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起身鞠躬时,我偷瞄他低头审阅记录的侧脸。该为听到客套的“辛苦了“高兴吗?付出这么多努力。至少不算彻底搞砸,还得到些许称赞。一周未服助眠剂也无法安睡,恍惚的眼珠微微颤动。


    握住门把手时,胸中翻涌的热流终于压不住,又折回他桌前。明知在警队那套“逻辑严谨““正义凛然“的作风在这里行不通,没有资历还高谈阔论只会被当作荒唐推理。


    但这十天我审阅了整整十起案件。而且全是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


    在不知为何要做的情况下,仍全力遵循朱检察官的指示。所以想以警校毕业和两年警队经历为盾,哪怕听起来荒谬,也要说出一个真实想法。正是这份固执的意志,让怯懦的我存活至今。


    朱检察官从文件上移开视线,抬眼瞥我。目光不带责备,只是平淡询问:怎么了?


    “检察官,关于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提及此案时,朱检察官突然静止了所有动作。因此我以警校毕业和两年警务经验为盾牌,即便听起来荒谬也想说出一个真实想法。让怯懦的我存活至今的那份固执意志,此刻再度苏醒了。


    朱检察官从文件上移开视线,抬眼瞥我。目光不带责备,只是平淡询问:怎么了?


    “检察官,关于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提及此案的瞬间,朱检察官所有动作都凝固了。他修长优美的睫毛微微颤动,这个细节我没放过。


    我所说的案件发生在七年前的丹贤市。以梧松建设开发的公寓为舞台的残忍凶案。


    受害者是独居高档公寓的七旬老妇。终身未婚无子女,也没有交往对象。因失联多日,由老妇常去教堂的教友报警寻人。


    消防员与警察破门而入时,发现老人身中二十余锥早已腐败。凶手留下的锥子赫然插在后颈正中。


    我向朱检察官陈述观点:“查阅案卷时觉得蹊跷。怀疑自首者并非真凶,又怕过度推理就没写进报告。私下查了该案判例,最终自首者被判有罪获实刑。既然是真凶自首且已结案的案子,刚才汇报时就没敢提疑点。”


    这次朱检察官的瞳孔剧烈震颤。凝视着那双如深海般漆黑的眼眸朝我张开的模样,我预感自己触碰到了他心中唯一的正确答案。


    强压颤抖继续道。尽管内心确信,仍害怕可能是误判。也担心在检察官面前卖弄会显得狂妄。


    但既然开了口就必须说完。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最初觉得凶器是锥子就很反常。我国凶杀案多用刀具或钝器,要么就是扼颈。锥子螺丝刀这类工具通常是窃贼破门用的。所以怀疑是窃贼行窃时突发杀人,但翻动痕迹很违和。而且……”


    “李采河主任。”


    他打断我站起身。


    “剩下的去天台抽根烟说吧。”


    “好的。”


    朱检察官拎起薄外套,没走电梯而是转向安全通道。我们沿着鲜少人用的消防楼梯登上顶层。空荡走廊里两人的皮鞋声格外响亮。


    大手推开沉重的铁门。天台上空无一人,地面正积着薄雪。我和他站在入口处的遮檐下望着飘落的雪花。


    朱检察官用漂亮的手势抽出香烟,也递给我一支。


    “抽吗?”


    “谢谢。”


    我没多话就接过来。


    其实我不抽烟,但必要时会抽。为了和同事刑警拉近距离,或是审讯间隙从嫌疑人嘴里多套点线索。


    此刻并非必须抽烟的场合。但若说想借此拉近与朱检察官的距离,这念头是否有些奇怪?


    朱泰善检察官掏出看似陈旧的zippo打火机。是灌油的老式火机。


    咔嗒几声火星四溅,可能油料耗尽始终点不着。他咂了下舌。


    “有火机吗?”


    “没有……要下去买吗?”


    “不必。总能点着一支。”


    反复尝试后终于点燃。他深深吸了口烟,白雾从好看的唇间逸出。


    “含着。”


    遵照命令式口吻张嘴时,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朱检察官低头将他自己唇间的烟凑近我叼着的烟头。以为会碰到嘴唇的瞬间肩膀僵直,相接的却只是两截烟蒂。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清晰感知他的眼神与呼吸。混着体味的沉郁香水余韵落在鼻翼。他压低声线呢喃:“李主任,得吸才会燃。”


    “啊……”


    短暂忘了这动作的本意。被眼前冷峻的眉眼摄去心魂发出轻喘,才慌忙嘬住滤嘴。随着吸气,相接的烟头亮起火星。抬起低垂的视线再次看他。纤长睫毛与挺拔鼻梁。


    又颤抖着吸吐一次,烟头完全燃红时,朱泰善检察官的脸终于退开。手指发颤地夹着烟,一时不敢对视。柔和的嗓音突然摩挲耳膜:“假把式。”


    “……什么?”


    慌张抬头。朱检察官叼着烟,只转动眼珠瞥我。


    “看来不抽烟。不必勉强。”


    “……不是的。偶尔会抽。”


    他显然不信,但疲惫地后仰吐出长烟。在对方体内循环过的烟雾消散于飞雪中。


    朱检察官又吐出一口烟圈才提及梧松公寓锥杀案。


    “李主任说得对。凶手虽供称行窃时杀害朴奶奶,但那些翻动痕迹太刻意。衣袋全翻出、物品倾倒,与真正盗窃留下的细致痕迹有差。比如只动针线盒不翻下层,没掀开厚重床垫枕头若是老妇遭窃,这些本该是重点目标。”


    “但伪装得很专业。”


    “过于专业了。”


    “专业到怀疑是熟悉侦查的人伪造的。初犯做不到这种程度。从逻辑看,凶手要么深谙刑侦,要么就是惯犯。”


    “可自首者毫无前科。连盗窃记录都没有。”


    我弹掉烟灰继续假抽。朱检察官此刻才向我展露真实想法。


    “而且说是盗窃,门锁却无破坏痕迹。若非这点,翻动痕迹的违和感还能解释为新手笨拙。”


    “门是奶奶自己开的。”


    “说明凶手要么是熟人……”


    “……要么是可信身份者。比如穿着送货制服、警服,或出示了证件。”


    “不错。”


    朱检察官点头,咬紧烟蒂低语:“还有,二十多锥对窃贼来说太过了。”


    朴奶奶倒在客厅沙发旁,后颈插着锥子。朱检察官像陷入沉思般低头。望着飘雪连吸数口,周遭烟雾愈发浓重。


    他突然用锐利的目光俯视我。


    “觉得反常就这点?既然敢提,应该还有更确凿的依据。”


    被说中了。其实在办公室就想说。或许因他等待回答的目光停在我唇上,致使说话时嘴唇不自然地翕动。


    “我认为插在奶奶身上的锥子并非真凶器。凶手带走了行凶用的锥子,故意插上奶奶家里的另一把。警方已确认那锥子是奶奶所有。”


    “……”


    “锥子粗细长度与尸检伤痕不符。周日我特意去五金店买了同款比对。案卷没标注具体尺寸。奶奶后颈的锥子长15cm,粗1-2mm。”


    “但尸检报告显示创道深20cm,直径3mm。”


    “是的。即便考虑误差,实际凶器也该更粗长。真凶似乎刻意隐藏自用锥子。特意替换的行为很可疑。”


    “这点更不像普通人了。若凶器不在现场,警方必定全力追查。换上别的锥子反而免去这麻烦实际也如此。”


    “为何要换锥子?”


    “当作纪念品,或是旧物,又或是会暴露身份的特制品。”


    朱检察官流畅列举出几种可能。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突然紧皱眉头,粗暴抓乱一丝不苟的头发。黑发竖起又落下。


    我不明所以地绷紧肩膀。朱检察官连“操“都骂出口,望着远处深吸烟平复情绪。


    沉声再度发问:“李主任还见过其他锥子杀人案?”


    最先浮现的是父亲用锥子刺死赌场老板的案子,但我立刻将这念头抹去。他问的应该是我经手过的类似案件。


    “锥子没有,但见过螺丝刀作案。凶手是俄罗斯外劳。办案时了解到,在俄罗斯螺丝刀和锥子作为凶器的使用频率不亚于刀具。他们会把螺丝刀头磨尖。”


    朱检察官衔着烟的嘴唇微微张开。


    还以为我疯了。


    他嘀咕得太轻,我不确定是否听清。但这位素来笃定的资深检察官竟露出自我怀疑的神情,实在违和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挟雪的风声也太吵了些。


    朱检察官突然将燃短的烟摁进银色垃圾桶,又取走我指间只剩灰烬的烟。他偏头挑眉似在征求同意。怕迟疑显得奇怪,我赶紧点头。


    看着他含住我吸过的滤嘴,脚趾不由蜷缩。忽然好奇朱检察官是否也这样接过别人的烟。


    或许只因火机油尽。


    但他对抽我抽过的烟似乎毫不在意。


    “如你所知,自首者是七十多岁无前科男性。与死者素不相识,也不像会用锥子作案的人。没理由让警惕性高的老人开门。”


    “翻动痕迹的精巧程度不像古稀老人能伪造的。”


    “现在换我问。若是假供,动机何在?”


    “……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人,执行者顶罪?”


    “教唆杀人不会捅这么多刀。这种过度杀戮通常源于深仇。虽然凶手伪装了凶器,但特意将锥子插在后颈的行为,本身就是典型的仇杀特征。”“这次换我问。若是虚假自首,那人为何要认罪?”


    “……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害奶奶,由执行者顶罪?”


    “教唆杀人不会捅这么多刀。通常这种过度杀戮都是仇杀。虽然凶手伪装了凶器,但特意将锥子插在人体后颈的行为,本身就是典型的仇杀特征。二十多处伤口都透着宣泄般的愤怒。可这位奶奶与那老人并无仇怨。”


    他像咀嚼话语般再次开口:“陌生人作案又捅得太狠。必须是怀恨在心的熟人才说得通。”


    确实如此。朴奶奶身中二十余锥身亡。伤口遍布施暴者失控的愤怒。


    “凶手是无业游民?”


    “自首时是。”


    “那之前呢?”


    “矿工。”


    意外的职业让我怔住。忽然想起出租车公司社长说过的话:赌场附近住着许多矿工家属。


    那村子像宗族聚落,会互相包庇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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