
真是敏锐。
他环顾空荡的办公室,突然转身离去。我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朱检察官知晓父亲犯下的姜宇成锥杀案虽是风险,但我没拒绝侦查官职位。正因敬重他才更贪婪为他在警局时期替我洗刷冤屈,为他不曾回避尹素妍检察官。何况那冷淡态度下,终究是认可我能力的选择。
可拼命工作赢得青睐的结果,竟是再度被组织孤立。强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水,这荒诞人生令人作呕。学生时代也如此。无论是躲避球还是足球,我永远是最后被挑剩的队员。
直到傍晚六点才从整日的如坐针毡中解脱,起身向众人道别。无论如何收尾要漂亮。即便背后遭人非议,至少当面不能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