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男童似乎被这阵势吓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庙宇中格外刺耳。


    然而周围数百人,无一人出声,无一人上前。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麻木而虔诚,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献给妖物,而是某种神圣而必然的仪式。


    穗禾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刘三妞为何刚生产完也要拖着病体上山或许在过去的某一年,她也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放入这只背篓?


    “住手!”


    清亮的女声划破了庙宇中压抑的死寂。


    穗禾推开身前的人,一步踏出人群。所有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她身上,惊愕、不解、甚至还有愤怒。


    “祭山神哪里有用活人祭祀的道理?”她直视着巫师,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这分明是邪祭!这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猪羊牲口!”


    死一般的寂静。


    巫师缓缓转过身,油彩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他上下打量着穗禾,声音嘶哑:“你是谁?为何阻我青山镇祭山神大典?”


    “我是穗禾,一个大夫。”穗禾挺直脊背,“我只知道,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而戕害无辜孩童,是天理难容!”


    “穗禾姑娘!”杨母惊慌失措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说了!快给巫师大人赔罪!”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想把穗禾拉回人群,可穗禾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巫师盯着穗禾看了许久,忽然古怪地笑了两声:“外来人,不懂我青山镇的规矩,情有可原。但这祭山神乃是百年传统,岂容你一个女子置喙?”


    他转向众人,提高声音:“山神爷护佑青山镇百年风调雨顺,若无山神爷,哪来你们今日的安稳日子?用一童男换全镇平安,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山神爷的旨意!”


    “对!山神爷的旨意!”人群中有人附和。


    “不能坏了规矩!”


    “把她赶出去!”


    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看向穗禾的目光也由最初的惊愕转为不善。


    杨天才这时也挤了过来,他脸色苍白,扯了扯穗禾的衣袖,低声道:“穗禾,别……别惹事,我们先回去……”


    穗禾看着眼前一张张或麻木或愤怒的脸,看着背篓中哭得声嘶力竭的孩童,看着神龛上那尊泛着邪气的黄鼠狼石像,心中一阵悲凉。


    她知道,此刻若强行阻止,不仅救不了这孩子,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她虽有些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有杨母和杨天才在场,她不能连累他们。


    巫师见穗禾不再说话,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转身继续仪式。


    第13章香蜜穗禾13


    穗禾被杨母死死拽着,眼睁睁看着巫师将装有男童的背篓捧起,恭恭敬敬地放置在黄鼠狼石像前的供桌上。男童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坏了。


    “跪”巫师高喊。


    扑通、扑通……数百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包括杨母和杨天才。杨母用力拉着穗禾的衣角,眼中满是哀求。


    穗禾站着,如鹤立鸡群。


    她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脊背,看着他们对着妖物石像虔诚叩首,看着供桌上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


    最终,她缓缓屈膝不是跪拜,而是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杨母松了口气,连忙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做出跪拜的姿态。


    上香、念祷、叩首……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穗禾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祭典结束时已是午后。人群陆续散去,个个神情肃穆,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供桌上的男童被巫师抱走了,说是要送往山神洞府没人知道那洞府在何处,也没人敢问。


    下山路上,杨母一直紧紧抓着穗禾的手,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杨天才则沉默地走在前面,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穗禾姑娘,”快到镇口时,杨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后怕,“今天你可太莽撞了!那巫师……那山神爷,不是我们能招惹的。十年前,镇东头老赵家不信邪,祭山神时说了几句不敬的话,结果不出三个月,一家五口全得了怪病死了……”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穗禾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杨婶,那孩子……会被送去哪里?”


    杨母眼神闪烁,支吾道:“山神爷会收他做童子,是去享福的……享福的……”


    享福?穗禾心中冷笑。那孩子眼中的恐惧,她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回春堂,杨母便推说累了,回房歇息。杨天才帮着穗禾将带去的物什归置好,几次欲言又止。


    “穗禾,”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今天……谢谢你。”


    穗禾讶然抬头。


    杨天才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整理着空了的竹筐:“我知道你是为了那孩子好。但是……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青山镇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按着祖辈的规矩活着。你今日站出来,我很佩服,可是……可是我真的害怕。”


    他抬起头,眼中有着深深的无力:“我怕你出事,怕娘出事。我们只是普通人,经不起风浪。”


    穗禾看着这个善良却懦弱的书生,心中百味杂陈。她理解他的恐惧,那日山中遇险,他吓得不轻。可她更清楚,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就视而不见。


    “杨大哥,”她轻声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但那个孩子,也是一条命。”


    杨天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人静时,穗禾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晾晒的药材上,泛着幽幽的光泽。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白日的画面:诡异的黄鼠狼石像、巫师油彩下的脸、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那一张张麻木虔诚的面孔。


    这不是简单的迷信。


    那石像上的邪气,她不会感应错。巫师身上,也有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而整个青山镇的人,似乎都被某种力量影响着否则,怎会数百年来无人质疑这活人祭祀的暴行?


    她想起前几日山中遇见的那个神秘男子。他身手不凡,杀伐果断,出现在晴祟山绝非偶然。他与这“山神祭”,是否有关联?


    还有刘三妞,那个刚生产完就拖着病体上山的妇人。她是否也曾献出过自己的孩子?镇上这些年,到底有多少孩子被送进了所谓的“山神洞府”?


    穗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她本只想在这一世安安稳稳行医济世,积些功德,不负穗禾托付的“安稳度过一生”的愿望。可眼前这事,她若不管,良心难安。


    医者仁心,救的不该只是病痛,更该是无辜性命。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似是野猫跳过墙头。穗禾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声响太过规律,太过刻意。


    她吹熄油灯,隐入房中阴影处,屏息凝神。


    片刻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那人身形矫健,落地时几乎未发出声音,正是白日庙中那个巫师虽然脱去了那身怪异的服饰,但穗禾认得他的身形和气息。


    巫师在院中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过每间房舍的窗户,最后定格在穗禾房间的方向。他站了许久,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如同鬼魅般翻身出墙,消失在夜色中。


    穗禾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她被盯上了。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青山镇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而那尊黄鼠狼石像幽绿的眼睛,似乎正透过沉沉夜色,注视着镇上的每一个人。


    穗禾回到床边坐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日子闲暇时准备的几样东西:银针、药粉、虽然她暂时灵力受限,但前几世的记忆和技巧还在。


    她将布包重新收好,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祭山神的日子虽然过去了,但她知道,真正的风雨,也许才刚刚来临。


    而那个被带走的男童,现在又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第14章香蜜穗禾14


    穗禾在榻上辗转反侧,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屋内陈设照出模糊的轮廓。


    白日里山神庙中的那一幕幕,如同梦魇般在脑海中反复上演黄鼠狼石像幽绿的眼睛、巫师涂抹油彩的脸、孩童嘶哑的哭声、以及杨母那近乎哀求的拉扯。


    她轻叹一声,坐起身来。


    若只是愚昧的迷信,或许她还能耐着性子慢慢开导。但那石像上萦绕的邪气、巫师身上若有若无的妖异,以及今晚院中那试探性的窥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青山镇的“山神祭”,绝非单纯的民俗那么简单。


    “既然已经盯上我了……”穗禾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如主动探个究竟。”


    她从行李中取出一套深色劲装换上,又将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想了想,又从药箱底层取出几个小瓷瓶和一卷银针贴身藏好。


    轻轻推开后窗,穗禾如一片落叶般飘身而出,落地无声。她回头看了眼杨母和杨天才的房间,窗户紧闭,想来已经熟睡。这样也好,她独自行动,反倒不会连累他们。


    根据这几日有意无意的打听,巫师住在镇子最西头,靠近晴祟山脚的一处独院里。穗禾身形如电,借着夜色掩护,在屋脊巷道间穿梭。青山镇不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一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清。据镇民说,巫师独居于此,未曾娶妻,也少有亲朋往来。此刻院中漆黑一片,唯有东厢房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穗禾屏息凝神,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后,轻盈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脚下是夯实的泥地,墙角生着些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香烛混合着某种动物皮毛的怪异气味。


    她贴着墙根,如同影子般移动,先是在正房窗外听了片刻呼吸声均匀绵长,显然屋中人已入睡。随后她转向东厢,那点微光正是从这间房的窗纸后透出的。


    正要靠近,房中忽然传来说话声。


    穗禾心头一紧,连忙闪身躲到廊柱阴影中。怪了,不是说巫师独居吗?这深夜时分,房中怎会有女子声音?


    她凝神细听。那女声娇柔婉转,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仿佛蜜糖里掺了冰碴子:“再过几日便是九月初九了……那日,你帮我再找五个九月初九生辰的孩子,送到山神庙来,你可记得?”


    穗禾瞳孔骤缩。五个孩子?九月初九生辰?


    房中沉默了片刻,才响起巫师的声音白日里那故作威严的语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惶恐:“五、五个?这……这也太多了。而且还要特定生辰的,镇子里哪有那么多九月初九出生的孩子?这……这不可能啊!”


    “不可能?”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夜枭啼鸣,“我不管你如何做。我眼看神功将成,只要再吸取五个孩子的精血魂魄,便可脱胎换骨,成就仙道了。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媚起来,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不是最喜欢我这副容貌了吗?难道你忘了,我们生生世世的誓言了?”


    房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人跪倒在地。


    穗禾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窗纸老旧泛黄,她指尖凝气,轻轻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孔,凑近看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个书架,墙上挂着些兽骨和古怪的图腾。靠墙处设有一张软榻,此刻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貌堪称绝色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衣襟微敞,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媚态。


    可穗禾却看得心中一凛。


    这女子美则美矣,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黑气息。那气息阴冷黏腻,与白日山神庙中石像上的邪气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那双眸子偶尔会闪过一丝非人的、属于野兽的幽绿光泽。


    软榻前,巫师正跪在地上。


    他已脱去了白日那身怪异的巫师长袍,只着一件寻常的灰色布衣。脸上油彩洗净,露出一张四十余岁、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此刻他浑身颤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看榻上的女子。


    “我……我没忘……”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可是……五个孩子……镇子里会出乱子的……这些年,已经少了太多孩子了……”


    “乱子?”女子掩唇轻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有我在,能出什么乱子?那些愚民,不是一直将你奉若神明,将‘山神祭’视为天经地义吗?你只需告诉他们,今年山神爷需要更多供奉,来年才会赐下更大的恩泽……他们自然会乖乖将孩子送来。”


    她说着,缓缓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巫师面前。纤纤玉手伸出,指尖轻佻地挑起巫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巫师的眼中充满了恐惧、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痴迷。而女子眼中,只有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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