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当时也很听话。只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比较显眼罢了。”
“至少没被同事栽赃受贿,或传出男前辈性骚扰的谣言。”
朱检察官竟知警校时期的谣言。脸颊顿时烧红。
无法告诉他那些人只是看见了我周身的猩红。学生时代饱受流言困扰,舅舅的态度更可怕,这些都能忍受。
虽压不住手上的红晕,声音却保持平稳:“没想到会传到您耳中。都是谣言。”
“这样。”
他漫应着起身。啤酒只喝了两口。
“好好完成作业。期待一周后。”
“会尽力看完。”
我郑重回答时,正在玄关穿鞋的朱检察官回头望来。那眼神微妙得前所未见,像目睹奇异现象。
“真的变了很多。上次在检察处还一副要哭的表情坐着。”
他指我收集自证清白的证据去检察处那天。虽被接连揭旧伤,但当时为我缝合伤口的人正是他,因此无法单纯厌恶这些提醒。
“那时真的很感谢您。”
正要低头致谢,朱检察官按住我肩膀阻止。拒绝礼节的手指让心脏以另一种方式揪紧。
他收手后残留肩头的体温仍沿手臂传至掌心。
“不是为听客套话才提的。辛苦了。”
“我送您到一楼……”
“免了。李主任真死板。那种事只有卓部长那辈人才喜欢。”
“……是。”
尴尬得耳根发烫。朱检察官开门时瞥我一眼:“晚安。”
“您慢走。”
意外温柔的告别后,他将推车留在玄关走向楼梯。下楼时未曾回头,我却站在门口目送,直到感应灯熄灭。
啪。感应灯灭后楼梯陷入黑暗,我才关门回屋。茶几上剩着他喝了两口的啤酒和未动的下酒菜。我将剩余啤酒静静倒入水槽,收拾几乎原封不动的零食。
*当晚我就开始执行朱检察官的命令不,指示。陈年案卷散发着旧纸张的气味。
朱检察官不会随便挑案件,但我仍摸不透他的意图。先埋头阅读。
好奇为何要看这些已结案的旧案,也思考他想通过这些问题考验什么。既然问过是否愿做他的调查官,我决定以调查官视角审视这些案件。
未上班的周末从凌晨就开始工作。失眠导致疲惫的身体被刺耳闹铃惊醒。
即使日出前就埋首旧档案,时间仍不够。数量如此庞大,即便投入整个周末和平日早晚也难完成。
周日索性省去三餐整理案件概要。下午才勉强抽空出门。既然他问过是否愿意成为他的调查官,我便决定以调查官的立场来审视这些案件。
不用上班的周末,我从凌晨就开始工作。失眠导致疲惫不堪的身体被刺耳的闹铃声惊醒。
即便在日出前就埋头于陈旧文件,时间仍远远不够。资料量如此庞大,要想全部读完,即便投入整个周末和平日早晚也捉襟见肘。
于是周日我连饭都顾不上吃,专心整理案件概要。直到下午才勉强抽空出门。在五金店买了锥子,又去常去的餐馆买了紫菜包饭回来,却在宿舍路口撞见熟面孔。是曾在朱泰善检察官办公室见过的调查官。正有许多不便直接询问朱检察官的疑问,便暂时将怕生的性子搁置一旁。
“您好,调查官先生。”
我先打了招呼,幸好对方也装作认识的样子。他似乎记得我。比起笑容冰冷的朱检察官,这位年轻调查官给人更温暖的印象,当初在办公室匆匆一瞥就颇有好感。与我同龄却显得稍长几岁。
“嗯,您好。上次是来见朱泰善检察官的吧?”
“是的。我是罚款科李采河主任。”
“我是宋河那系长。李主任来丹贤支厅没多久吧?支厅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但对您没什么印象。”
“丹贤支厅是我的第一任职地,才来两个月。”
“那还在适应期呢。”
“是的。那个,调查官先生……”
他并非其他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官,而是朱泰善检察官直属的系长。我强压谨慎,在不透露正在接受测试的前提下试探道:“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官们整理案件时,通常怎么向检察官汇报?”
“先整理案件概要,再仔细查找可能适用的法律条文和类似判例。虽然主要工作还是传唤相关人员核实或补充警方调查记录。”
“法律条文和判例……”
我没想到还要查判例。
“嗯。不过朱检察官本就细致,法律解释也颇为大胆,有时会采取与现有判例和法律适用不同的处理方式。向公诉检察官移交案件时也常提出多种意见。”
“原来如此。”
“幸好他对下属比较宽容,就算准备得不够充分也不会苛责。朱检察官有点工作狂倾向,经常亲自解决问题。我们算是沾光。”
宽容。这个词似乎还与我无关。
总之宋河那系长的描述与黄系长传出的风声一致朱检察官实际上是个温暖亲切的人。既然是从共事者口中说出,现在该相信这是事实了。
无论如何,朱检察官是为已故尹素妍检察官挺身举报的正义之人。那是需要勇气的行为,对我这个在欺凌中长大的人来说难以忘怀。若非朱检察官的举动,虐待尹检察官的部长检察官不会递交辞呈,朱检察官本人也不会从首尔中央地检跌落,辗转地方支厅毁掉前程。
乐观的预感浮现:若能在朱检察官手下共事,他对我的态度也会缓和。那些刀刃般的用词本就常被他特有的慵懒语调中和,况且他基本保持着态度的一致性。只要对方是可预测的人,哪怕再苛刻也容易忍受得多。
我和宋系长虽未明说目的地,却走向同一方向。宋系长亲切地问道:“李主任也住宿舍?”
“是的,在三楼。”
“我在五楼。同住一栋楼居然从没碰面,总是错开了。下次一起吃个饭吧。”
“好的。”
“那祝您周末愉快。”
“您也是。”
我在三楼先行道别。
一进门就把紫菜包饭和锥子扔到角落,重新检查整理好的案件概要。虽然整理得干净利落,法律适用也查得仔细,却漏了判例。
“得重来了。”
深叹一口气,细致补充遗漏之处,直到下午五点才拆开紫菜包饭解决第一餐。
交还给朱检察官的作业让我熬到凌晨两点。再过六小时就得起床。揉着困倦眼皮时,忽然疑惑为何朱检察官非要通过测试将我这个新人调进办公室,又为何我如此渴望获得上司认可。
当然知道自己的答案:为了在新集体中不被排挤,不被卷入流言蜚语。若得不到上司青睐,很可能无法在组织中生存。想到至今未被任何人认可的人生,心头泛起苦涩。
所以必须全力以赴。
“好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要咬牙撑过这周,下周末就能好好补觉。抱着这个念头继续翻阅文件。一天内看完数千页材料,皮肤被纸张磨得生疼,忽然想起朱检察官指间那枚蓝色顶针。见面时并未特别注意,此刻那抹蓝色却异常鲜明。
蓝色顶针与靛蓝包袱布。真是与他相配的颜色。
*最近在支厅遇见朱检察官的次数骤增。每次他都问我看了几起案件,然后继续赶路。
经过罚款科时,透过玻璃门几次与他视线相撞。每当我半起身要行礼,他总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挥动手中文件示意不必多礼。我便乖乖坐回椅子,将疲惫的目光转回显示器。
睡眠不足四小时还要工作,注意力不断涣散。本就深受失眠困扰,躺着的时间又短,实际睡眠仅两小时左右。
夜晚面对文件时,总要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一定要看完“,如此自我安慰着忍受极度的疲惫。
直到周三下班前,朱检察官才通过内部通讯联系我。
[李主任,明早能汇报吗?][可以,检察官。]之后便再无回复。盯着通讯窗口,我不自觉撅起嘴。为这额外工作辛苦一周,至少该提前说句客套的“辛苦了“。
我通宵完成最后整理。只睡一小时就在凌晨五点起床做最终检查,将文件整齐码进蓝色包袱布,再装上手推车。
出门前用围巾严严实实裹住下半张脸抵御晨寒。没有车的我,只能艰难推着嘎吱作响的沉重推车走向丹贤支厅。平时十分钟的路程花了二十分钟以上,阴沉的天空飘起初雪,却无暇欣赏。
当紧张的手指终于敲响512检察官办公室的门时,里面传来朱检察官的应答声。比约定时间早十五分钟就有回应,令我有些意外。推门进去,只见朱检察官独自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虽是早晨,外面天色太暗,苍白的荧光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早上好。”
“嗯。”
“……您通宵了吗?”
“不,我通常六点半到岗。”
闻所未闻的上班时间。据我所知检察官几乎无法申请加班费,这着实令人惊讶。
正想如常走向旁边附属办公室,他却摆手示意我坐到他身旁的椅子。我放好推车,在他桌前坐下,这次主动递上提前打印好的几十页报告。
“这次打印好了。”
“本该如此。”
朱检察官翻阅报告,向后靠在椅背上。与紧张的我不同,作为评估者的他一如既往地从容。
“开始简报吧。”
“是。第一起案件是嫌疑人企图强奸受害者,因对方激烈反抗未遂后扼颈致其昏迷,随后纵火烧毁建筑物。”
我概括了受害者证词的可信点,并背诵应适用的法律条款。
“嫌疑人最初供述称以为扼颈至对方死亡,故应适用杀人未遂罪;使受害者昏迷后纵火,适用现住建筑物放火伤害罪;带走受害者现金构成盗窃罪。类似案件中有2003年最高法院判处被告十二年徒刑的判例。”
朱检察官支着下巴跷腿而坐,哗啦啦翻着报告听我简报。随着汇报深入,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索然。
熬夜一周准备的成果换来如此态度,作为一周内啃下数万页材料的人,只感到无比空虚。
更莫名生出做错事的感觉。
朱检察官听完十起案件汇报,全程约三十分钟。结束后随手将我精心准备的报告扔在桌上。那沓毫无特色的文件无力地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评价简洁明了:“一周看完这么多,值得肯定。法律条款和判例也查得仔细。对已有判决结果的案件没照搬起诉意见,这点令人意外。比如第一起案件,实际是以强奸伤害罪而非杀人未遂起诉的。”
“嫌疑人供认扼颈至以为对方死亡,我认为应适用杀人未遂。”
“我也这么想。当初的检察官根本没认真看案卷。不过嘛……”他顿了顿,“听完觉得,实在找不出非要启用李采河主任代替其他资深调查官的理由。”
四肢顿时脱力。这评价让所有辛苦化为泡影。朱检察官重新拿起我进来前正在看的调查记录。看来我没能给出他期待的答案。
这句话如同将我抛入海水,寒意从指尖蔓延到紧握的报告。他似乎察觉到我脸上的失落。
“失望的是我。”
朱检察官抿了抿唇又开口:“没别的事就出去吧。辛苦了。”
“……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