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落座时发现茶几上摆着我的打印版报告,莫名尴尬。朱检察官在对座重翻早已看过的文件:“李主任认为朝鲜族金某是运毒骡子,很可能吞服装有冰毒的塑料袋入境。人体藏毒。


    所以能通过仁川机场安检,躲过缉毒犬。”


    “这样能解释食道伤痕。通常要吞二十多个。”


    “按此推论,金某之死是少吐出一个?”


    “我也这么想,检察官。胃里塑料残片和异常高的冰毒浓度都说得通。个人失误注射过量解释不了那么高的数值。”


    “很好的假设……但脖子上注射针孔和尼古丁浓度仍存疑。”


    连不足致死的尼古丁浓度都注意到,实在细致。虽略高于吸烟者常规值,但与死因无关。


    针孔也是。吸毒者神志不清时误扎很常见。


    挨批总得辩解:“多数吸毒者同时吸烟,我没考虑到……”


    “我也推测他吸烟,但尸体旁没发现烟。当然抛尸者可能连烟一起扔了。脖子针孔也可能是失误。”


    “是的。”


    “总之若采信李主任假设,他杀可能性更低。更可能是自己漏吐了一个。”


    “没错检察官。但抛尸者肯定存在。市场后巷根本不适合大宗毒品交易。”


    “所以朝鲜族金某蠢到用命付运费?”


    朱检察官放下报告跷起腿。视线长久停留在我脸上,黑眸直视双眼,又在鼻尖唇瓣游移。


    久到足以眨眼二十次。


    承受这黏稠目光,我攥紧膝头拳头。难以分辨他是想批判还是认可。


    朱检察官轻叹,松开交叠的双腿。我僵硬的肩膀旁,他身子前倾。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端正五官投下透明光线。


    “李主任,原定今晚七点见面。”


    “是的检察官。”


    “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叫你来吗?”


    似乎不期待回答,他继续道:“我很欣赏你的报告。与我所想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他早看出死者是运毒骡子。接着说出更意外的称赞:“附上尼日利亚人用同样手法在仁川机场被捕的案例很好。原以为这想法天马行空,但人体藏毒确实该流入我国了。”


    “谢谢。”


    “李主任,有兴趣来我手下当调查官吗?”


    睫毛因这提议轻颤。难怪会让只是值班法医的我参与调查。


    想起黄课长群聊说朱检察官有位调查官要留学。这是实打实的邀约。


    咽下卡在喉头的唾液,握紧汗湿的拳头郑重回应:“若检察官愿意提携……”


    “我还没最终决定。先问你的意向。”


    “……有的。”


    “那今晚十点去你宿舍。地址我内网查。方便吗?”


    “没问题。”


    像刚结束面试。既然他已有相似推理却让我写报告,这该是某种测试。


    而报告让他满意。要确认我堪用,想必还有验证环节。


    “检察官,规定上八级职也能任调查官,但惯例是七级职才……”


    “只要我这检察官认可,你和别人都无需顾虑。”


    朱检察官打断我,嘴角又浮现那种令人紧张胜于不笑的冰冷微笑。


    好奇他对别人是否也这样笑。但愿不只对我如此残酷。


    若命运也让他目睹萦绕我周遭的猩红,就太残忍了。”只要我这个检察官说没问题,李主任和其他人都不必操心。”


    朱检察官打断我的话作答,嘴角又浮现那抹微笑。冰冷得令人紧张,倒不如不笑来得轻松。


    不知他对别人是否也这样笑。但愿不只对我如此冷酷。


    若连他也看见萦绕我周身的猩红,就太过残忍了。既然收到调查官邀约,应该不会吧,在检察厅会没事的,我努力稳住动摇的心。像往常一样撑过去就好。


    我跟着朱检察官起身。


    “检察官,那朝鲜族金某的案子会按警方意见做不起诉处理吗?毕竟只是间接证据。”


    “李主任不必操心案件进展。那是我的职责。”


    他推门走向办公桌时回头看我。在办公室还对我的报告表示赞赏,此刻态度却微妙地软化,令我诧异。或许因为有其他调查官在场。


    “辛苦了。”


    “谢谢。那我先告辞。”


    我按进门时的顺序向朱检察官和前辈们行礼退出。关门声响起时僵硬的肩膀骤然放松,突然窜过一阵刺痛。双手捂住脸。


    假设获得认可了。虽然被指出该打印文件这种小问题,但收到了共事的邀请。尽管后续可能还有考验,目前的表现似乎令他满意。


    ''这次一定要做好。''那些因我警校出身长相清秀而轻视我的刑警前辈,那些在警校期间一直欺辱我的同期,他们的面孔在脑海中撕扯出疼痛。深久的伤痕化作耳鸣残留耳畔,所幸很快淡去。


    我能做到。


    我攥紧又松开拳头,转身仰望检察处的门牌。短暂幻想着挂上“调查官李采河“名牌的景象。


    但没敢贪心。光是获得上司认可就足够欣喜。朱检察官的厚待是这几年发生的最好事情。


    强压嘴角浮现的安心微笑,我朝电梯走去。


    *下班后为迎接朱检察官,顺路去了小超市。想起以前独居时有前辈来访,抱怨连杯酒都没招待。那位男前辈对我别有用心。


    为驱散回忆,像上次接到舅母电话时那样摇头甩开杂念,推起购物车。不知朱检察官喜好,便每样酒都拿些,又买了烟和打火机。鱿鱼干、牛肉干、苹果、草莓等下酒菜也挑了些。还拿了自己最爱的牛奶味棒冰。


    原以为不会有人来访的宿舍突然要接待客人,后悔只摆了张床和小茶几。该准备张双人餐桌的。


    “得赶紧回去打扫。”


    虽然每天早晨都整理,但为迎接客人又格外在意。我提着快撑破的垃圾袋艰难走出超市。


    没车的我只能步行回宿舍。初冬寒风将提着塑料袋的手指冻得通红。


    偏偏宿舍楼没有电梯。调查官们的单身宿舍本就比检察官公寓简陋,丹贤市更是出了名的差。幸好住在三楼。


    整理完采购的食品再打扫房间,愈发感到寒酸。餐具也不例外,看到沥水架上仅有的两只杯子时瞳孔一震。


    “糟了,该买新杯子。”


    印着猫狗爪印的马克杯是我全部家当。虽非中意款式,因便宜随手买的,用着不顺手也没再添置。连个玻璃杯都没有。


    看时间再出门已来不及,只好放弃。铺开茶几,垫上前阵子为装饰买的蓝色坐垫。


    朱检察官准时十点抵达。敲门声惊得我胸口发紧,很快镇定下来跑去开门。


    “晚上好,检察官。”


    便装的我被俯视时,朱检察官俊美的脸庞微微歪斜。该穿正式点的,有些后悔。但他似乎在意的是别的。


    “都不确认就开门?没见过凶杀案现场?”


    他特有的慵懒语调说着可怕的话。


    “……见过。”


    “连电梯都没有。搬得真累。”


    这才注意到他身旁摆着检察官常用的文件推车。蓝色包袱皮裹着的文件堆得快要溢出推车,尽管用绳子固定,难以想象怎么搬上三楼的。朱检察官进门时吩咐:“搬包袱。”


    “是。”


    他说自己冲咖啡,看来包袱另当别论。对我来回搬运的吃力模样毫不在意。朱检察官环顾狭小单间后坐在坐垫上,我将蓝色包袱堆在茶几旁。


    “检察官要喝啤酒吗?也有烧酒和红酒。”


    “好啊。看来你喜欢喝酒。”


    “一般。您喜欢吗?”


    “挺能喝。”


    我忙不迭拆开鱿鱼干和牛肉干包装,拿来两个马克杯和啤酒。朱检察官拿起印着巨大猫爪的杯子端详片刻,接过我倒的酒。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共饮。


    “检察官,这些包袱是?”


    “丹贤市过去十年间部分案件资料。觉得李主任该看看的。”


    他浅抿啤酒却不动下酒菜。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拎起一个蓝包袱放在茶几上,下酒菜托盘被挤到一旁。解开结后露出数千页调查文件,令人窒息。还有好几个这样的包袱。


    “希望李主任全部看完。一周后我们再谈。周四早七点,检察处。”


    清晨七点。时间真早。


    “一周?”


    “共十起案件。”


    他回答了我没敢问的问题。这是额外工作。下班后才能看资料,数量庞大得难以在一周内完成。


    换作从前或许会抱怨时间太紧,但历经警校和警署磨炼,我已非昔比。没再发牢骚。深知在这种组织里,必须证明自己极限后才能开口。


    “我会看完。有需要特别关注的吗?”


    “嗯……没有。”


    他沉思片刻补充道:“我想看李主任关注什么。所以不必问我。”


    “但答案只有一个吧?”


    “没错。”


    他又像出题人般点头抚过下巴。翻阅几页档案后抬头,目光与我直直相撞。像上次在检察处手指相触时一样惊讶,这次却没躲闪,忍耐着心跳。


    朱检察官眼神变得锐利,见我未退缩反而倾身向前。俊美的脸庞逼近,唾液艰难滑过喉咙。


    “两年前以警察身份见到的李主任天真得不够刑警塞牙缝。变了不少。”


    “……经历了一些事。”


    “现在只会乖乖听上头指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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