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阿诚,”她忽然唤了一个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还记得吗?几十年前,你跌落悬崖,奄奄一息……是我救了你,将你背回山洞,用草药为你疗伤。你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什么?”


    巫师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涣散,仿佛被拖入遥远的回忆:“我……我说……‘仙子救我一命,陈诚此生必当报答’……”


    “是啊,”女子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留下冰凉触感,“后来你说要娶我,说生生世世都不离不弃……我们在山涧旁搭了木屋,你打猎,我织布……那段日子,多好啊。”


    “阿秀……”巫师喃喃唤道,眼中泛起水光,“那些日子……我从未忘记……”


    “那你现在为何不愿帮我?”女子的声音骤然转冷,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我眼看就要得道成仙了!只要九月初九那日,五个九月初九生辰的童男童女……他们的生辰至阳,精血魂魄最是纯净滋补……阿诚,待我成仙,我便带你一同飞升,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不好吗?”


    “可是……那是活生生的孩子啊……”陈诚痛苦地闭上眼睛,“阿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连一只受伤的兔子都会细心照料……为什么现在……”


    第15章香蜜穗禾15


    “以前?”女子或者说,黄鼠狼精忽然松开手,退后两步,发出一串尖锐刺耳的笑声,“陈诚啊陈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层伪装的人皮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绝美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形,瞳孔拉长变细,嘴角咧开至耳根,露出尖利的獠牙。黄色衣裙下,似乎有毛茸茸的尾巴在摆动。


    “从一开始,我就是骗你的啊。”


    陈诚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眼中最后一丝痴迷也化为彻底的绝望。


    黄鼠狼精俯视着他,眼中满是戏谑:“让我来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吧……几十年前,你初到青山镇,听说此地以孩童祭祀‘山神’,便立志要铲除我这‘妖孽’。你确实有几分本事,追踪我三个月,最后在断魂崖与我交手……”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陈诚,也将窗外的穗禾,一同拖入那段尘封的往事。


    ---


    四十年前的晴祟山,林木比今日更加茂密葱郁。


    年轻的陈诚背负桃木剑,腰悬符袋,风尘仆仆地行走在山道上。他师从一位游方道人,学了些降妖除魔的本事,虽不算顶尖,但对付寻常精怪绰绰有余。途经青山镇时,听闻此地竟有以活人祭祀“山神”的恶俗,顿时怒不可遏。


    “妖孽祸世,残害孩童,天理难容!”他在客栈中拍案而起,当即决定留下除妖。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明察暗访,追踪那“山神”的踪迹。最终发现,所谓的山神,实则是一只修炼有成的黄鼠狼精。这精怪盘踞晴祟山深处,不知用何手段蛊惑了镇民,让他们年年献上童男童女供其吸食精血修炼。


    这一夜,月黑风高。


    陈诚根据连日追踪的线索,寻到了黄鼠狼精的老巢一处位于断魂崖旁的山洞。洞外白骨累累,腥臭扑鼻。他屏息凝神,贴符于剑,正欲冲入洞中,洞内却忽然窜出一道黄影。


    那是一只体型大如牛犊的黄鼠狼,皮毛油亮,双目幽绿,口中獠牙外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妖孽受死!”陈诚大喝一声,桃木剑直刺而去。


    黄鼠狼精嘶叫一声,身形灵活异常,躲开剑锋,反爪抓向陈诚面门。一时间,崖边剑光爪影交错,符炸裂声与野兽嘶鸣声不绝于耳。


    陈诚终究年轻气盛,道法虽精,实战经验却不足。再加上那黄鼠狼精道行不浅,且狡猾异常,玄清子与之斗法整整一日一夜,虽以精血催动师传法宝“镇妖铃”将其重创,自己却也灵力耗尽,被那妖物临死反扑的一爪扫中胸口,跌落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啊!”


    惨叫声中,他从断魂崖边直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崖壁飞速上掠。陈诚绝望地闭上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不知下坠了多久,他重重摔在一片厚厚的藤蔓与枯叶上,虽然浑身剧痛,骨头似要散架,却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


    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底部。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谷底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你醒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陈诚艰难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蹲在溪边,手中捧着几片宽大的树叶,叶中盛着清水。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侧头看他,眉眼弯弯,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


    那一瞬间,陈诚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追杀妖孽的使命,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仙、仙子……”他哑声开口。


    少女“噗嗤”一笑:“我可不是什么仙子。我叫阿秀,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今天上山采药,看见你从崖上掉下来,吓死我了……还好这些藤蔓够厚。”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树叶中的清水喂给陈诚,又用干净的布条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微凉,带着草药清香。


    在阿秀的照料下,陈诚的伤势渐渐好转。她将他安置在谷底一处干燥的山洞里,每日送来食物和草药。她会坐在洞口,一边捣药,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陈诚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山野间的精灵,纯净,善良,不谙世事。他向玉娘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此的目的,懊恼未能除掉那害人的黄鼠狼精。玉娘却柔声安慰他,说善恶有报,那妖精既已受重创,想必短期内不敢再为恶,还一直鼓励他。


    “陈大哥真厉害。”她会这样说,然后低下头,脸颊微红,“我……我就只会采采草药,治治小伤……”


    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陈诚伤愈后,没有离开。他在山谷中搭了一座简陋的木屋,与阿秀比邻而居。白日他打猎砍柴,她洗衣做饭;夜晚两人坐在屋前看星星,他会讲些游历见闻,她会唱山歌。


    孤男寡女,日久生情。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玄清子握住玉娘的手,许下了非卿不娶的誓言。玉娘羞红了脸,却也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不久后,两人便在竹屋中拜了天地,结为夫妇。那段日子,是玄清子一生中最快乐满足的时光,他甚至暂时忘却了自己修道人的身份和未竟的除妖使命,只想与爱妻在这世外桃源长相厮守。


    然而,美梦终究易碎。


    直到那一天。


    那日陈诚为改善伙食,带着弓箭进山进山打猎,收获颇丰,他提着一只肥硕的山鸡早早回来,想给阿秀一个惊喜。然而走近木屋时,他却闻到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心中陡然一沉,扔下猎物,拔足狂奔。竹屋外的空地上,景象宛如修罗地狱散落着不知何种动物的残肢碎肉,暗红色的血液泼洒得到处都是,尚未完全凝固。


    “阿秀!”


    推开屋门的瞬间,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面上、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液。屋子正中,一只黄鼠狼正背对着他,伏在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头颅埋在那躯体的脖颈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


    那黄鼠狼体型硕大,皮毛油亮,后腿处有一道明显的、已经结痂的剑伤。


    陈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是它!是那只黄鼠狼精!它杀了阿秀!


    “妖孽!!!”他目眦欲裂,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第16章香蜜穗禾16


    黄鼠狼精闻声猛地回头,口中还叼着一块血肉。看到陈诚,它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讥诮,轻盈一跃便躲开了他的攻击。


    陈诚状若疯虎,刀刀狠厉,却都被黄鼠狼精轻松避开。十几个回合后,黄鼠狼精似乎玩腻了,一爪挥出,将他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噗”陈诚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那黄鼠狼精周身忽然腾起一阵黄烟。


    黄烟散去,站在原地的,竟是阿秀。


    鹅黄衣裙,绝美容颜,唇边还沾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她歪着头,看着陈诚,眼中满是戏谑:“夫君,你这是要杀我吗?”


    陈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阿秀?”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不可能……你是妖怪变的……阿秀已经……已经……”


    “已经怎么了?”阿秀或者说,黄鼠狼精缓步走近,赤足踩在血泊中,留下一串猩红脚印。她在陈诚面前蹲下,伸手轻抚他的脸,动作温柔一如往昔,“我没死啊,夫君。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我不信……”陈诚拼命摇头,眼中满是崩溃,“你把阿秀怎么了?!你把她还给我!!!”


    “还给你?”黄鼠狼精轻笑,“陈诚啊陈诚,你可真是傻得可爱。从来就没有什么‘阿秀’,从你在谷底醒来第一眼看到我,就是我。”


    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冰冷刺骨:“你以为的救命恩人,悉心照料,山盟海誓……全都是我精心编织的陷阱。哦,对了,还要多谢你呢。”


    黄鼠狼精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感受什么:“若不是你喜欢上我,与我双修,让我得以吸取你的纯阳元气和修道根基……我的伤怎能好得这么快?修为又怎能精进如斯?啊这可真是……舒服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陈诚的心脏。他瘫在血泊中,看着眼前这张与挚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贪婪,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为……为什么……”他嘶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黄鼠狼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当然是为了变得更强啊!你们人类修士的精元魂魄,对我们妖类来说可是大补之物。更何况……


    她闭着眼,露出一副极其陶醉享受的神情


    她俯身,指尖划过陈诚的眉心:“你还是个心志坚定、元阳未泄的童男子。啧啧,这样的炉鼎,可遇不可求呢。”


    陈诚想要反抗,想要念咒施法,却发现自己丹田空空如也,一身修为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他想起来了这些日子与阿秀的耳鬓厮磨、肌肤之亲,每一次缠绵后,他都会感到一阵虚弱,起初只以为是情动所致,现在才明白,那是元气被生生吸走的征兆。


    “如今,我的妖血已经融入你的身体,你的神魂也打上了我的印记。”黄鼠狼精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奴隶,我的傀儡,替我掌管青山镇,为我搜集血食……”


    她的眼睛幽绿光芒大盛,直视陈诚双眼:“我的奴隶,来吧。”


    陈诚下意识地看向她的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旋转着诡异漩涡的幽绿竖瞳。所有的愤怒、悲伤、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无法抗拒的顺从。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沉沦,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是,主人。”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窗内,黄鼠狼精已恢复成绝美女子的模样,慵懒地坐回软榻上。而陈诚曾经的除妖道士,如今的巫师依旧跪伏在地,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想起来了?”黄鼠狼精把玩着自己的长发,漫不经心道,“那么,九月初九,五个孩子,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陈诚的声音毫无起伏。


    “很好。”黄鼠狼精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你好好准备,莫要出什么岔子。待我神功大成,自会……好好奖赏你。”


    她说着,眼中绿光一闪,身形忽然化作一阵黄烟,从窗户缝隙钻出,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只剩下陈诚一人,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窗外的穗禾缓缓直起身,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惊觉自己手心已被冷汗浸透。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月光依旧清冷,小院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和回忆,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穗禾知道,那不是梦。


    九月初九,五个孩子。


    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距离九月初九,还有三天。


    第17章香蜜穗禾17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冷了些,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穗禾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刚才听到的一切黄鼠狼精的阴谋、陈诚的悲惨过往、还有那个迫在眉睫的期限。


    九月初九。五个孩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针包,针尖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现在她不再是那个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鸟族公主,而是一个会些医术、懂点拳脚的普通女子。


    “如今自己没有法力……”她在心中默念,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副身体也只是个凡人。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平平无奇,除了脑海中那些跨越数世的记忆和经验,她与这青山镇的普通女子并无二致。


    黄鼠狼精却是修炼了数十年的妖物。从刚才来看,它不仅能化为人形,还精于蛊惑人心,甚至懂得通过双修吸取修道者的元气。这样的对手,凭她现在的能力……


    穗禾闭了闭眼。


    可若是眼睁睁看着五个孩子被送上祭坛,被吸干精血魂魄,她如何能安心?医者仁心,她这一世选择行医济世,为的不就是救死扶伤吗?若连眼前的无辜孩童都救不了,那些“积德行善”的愿望岂不是空谈?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