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是啊,我家人病了都来这儿看,从没出过问题。”
“可那人看着确实病得不轻……”
病人们议论纷纷,看向杨天才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杨天才面色凝重,走到门板前蹲下,掀开薄被。躺着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此刻蜷缩着身体,额头冷汗涔涔,脉搏细弱无力,确实是严重腹泻的症状。
“大哥,能否让我看看昨日的药方和剩下的药渣?”杨天才沉声问道。
“看?当然让你看!”壮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个小布包,“药方是你开的,药渣是从药罐里倒出来的,证据确凿!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拉你去县衙,让县太爷评评理!”
杨天才接过药方和药渣,仔细查看。药方上是他熟悉的字迹: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确实是治疗风寒的经典方剂。药渣里的药材也与方子对得上,并无错漏。
他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这方子他开过无数次,从未出过问题。药材也都是他亲自验收的,品质上乘。怎么会……
“杨大夫,你还有什么话说?”壮汉见他沉默,气焰更盛,“我弟弟本来只是小风寒,被你治成这样!你今天必须给个交代!走,跟我去县衙!”
说着就要上前拉人。
“等等!”杨天才退后一步,“这方子确实是我开的,药也是我抓的。但……”
“但什么但!”壮汉打断他,“证据都在这里,你还想抵赖?乡亲们都看看,这就是回春堂的杨大夫!庸医害人,还不认账!”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有些老病人还在为杨天才说话,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动摇毕竟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人不信。
杨天才脸色发白。他行医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事。若是真闹到县衙,就算最后查明不是他的错,回春堂的名声也毁了。父亲留下的这间医馆,几十年的信誉……
“师奶!不好了!”
阿青的惊呼从后院传来。紧接着,杨母和穗禾匆匆跑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杨母看到眼前的情景,脸色一变。
壮汉见又有人出来,嗓门更大了:“大娘,你来得正好!你儿子开的药把我弟弟害成这样,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杨母看向门板上痛苦呻吟的青年,又看向儿子手中捏着的药方,心往下沉。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天才绝不会开错药,可眼前这情形……
“这位大哥,”杨母强自镇定,“我儿子行医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壮汉指着药方和药渣,“白纸黑字,药渣为证,还能有什么误会?难不成是我弟弟自己把自己吃成这样?”
围观人群中有人附和:“是啊,人家都把证据拿出来了……”
“杨大夫平时看着挺好的,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杨天才心上。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作为医者,病人的信任比性命还重要。如今这份信任正在崩塌,他却无能为力。
第9章香蜜穗禾9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位大哥,可否让我问病人几句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从杨母身后走出。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气质沉静,正是穗禾。
壮汉打量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又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是林姨的亲戚。”穗禾面不改色,走到门板前蹲下,看着那个痛苦呻吟的青年,“这位大哥,我想问问,昨日服药前后,你可还吃过别的东西?”
青年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蚊蝇:“没……没吃什么特别的……就……就是家常饭菜……”
“具体是哪些菜,还记得吗?”穗禾追问。
青年想了想:“早上……稀饭咸菜……中午……冬瓜炖肉……晚上……也是冬瓜……”
“冬瓜?”穗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哥家今年冬瓜收成不错?”
一旁的大汉接过话头:“是啊,今年冬瓜长得特别好,我家菜地里结了一堆。这几天顿顿都吃,怎么了?吃自家种的菜还犯法了?”
穗禾站起身,面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清晰:“问题就出在这冬瓜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看向穗禾,连那个气势汹汹的壮汉也愣住了。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忍不住问道。
穗禾不急不缓地解释:“冬瓜性寒,有清热利水的功效。单吃本是无妨的,甚至对热性体质的人有益。但若是与治疗风寒的温性药物同食,就会产生冲突。”
她转向杨天才:“杨大哥开的方子,麻黄、桂枝皆为辛温发散之药,本意是驱散体内寒邪。可病人同时大量食用寒性的冬瓜,这一寒一温在体内相冲,损伤脾胃阳气,导致中焦虚寒,运化失常。”
她顿了顿,看向门板上的青年:“这位大哥本就因风寒外感,正气不足。再被寒食所伤,脾胃功能紊乱,这才出现严重腹泻。并非药方有误,而是药食相克。”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在场的虽多是普通百姓,但也听明白了不是杨大夫开错了药,是病人自己吃错了东西。
杨天才眼睛一亮,豁然开朗。是了,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风寒病人饮食本应清淡温补,忌食寒凉。冬瓜虽寻常,但性寒,与辛温解表药同食,确实可能引起不适。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看向穗禾的目光充满感激。
那壮汉却还不信:“你说冬瓜寒性就寒性?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替你东家开脱?”
穗禾不慌不忙:“大哥若是不信,可以问问镇上其他大夫,或者翻翻医书。《本草纲目》有载:‘冬瓜,味甘淡,性微寒’。而治疗风寒的麻黄汤、桂枝汤,《伤寒论》中明确记载服药期间‘忌生冷’。这并非我信口开河,乃是医家常识。”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围观人群中有些略懂医理的老人纷纷点头:
“这姑娘说得在理。我年轻时听老大夫说过,吃药得忌口。”
“是啊,我娘以前吃药时,大夫特意交代不能吃萝卜,说会解药性。”
“药食相克,确有此事……”
壮汉见舆论转向,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不肯服软:“就算……就算你说得对,那我弟弟现在怎么办?人都成这样了!”
穗禾走到杨天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杨天才连连点头,快步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味药。
“大哥莫急。”穗禾转向壮汉,“令弟如今脾胃虚寒,当以温中健脾、固涩止泻为先。杨大哥现在开的是理中汤加减,可温中散寒,健脾止泻。你先带令弟回去,按方服药,饮食上切记清淡温软,忌食生冷寒凉。三日内必见好转。”
她说话时神情笃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信服。
壮汉看看弟弟痛苦的模样,又看看穗禾沉静的脸,犹豫片刻,终于松口:“好……我就信你一次。若三日后我弟弟不见好转,我还会再来!”
杨天才已将药包好,双手递给壮汉:“大哥放心,这药定有效果。诊金药费全免,算是我对令弟受苦的补偿。”
壮汉接过药,脸色缓和了些。他招呼同伴抬起门板,临走前看了穗禾一眼,瓮声瓮气地道:“姑娘,方才……对不住了。”
“大哥客气了,快带令弟回去服药吧。”穗禾微微欠身。
壮汉点点头,抬着人走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围观的病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刚才那场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众人都还没完全回过神。
杨母最先反应过来,她走到穗禾身边,拉住她的手,眼眶泛红:“好孩子……多亏了你……”
若不是穗禾及时解围,今天这事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回春堂几十年的声誉,差点就毁于一旦。
穗禾反握住杨母的手,轻声道:“伯母别这么说,我只是尽本分而已。”
杨天才也走过来,对着穗禾深深一揖:“穗姑娘,今日之恩,杨某没齿难忘。”
他这话说得郑重,穗禾连忙避开:“杨大哥快别这样。我是回春堂的人,医馆有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掌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对穗禾竖起大拇指:“姑娘好见识!药食相克之理,便是老朽这般年纪,也未必能在仓促间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医术医理,实在难得!”
这老者是镇上的老秀才,读过些医书,在乡邻中颇有威望。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刚才那场面,我都吓傻了,姑娘却镇定自若,说得头头是道。”
“杨大夫本就医术好,如今又添了这么个能干的姑娘,回春堂真是福气。”
“刚才我还差点误会杨大夫,真是惭愧……”
杨天才连连摆手:“诸位乡亲言重了。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疏忽,未仔细询问病人饮食。今后定当引以为戒,更加谨慎。”
他又转向穗禾,眼中满是欣赏:“穗姑娘方才提到的《本草纲目》《伤寒论》,可是读过?”
穗禾点头:“小时候随外公学过些,略知皮毛。”
这当然是谦辞。作为任务者紫灵,她,读过不知多少医家典籍。莫说《本草纲目》《伤寒论》,便是更古老的《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她也了如指掌。
杨天才却信以为真,感慨道:“姑娘的外公定是位高人。能得他教导,是姑娘的福分,也是……也是我们回春堂的福分。”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下去,耳根微微泛红。
杨母看在眼里,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风波平息,医馆恢复正常。病人们重新排起队,杨天才坐回诊桌后,继续看诊。只是经此一事,众人看穗禾的眼神都不同了从最初对落难姑娘的同情,变成了真正的敬重。
穗禾帮着抓药、记账,偶尔有病人询问饮食禁忌,她也耐心解答。她说话不急不缓,解释通俗易懂,很快赢得了病人的好感。
“姑娘,我这咳嗽吃药时,有啥不能吃的?”
“大娘,您这是风热咳嗽,忌辛辣油腻,多吃些梨子、百合润肺。”
“姑娘,我这跌打损伤,饮食要注意啥?”
“忌食发物,如海鲜、羊肉。多吃些活血化瘀的食物,比如山楂、黑木耳。”
她应答如流,杨天才在一旁听着,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午间歇诊时,杨母特意多做了两个菜。饭桌上,她不住地给穗禾夹菜:“好孩子,多吃点。今天可多亏了你,不然天才那傻小子,怕是要被人拉到县衙去了。”
杨天才不好意思地笑笑:“娘说得对。今日确实是我疏忽了。行医者不仅要懂药性,还要知食性,明禁忌。穗姑娘今日给我上了一课。”
穗禾摇头:“杨大哥言重了。您医术精湛,仁心仁术,镇上有口皆碑。今日之事只是意外,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她这话说得诚恳,杨天才心中暖意更甚。
第10章香蜜穗禾10
穗禾善医的名声,便在这青山绿水环抱的小镇里,如初春溪流般悄然传开了。
起初只是邻家婶子头疼脑热,穗禾用晒干的薄荷与紫苏叶煎水,配以恰到好处的推拿手法,不出两日症状全消。
后来是村东头李木匠做工时伤了筋骨,穗禾上山寻来接骨草与透骨消,捣碎外敷,辅以一套她从某一世记忆中习得的正骨手法,不过半月,李木匠又能抢斧使刨了。
最让镇中女眷们私下称道的,是穗禾能医“女子病”。
那日午后,铁匠家的媳妇王氏扭扭捏捏来到杨宅后院。她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说话时总不自觉捂着小腹。
穗禾见状,遣开旁人,只留王氏在屋内,轻声细语问了几句,便知是产后调理不当,落下了宫寒之症。
“这病拖不得。”穗禾温声道,转身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包配好的药材,“当归、艾叶、益母草,我再给你添一味红花。先吃七日,期间忌生冷,每晚用热水泡脚一刻钟。”
七日后,王氏再来时,脸上已有了血色,见了穗禾便要下拜:“穗禾姑娘,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