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思绪清晰了些。


    如今唯一可能合作的,似乎只有屋里那个被妖血控制、却又在痛苦中挣扎的陈诚了。


    穗禾在窗外又站了片刻,直到确定黄鼠狼精确实已经离去,周围再无异动,才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诚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听到推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哑声开口:“你都听到了?”


    声音里有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穗禾在门边站定,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便轻声应道:“嗯。”


    陈诚缓缓转过身。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四十余岁的年纪,却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看着穗禾,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不是很可笑?我一个修道之人,立志斩妖除魔,最后却爱上了一个妖怪,还被它控制着残害了那么多无辜孩童……”


    他说着说着,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笑声。那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人,笑着笑着,眼角却滚下浑浊的泪水。


    穗禾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同情吗?确实有。听他的叙述,他本是心怀正义的修道者,却落入精心设计的陷阱,被爱情蒙蔽,被吸取修为,最后连神魂都被打上烙印,成了妖物的傀儡。数十年来,他被迫主持那血腥的“山神祭”,亲手将一个又一个孩子送入虎口,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憎恨吗?也有。无论如何,他确实成了帮凶。那些死去的孩子,那些破碎的家庭,他手上沾着的血,洗不干净。


    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爱上妖怪并不可怕。”


    陈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穗禾,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世间万物皆有情,妖也好,人也罢,动了真心,本无可厚非。”穗禾走进屋内,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只是,你不该帮她害人。爱情不该成为伤害无辜的借口,更不该成为助纣为虐的理由。”


    陈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嵌进头皮:“是……你说得对……我对不起师傅的教诲,对不起那些孩子,对不起青山镇的百姓……我识人不清,被人利用,我……我该死……”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穗禾打断他的自我谴责,声音冷静而清晰,“当务之急是如何阻止那只妖怪。眼看九月初九它就要再害五个孩子,你可有什么办法?”


    陈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才缓缓开口:“这青山镇……早就被它施了法术。”


    “什么?”穗禾眉头一皱。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陈诚苦笑道,“青山镇地处交通要道,按理说商旅往来应该频繁才是。可这些年来,镇子几乎与世隔绝,外人很少进来,镇上的人也很少能出去。”


    穗禾回想起来,确实如此。她来到青山镇这段时间,除了偶尔有附近山村的猎户或采药人过来换些东西,几乎没见过真正的行商。杨母也提过,镇上的年轻人想要出去闯荡,最后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回来要么是走到半路突然生病,要么是莫名其妙迷了路,兜兜转转又回到镇口。


    “它在镇子周围布下了‘迷障结界’。”陈诚解释道,“普通人进不来,也出不去。就算强行走出去,也会被幻象所迷,在原地打转。我试过很多次了……根本破不开。”


    穗禾的心沉了沉。没有外援,意味着他们只能靠自己。


    “至于办法……”陈诚的声音更加干涩,“我现在被它控制,身不由己。而且我当年的道法修为早就被它吸干了,如今只剩下些唬人的皮毛,对付普通精怪或许还行,对上现在的它……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向穗禾,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能感觉到……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息。既像是普通人,又像是……仙人。可是……”


    他顿了顿,艰难道:“可是你现在,似乎也确实只是个普通人。我们两个人,一个是被控制的废人,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对付一个修炼数十年的妖物……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绝望已经昭然若揭。


    穗禾没有反驳。他说得对,至少表面上是对的。她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它可有什么弱点?”


    “弱点?”陈诚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许久,他才不确定地说:“它似乎……特别怕光。”


    “怕光?”


    “嗯。”陈诚回忆道,“当年我和它……‘相爱’时,它白天很少出门,总说自己是得了什么‘日光病’,一见太阳就会头晕目眩,皮肤也会发红发痒。起初我信了,还特意为它在屋里加厚了窗帘。后来才想明白,那根本不是病,而是妖物畏光的本性。”


    怕光……穗禾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黄鼠狼属夜行生灵,畏光是天性。但普通的日光就能让它如此不适,说明它的修为还不到家,或者有什么特殊的缺陷。如果能利用这一点……


    她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只有她一个连接着过往任务世界零星物品的储物空间。空间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都是些她在各个世界里觉得有用而留下的“纪念品”。


    第18章香蜜穗禾18


    意识在其中扫过:几瓶不知哪个世界的伤药、一卷泛黄的古籍、几件换洗衣物……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那几个长方形的金属物件。


    强光手电筒。还是她在某个现代世界时准备的,当时觉得这东西在缺乏照明的古代或许有用,便扔了几个进空间,后来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电池应该是满的,因为她习惯性地会在任务结束后把用过的物品补充完整。


    除了手电筒,还有几枚信号弹、一小罐镁粉那是她在某个民国背景的世界里,从照相馆顺来的。镁粉燃烧时会发出极其刺眼的强光,或许……


    “它一般都在洞穴里吗?”穗禾收回思绪,继续问道。


    陈诚摇头:“我也不清楚。平日里都是它主动来找我,来无影去无踪的。唯独每年祭神的时候,它才会让我单独带着孩子去洞穴就是断魂崖下的那个山洞。但它很警惕,每次都只让我把孩子放在洞口,就让我立刻离开,从不准我进去。所以洞里的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


    这倒是和黄鼠狼精的习性相符多疑、谨慎、巢穴隐蔽。


    穗禾眉头微蹙。如此一来,他们连妖物的老巢内部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而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


    “你可有什么办法,祛除你体内的妖血?”她看向陈诚,“只要妖血还在,它就随时能控制你。我们任何计划,都可能因为它一念之间而功亏一篑。”


    陈诚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试过……试过很多次了。用符水、用草药、甚至试过放血……但那妖血早就和我的血液融为一体,根本祛除不了。它就像附骨之疽,除非我死,否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绝望的叹息。


    穗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能隐约看到陈诚脖颈处有几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青黑色纹路,从衣领下延伸出来,一直蔓延到下颌。那应该就是妖血侵蚀的痕迹。


    忽然,她心中一动。


    伸手入怀实际上是从空间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通体乳白,温润如玉,但细看之下,材质又似乎与普通的玉石不同,内部有极细微的、如同星云般的流光缓缓旋转。


    这是她在历练之前得到的“隔神石”,佩戴者可隔绝一定程度的精神控制和神魂探查。因为效果比较鸡肋对真正的高手无用,对普通人又没必要所以她一直扔在空间角落里,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现在,或许正好能用上。


    “接着。”穗禾将玉佩抛了过去。


    陈诚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凉。他低头看去,眼中露出疑惑:“这是……”


    “隔神石。”穗禾解释道,“佩戴在身上,可以隔绝一切精神控制和神魂探查。有了它,即使你体内有妖血,只要玉佩不离身,它就无法通过神念控制你的行动。”


    陈诚的手猛地一颤,玉佩差点脱手。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穗禾,嘴唇哆嗦着:“你……你说的是真的?这……这东西真的能……”


    “试试就知道了。”穗禾平静地说,“你现在戴上,如果它还能控制你,我立刻离开,绝不连累你。”


    陈诚没有丝毫犹豫,颤抖着手将玉佩挂到脖子上,贴身戴好。玉佩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胸口蔓延开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他只觉得脑海中那层始终笼罩着的、黏腻阴冷的束缚感,似乎……松动了些。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着去“感受”那股控制自己的力量就像过去几十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做的那样。以往,只要他稍起反抗之念,那股力量就会如毒蛇般缠紧他的神魂,让他痛不欲生。


    但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妖血印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虽然还能模糊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却再也不能直接影响他的意志。


    陈诚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伸手摸着胸口的玉佩,又抬头看向穗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解脱。


    “真……真的……”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感觉不到它的控制了……它……它真的控制不了我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低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意的、近乎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重获新生的宣泄。


    穗禾安静地等着,直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


    陈诚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再看向穗禾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希望和决绝的复杂神色。


    “穗禾姑娘,”他郑重地说,“多谢。这份恩情,陈诚铭记于心。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只要能除掉那妖物,救下那些孩子,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穗禾摇了摇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想救人。”


    她走到书案旁,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又铺开一张泛黄的纸:“来,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详细告诉我它每次让你送孩子去洞穴的具体时间、路线、洞穴周围的环境、它出现时的习惯……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陈诚连忙凑过来,两人在灯下低声交谈起来。


    “祭神一般是在辰时三刻开始,巳时正结束。结束后,我会独自抱着孩子或者是用背篓装着从山神庙后的一条小路下去。那条路很隐蔽,平时没人走……”


    “洞穴在断魂崖下,入口被藤蔓遮着,不太容易发现。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似乎很深,我从来没进去过……”


    “它通常会在洞口等着,我从不敢抬头看它,只能看到一双脚……是女子的绣鞋,但鞋面上总是沾着些泥土和草屑……”


    “把孩子放下后,它会让我立刻离开,不准回头。我离开时,能听到洞里传来……咀嚼的声音……”


    陈诚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每说出一段回忆,都像是在撕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穗禾却听得极其认真,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会打断他,追问某个细节。


    待陈诚说完所有他知道的情况,穗禾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陷入沉思。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有一个计划。”她轻声说,“但需要你的配合,而且风险很大。”


    “你说。”陈诚毫不犹豫。


    穗禾示意他靠近些,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它不是让你准备五个孩子吗?你照常准备,但不要用真的孩子……”


    “九月初九那天,你按照惯例,带着‘祭品’去洞穴。但这次,你要想办法在洞口多停留一会儿,制造些动静,吸引它的注意力……”


    “我会提前埋伏在洞穴附近,等它出现……”


    “它畏光,所以我们要选在正午时分,日光最烈的时候动手。我会准备一些强光的东西,在关键时刻干扰它的视线……”


    “你的任务是,一旦看到我发出的信号,立刻带着‘孩子’往有阳光的地方跑。记住,一定要在阳光下,那里是它最弱的时候……”


    陈诚边听边点头,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在他看来,穗禾的计划虽然冒险,却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黄鼠狼精的弱点和习惯,确实有成功的可能。


    “只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它发现孩子是假的……”


    “所以‘祭品’要做得足够逼真。”穗禾说,“我会用草药和布料制作假人,大小、重量都要和真正的孩童相仿。到时候用襁褓包好,只要不拆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识破。”


    陈诚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点,洞穴附近有很多它布下的陷阱和禁制,外人靠近很容易触发。我知道几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我画给你。”


    “好。”穗禾点头,“这几天,你就装作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让它起疑。我会暗中准备需要的东西。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陈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行动,很可能会死。”


    陈诚笑了,那是一种解脱般的笑容:“我早就该死了。能死在除掉它的路上,总好过继续做它的傀儡,残害无辜。”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穗禾将写满字的纸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记住,九月初九,辰时三刻,洞穴见。在此之前,我们不要再单独见面,以免引起怀疑。”


    “我明白。”陈诚郑重地点头。


    穗禾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屋内,陈诚独自站在渐渐黯淡的油灯旁,手紧紧握着胸口的玉佩,眼中闪烁着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


    窗外,晨雾渐起,青山镇还在沉睡。


    而在陈诚家院墙外的阴影里,一双幽绿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穗禾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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