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伺候的丫鬟嬷嬷们也都含着笑,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安宁的、家的气息。
十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疲惫、沉重、愤怒,都像潮水般退去。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月洞门。
“给爷请安!”守在门边的两个小厮最先看见他,连忙跪下。
这一声,惊动了院里所有人。
若曦手中的针线停了。她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瘦了,黑了,胡子拉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看着她,亮得像夜里的星辰。
她站起身,针线箩掉在地上,彩线滚了一地。可她顾不得,快步迎上去:“爷。”
声音很轻,却带着颤抖。
“若曦。”十四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这两个字。
“阿玛!”三个孩子扔了球,飞奔过来。弘景冲在最前面,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他怀里;嘎鲁玳紧随其后,抱住他的腿;弘瑞步子稍慢,却也在兄长身后站定,仰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十四蹲下身,一手搂住弘景,一手揽过嘎鲁玳,又朝弘瑞招招手。弘瑞这才上前,被他一起拥进怀里。
三个孩子,实实在在的体温,实实在在的重量。十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孩子们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有阳光的味道,还有……家的味道。
“阿玛,您终于回来了!”弘景的声音闷闷的,脑袋埋在他肩头,“儿子想您了。”
“我也想阿玛!”嘎鲁玳抬起小脸,眼圈红红的,“额娘说您去办差,很辛苦。阿玛,您累不累?”
弘瑞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十四的脸,摸到那些新生的胡茬,又摸了摸他眼下的青黑,小脸皱了起来:“阿玛瘦了。”
十四笑了,那笑容从心底漾开,温暖而真实:“阿玛没事,别担心。”他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弘景长高了,嘎鲁玳更漂亮了,弘瑞……嗯,还是这么沉稳。”
若曦站在一旁,看着父子四人相拥的画面,眼眶湿了。她转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好了,你们几个,”她轻声道,“快别围着阿玛了。阿玛一路风尘,先让阿玛梳洗一番。”
“对对对!”弘景一拍脑袋,“阿玛快去沐浴!儿子让吴大厨做您最爱吃的炙羊肉!”
“还有桂花糖藕!”嘎鲁玳补充,“额娘说阿玛喜欢甜的!”
弘瑞想了想:“再加个枸杞鸽子汤,补身子。”
十四看着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安排,心头暖得像化开的蜜。他站起身,看向若曦:“都听你们的。”
净房里,热水早已备好。硕大的柏木浴桶冒着氤氲热气,水里撒了晒干的艾草和菊花,清香扑鼻。屏风上搭着干净的寝衣,是若曦亲手缝制的月白色细棉布衣裳,柔软透气。
十四挥退伺候的奴才,自己褪下朝服。石青色的缎子浸了汗水尘土,沉甸甸的。他一件件脱下,直到赤身站在地上。
铜镜里映出他的身体瘦了,肋骨根根可见,肩胛骨突出,皮肤被河南的秋阳晒成古铜色,上面还有几处新增的伤痕。一道在左臂,是帮助百姓建屋子时候滑到的;一道在肩背,是巡视河堤时被落石砸的。
第186章马尔泰若曦186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伤痕,触感粗糙。然后转身,踏进浴桶。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两个月的奔波劳累,六十个日夜的紧绷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放松了。
水很热,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任热气蒸腾。脑海中那些惨烈的画面又浮现出来饿死的孩童,绝望的妇人,还有徐元文临刑前那张扭曲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这是在家,在若曦和孩子们身边,他不能让那些阴霾沾染这里的温暖。
洗了很久,直到水开始变凉,他才起身。用柔软的棉布擦干身体,换上那身月白寝衣。料子很软,贴在身上,像若曦的手。
走出净房时,天已完全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将室内照得温馨而朦胧。
若曦和孩子们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花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摆满了菜。正中是一只紫铜暖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奶白色的汤翻滚着,香气四溢。周围是各色菜品炙羊肉切得薄如纸片,桂花糖藕晶莹剔透,枸杞鸽子汤炖得浓香,还有清炒时蔬、葱烧海参、芙蓉鸡片……林林总总十几样,都是他爱吃的。
“阿玛快来!”嘎鲁玳跳下椅子,跑过来拉他的手,“吴大厨做了好多好吃的!”
弘景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儿子就等阿玛了!”
弘瑞则规规矩矩地坐着,可眼睛也亮晶晶地盯着那些菜。
十四被女儿拉到主位坐下,若曦坐在他身侧,亲自为他布菜。先舀了一碗鸽子汤:“爷先喝点汤,暖暖胃。”
汤很鲜,枸杞的甜和鸽肉的香完美融合,温热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十四喝了大半碗,才放下汤匙。
“阿玛,您尝尝这个!”弘景夹了一大片炙羊肉放到他碗里,“吴大厨新琢磨的方子,用果木烤的,可香了!”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入口即化,果木的清香中和了油腻,确实美味。十四点点头:“好吃。”
嘎鲁玳也不甘示弱,用勺子舀了一块糖藕:“阿玛吃这个!可甜了!”
弘瑞没说话,只默默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他觉得饭菜荤素搭配才好。
十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看三个孩子殷切的脸,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低下头,大口吃起来。
是真的饿了。这两个月,在河南,吃的要么是干粮,要么是衙门的粗茶淡饭,哪里有过这样丰盛温馨的家宴?
若曦静静看着他吃,不时为他添汤布菜。她没多问什么,只偶尔轻声说一句“慢些吃”“小心烫”。那眼神里的心疼,十四看得懂。
吃到七八分饱,十四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看着三个孩子:“你们吃好了?”
“儿子吃好了!”弘景拍拍圆滚滚的肚子。
“女儿也吃好了。”嘎鲁玳乖巧地说。
弘瑞点点头。
“那好,”十四擦了擦嘴,“阿玛跟你们说说河南的事。”
花厅里安静下来。炭火在暖锅里噼啪作响,窗外寒风掠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灯笼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专注的神情。
十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初到河南时看到的惨状,灾民卖儿鬻女的绝望,徐元文等官员的贪腐,开仓放粮时的混乱,以工代赈的艰难,还有……那些最终被救回来的生命。
他说得很细。说到一个母亲为了半袋米卖掉女儿时,嘎鲁玳的眼圈红了;说到几个孩子为了一口粥打架时,弘景握紧了拳头;说到徐元文将赈灾粮高价卖给米商时,弘瑞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阿玛,”嘎鲁玳小声问,“那个被卖掉的小妹妹……后来找到了吗?”
十四沉默片刻,摇摇头:“人牙子转了几手,不知卖到哪里去了。衙门在查,但……希望不大。”
小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好可怜……”
“所以,”十四看着三个孩子,声音郑重,“你们要知道,你们现在拥有的温暖的屋子,可口的饭菜,父母的疼爱,读书识字的机会对很多人来说,是奢求。”
弘景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饭,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想起自己昨天还因为吴大厨做的菜不合口味发脾气,现在想来,简直……
弘瑞忽然问:“阿玛,那些贪官,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不缺吃不缺穿,为什么还要贪灾民的救命粮?”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十四看着小儿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想了想,才缓缓道:“因为欲望。人的欲望就像无底洞,有了十两想百两,有了百两想千两。贪官们最初或许也只是想过得更好些,可慢慢就收不住手了。他们眼里只有银钱,看不见人命,更看不见良心。”
“那他们不怕遭报应吗?”弘瑞追问。
“怕,也不怕。”十四苦笑,“怕的是东窗事发,不怕的是……他们总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徐元文临刑前,还在喊‘八爷会救我’。你看,到死都不醒悟。”
若曦轻轻握住十四的手。她知道,这些话对孩子来说太沉重,可她也知道,孩子们该懂这些。生在皇家,长在权贵之家,若不懂人心险恶,不懂民间疾苦,将来……会吃大亏。
“阿玛,”弘景抬起头,眼神坚定,“儿子以后要做个好官,绝不像那些人一样!”
“女儿也要!”嘎鲁玳擦干眼泪,“女儿要帮那些可怜的人!”
弘瑞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十四看懂了那是一种沉淀过的决心。
他伸手,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好,阿玛相信你们。”
夜渐深了。暖锅里的炭火渐渐熄灭,菜也凉了。可花厅里的温暖,却一直萦绕不散。
若曦让孩子们去歇息。三个孩子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阿玛明天还给我们讲故事吗?”嘎鲁玳问。
“讲。”十四承诺。
孩子们这才放心离去。
花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烛火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若曦为十四续了热茶,轻声问:“爷这次……受了不少苦吧?”
十四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苦是苦,可值得。”
他顿了顿,“若曦,你知道吗?在河南,我最累的时候,就想想你和孩子们。想想家里有热饭,有笑脸,有你们等着我。这么一想,就有劲了。”
若曦眼眶又湿了。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爷,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要记得家里永远有人等你。”
“我知道。”十四搂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一直都知道。”
窗外,寒风更紧了。可屋里,温暖如春。
这一夜,恂郡王府的灯火亮到很晚。那是归家的灯,是团圆的灯,也是这个历经风雨的家,最坚实的港湾。
而十四,在经历了两个月的腥风血雨后,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盔甲,做回丈夫,做回父亲,做回那个被家人深爱着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至于明天,至于那些还未到来的风雨……且留给明天吧。
今夜,只有家。
第187章马尔泰若曦187
只见第二天北京城已落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落在紫禁城巍峨的殿顶上,落在永和宫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枯枝上,也落在十四和若曦进宫的轿顶。
轿子在永和宫门前停下,十四掀帘下轿,伸手扶若曦下来。三个孩子跟在后面,弘景和嘎鲁玳穿着厚厚的冬装,像两只圆滚滚的小熊;弘瑞则是一身靛蓝色棉袍,沉稳依旧。
德妃乌雅氏早就得了信,已在正殿等着。她今年五十有三,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可这几日忧心十四在河南的辛劳,眉宇间添了几分憔悴。
“儿臣给额娘请安。”
“孙儿/孙女给玛嬷请安。”
一家人齐齐行礼。德妃连忙起身,先扶起十四,上下打量,眼圈就红了:“瘦了,黑了……我的儿,这一趟受苦了。”
“额娘莫担心,”十四笑着宽慰,“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河南百姓还得儿子赈济,儿子岂能有事?”
话虽这么说,德妃还是拉着他坐下,细细问了这一路的辛苦。十四避重就轻,只说些赈灾的成效、百姓的感恩,那些惊心动魄的抓捕、那些触目惊心的惨状,一字不提。
可德妃是什么人?在宫中沉浮几十年,什么看不明白?她握着儿子的手,掌心有薄茧,手背有伤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以后这样的差事,能推就推。”她轻声道,“你如今是郡王,又是立过军功的,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有些事……让底下人去做便是。”
十四知道额娘是心疼他,只点头应着:“儿子记下了。”
若曦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递上带来的食盒:“额娘,这是臣妾让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最是温补。您尝尝。”
德妃接过,尝了一口,点头赞道:“还是若曦有心。”
她看向若曦,眼中满是慈爱,“这些日子,你在府里也辛苦了。老十四在外,家里全靠你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