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穗禾忙扶住她,心中却有些恍惚。想起还是“小燕子”那一世,她高僧醍醐灌顶了一身本事,却困于宫墙之内,大多时候那些医术只能压在心底。后来辗转几世,或是身份不便,或是世道不允,竟从未像如今这般,实实在在地用医术帮助过这么多人。


    “能帮到人,总是好的。”她对自己说。


    杨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姑娘不仅模样生得水灵,性子沉稳,更难得的是这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和一副菩萨心肠。她越看越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媳妇。


    “儿啊,”这日早饭时,杨母给儿子夹了一筷子咸菜,状似无意地说,“穗禾姑娘来咱们家也有些时日了,你可觉着这姑娘如何?”


    杨天才正埋头喝粥,闻言差点呛着,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娘,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杨母压低声音,“这么好的姑娘,你不抓紧,回头让人家镇上的后生抢了先,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杨天才偷偷抬眼,瞥向院中正在晾晒草药的穗禾。晨光洒在她身上,她低头整理药材的侧影沉静而专注,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些,忙又低下头去:“儿子……儿子知道了。”


    机会来得很快。这日穗禾清点药柜,发现几味常用药材所剩无几,便打算上山采药。杨母一听,立刻道:“这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上山多危险!天才,你陪穗禾姑娘去!”


    “杨婶,不用的,我认得路……”穗禾推辞道。


    “认得路也不行!”杨母态度坚决,“那晴祟山虽说平日里太平,可保不齐有野猪毒蛇什么的。天才,你还愣着干嘛?去准备背篓和砍刀!”


    杨天才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杨母看着儿子略显慌张的背影,又看看亭亭玉立的穗禾,嘴角露出满意的笑。感情嘛,就是要多相处才能培养出来。


    晴祟山离小镇不过五六里路,山势不算陡峭,但林木茂密,药材资源丰富。


    两人一路行来,起初有些沉默,只闻脚步声与林间鸟鸣。后来穗禾主动问起镇上风物,杨天才才渐渐打开话匣子,说起镇子每年的庙会、山里的猎户趣闻,话虽不多,却质朴实在。


    “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穗禾蹲下身,小心地将一株叶片宽大的植物连根挖起,抖去泥土,放入背篓,“那边岩缝里的是石斛,滋阴佳品,不过要小心采,莫伤了根。”


    山路渐深,林木愈发葱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溪水潺潺声隐约可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与压抑的呼喝。


    穗禾和杨天才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杨天才反应极快,一把拉住穗禾的手腕,低声道:“躲起来!”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路旁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缝隙,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山道上,三名黑衣蒙面人正手持利刃,围杀一名身着靛蓝劲装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挺拔,面容被垂落的黑发遮挡大半,只能看见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一柄长剑寒光凛冽,虽是以一敌三,却不见慌乱,剑招简洁狠辣,每一击都直指要害。


    “叮”的一声,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刀被震飞,男子剑势未收,顺势刺入对方肩胛。惨叫声刚起,他已回身格开另一人劈来的刀,脚下步伐诡异一转,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没入第三人咽喉。


    不过几个呼吸间,三名黑衣人已倒地不起,生死不知。浓重的血腥味在林中弥漫开来。


    靛衣男子持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剑尖血珠缓缓滴落。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穗禾他们藏身的方向。


    “看够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山林中清晰回荡,“还不出来。”


    穗禾心中一紧,握住杨天才衣袖的手微微用力,摇了摇头,示意他千万别动。


    此人杀伐果断,出手狠绝,显然不是寻常江湖客。她们只是偶然撞见,若贸然现身,谁知道会不会被灭口?


    杨天才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细汗,但被穗禾拉住,也强行镇定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男子见草丛中没有动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并未走近,反而缓缓将剑归入鞘中,但那姿态却更加危险,仿佛蛰伏的猛兽。


    “我数三声。”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


    穗禾心念电转。此人分明已确定他们藏身于此,诈他们的可能性不大。但若真出去……


    “二。”


    杨天才的手微微颤抖,看向穗禾,眼中满是询问。


    穗禾咬紧下唇。出去,可能危险;不出去,激怒对方可能更危险。


    就在男子即将吐出“三”字时,穗禾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杨天才的手背,然后


    她并没有起身,而是从背篓中悄悄摸出一把刚才采摘的、带着浓郁气味的艾草,用力揉碎。艾草辛辣的气息顿时在狭小的藏身空间里弥漫开来,掩盖了部分人的气息。


    同时,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以防万一准备的、用几种刺激性药材混合的粉末。


    她将粉末悄悄撒在身前的地面上。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松开杨天才的衣袖,用口型无声地说:“等等。”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男子站在原地,目光依旧锁定着这片草丛,仿佛在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出。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穗禾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这简单的障眼法能起多大作用,也不知道这神秘男子究竟意欲何为。她只知,此时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山林寂静,唯有风吹叶动,和远处依稀的鸟鸣。


    那场突如其来的杀戮留下的血腥气息,正被山风一丝丝带走。而藏身草丛中的两人,与持剑而立的男子,在这片静谧之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危险的对峙。


    第11章香蜜穗禾11


    山中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过后,穗禾与杨天才在灌木丛中又屏息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林间风起,吹得树叶飒飒作响,方才浓重的血腥味被冲淡不少。


    穗禾紧盯着那靛衣男子离去的方向,右手仍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她用来自保的银针包,针尖淬过麻药,足以让一个壮汉昏睡半日。


    杨天才的呼吸在她耳边粗重而压抑,这个年轻的书生何曾见过这等刀光剑影、生死相搏的场面?他抓着穗禾衣袖的手微微颤抖,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别怕。”穗禾用极低的气音安抚道,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走不远。”


    果然,约莫半盏茶后,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林间小径上。


    他脚步无声,眼神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过方才穗禾他们藏身的草丛,甚至俯身查看了地面上的痕迹穗禾撒下的药粉在泥土上留下淡淡的黄色印记,与枯叶腐土混在一处,并不显眼。


    男子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在鼻尖轻嗅。穗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药粉有刺激气味,本是为驱虫蛇所用,此刻不知能否混淆视听。


    只见男子眉头微皱,似是察觉异样,却又不能确定。他起身,再次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投向更深的密林。静立片刻后,他终于转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翠林木之间。


    又等了一刻钟,穗禾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可以了。”


    杨天才如蒙大赦,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树干才站稳:“穗、穗禾姑娘……我们快走吧,这地方邪门……”


    穗禾点点头,两人迅速收拾散落的药材,背起背篓,沿着来路疾步下山。一路上杨天才频频回头,生怕那杀神又追上来。穗禾虽表面镇定,心中却也敲着鼓那男子绝非寻常江湖客,他的剑法、身法,乃至那种冰冷的气质,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回到青山镇时,日头已偏西。小镇依旧宁静,炊烟袅袅,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与山中那血腥一幕恍如两个世界。


    回春堂内,杨天才灌下一大碗凉茶,才觉得惊魂稍定。他坐在诊堂的长凳上,脸色依旧苍白:“穗禾,你说……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对我们镇子不利?”


    穗禾正在整理采回的药材,闻言动作微顿。她洗净手,为杨天才也斟了碗茶,温声道:“我也不知。但看那情形,应是江湖恩怨,与我们小镇应无瓜葛。”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你我便当从未见过,莫要对旁人提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杨天才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他握着茶碗的手还有些抖,“只是……只是那人的眼神,实在吓人……”


    穗禾不再多言,心中却暗暗思量。那男子离去前的审视,显然已对草丛中的动静起疑。虽不知他为何最终放弃查探,但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她打定主意,近日要更谨慎些,非必要不出镇,也不去晴祟山深处。


    青山镇的九月,晨雾总是格外浓些。


    穗禾推开厢房门时,天光还未大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几只麻雀在啄食昨日晒药材时落下的草籽。她习惯性地走向前厅,准备像往常一样卸下门板,却惊讶地发现回春堂的门依旧紧闭着。


    “奇怪。”她轻声自语。杨母是极勤勉的人,回春堂自她接手以来,几十年从未无故歇业一日。


    正疑惑间,后院传来的声响。穗禾循声走去,只见杨母正从库房里搬出一个半人高的竹筐,里面装满了各色物什:成捆的线香、叠得整齐的黄表纸、甚至还有几匹崭新的粗布。


    “杨婶,今日不开张吗?”穗禾上前帮忙接过竹筐,入手沉甸甸的。


    杨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带着一种穗禾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今日九月六,是咱们青山镇祭山神的大日子。镇上的店铺都不开张,家家户户都要上山。”


    “祭山神?”穗禾微微一愣。


    “是啊,”杨母一边整理筐中的物品,一边絮絮说道,“咱们青山镇靠山吃山,采药、打猎、取水、耕种,哪一样离得开晴祟山的恩赐?这祭山神的传统,老辈子传下来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每年的九月六,全镇老少都要去山神庙上香祈福,献上祭品,求山神老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家家平安。”


    她说这话时,眼神虔诚,语气里满是毋庸置疑的笃定。穗禾看着她鬓角微霜的发丝和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忽然明白了对这生于斯长于斯的老人而言,山神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实实在在的、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信仰。


    “穗禾姑娘,”杨母忽然拉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期待,“你也随我们一道去吧?你是咱们家的恩人,也该让山神老爷认认脸,保佑你平安顺遂。”


    穗禾本欲推辞。她历经数世,见过太多所谓“神灵”有的是真仙,有的是精怪,更多的则是人心投射的幻影。但看着杨母殷切的目光,想到这些日子老人待自己的真心,她终是点了点头:“好,我随您去。”


    杨天才这时也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仔细束起,看起来比平日精神许多,只是眼底还有些未散尽的倦意自那日山中遇险后,他连着好几夜睡不安稳。


    “娘,穗禾姑娘。”他打了招呼,目光在穗禾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三人简单用了早饭,便随着人流朝镇外走去。


    一路上,穗禾见到了青山镇几乎所有的面孔。铁匠王大哥扛着一只捆得结实的活公鸡;李木匠夫妻俩挑着担子,一头是蒸得白白胖胖的馒头,另一头是新鲜的瓜果;就连前几日刚生产完的刘三妞也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由婆婆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第12章香蜜穗禾12


    穗禾忍不住蹙眉,快走几步赶上刘三妞:“三妞姐,你这才生产几天,该在家好好将养才是。”


    刘三妞脸色苍白,虚汗浸湿了额发,勉强笑了笑:“不得事……祭山神是大事,我不能不来。山神老爷看着呢,心诚才灵。”


    她婆婆在一旁接口道:“是啊穗禾姑娘,咱们青山镇的规矩,只要走得动路的,九月六这天都得亲自上山。心诚,山神老爷才保佑。”


    穗禾还想说什么,却被杨母轻轻拉了拉衣袖。杨母朝她摇摇头,低声道:“这是老规矩了,不好破的。”


    人群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气氛渐渐肃穆起来。没有人高声谈笑,连孩童都被大人紧紧牵着手,不敢打闹。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山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密林深处现出一片开阔地。一座庙宇坐落其间,青瓦灰墙,规模不大,约莫三四间房舍的大小。庙前空地上已聚集了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却出奇地安静。


    穗禾随着杨母走进庙门,一股混合着香烛、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臊气味扑面而来。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摇曳着昏黄的光。


    她抬头望向正中的神像,呼吸猛地一滞。


    那根本不是寻常庙宇里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神只塑像。


    而是一只黄鼠狼。


    一尊约莫七尺高的黄鼠狼石像,人立而起,前肢作拱手状,尖嘴细眼,身上还粗糙地刻出了皮毛纹路。石像的眼睛不知用什么颜料点过,在昏暗中隐隐泛着诡异的幽绿光泽。神龛前的香案上,供品堆积如山:整猪整羊、肥鸡活鱼、各色果品糕点,甚至还有几坛未开封的酒。


    这哪里是山神?分明是精怪妖物!


    穗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她历经多世,见过真正受香火的正神,也见过伪装神灵、愚弄百姓的妖魔。眼前这“山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气。


    “杨婶,”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山神……一直是这般模样?”


    杨母正忙着从竹筐里取出香烛,闻言头也不抬:“是啊,老辈子传下来的山神爷就是黄大仙。你可别瞎说,山神爷听着呢。”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奇特的铃声。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着怪异服饰的人缓步走进庙来他头戴插满彩色羽毛的高冠,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看不清本来面目,身上披着一件用各种兽皮缝制的长袍,腰间挂着一串兽骨和铜铃,行走时叮当作响。


    “是巫师大人!”有人低呼。


    那巫师走到神像前,转身面对众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不知是不是错觉,穗禾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吉时已到”巫师拖长了声音,音调古怪而尖锐,“请山神爷受祭”


    话音落下,四个精壮汉子抬着一张铺着红布的竹榻走进庙来。榻上躺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童,穿着崭新的红肚兜,小脸胖嘟嘟的,正吮着手指,浑然不知身处何地。


    穗禾的心骤然收紧。


    只见巫师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编的背篓那背篓编得异常精致,上面还用彩绳系着铃铛和符纸。他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绕着竹榻手舞足蹈,铃铛声、吟诵声、以及周围信徒压抑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舞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巫师停下动作,俯身将男童抱起,小心翼翼地放进那只背篓里。


    “献祭童于山神”他高喊道,“求山神爷护佑青山镇,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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