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是。”


    永定门前,守城官兵验过腰牌,恭敬放行。马车驶入瓮城,穿过门洞,京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与河南截然不同的气息小贩的叫卖声、酒楼的饭菜香、脂粉铺的甜腻、骡马市的骚臭,混在一起,热闹,喧嚣,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街市上人流如织,绸缎庄的伙计在招揽生意,茶楼里传出说书人的醒木声,轿夫抬着官员家眷匆匆而过。


    十四骑着马,缓缓穿行在人群中。他的装束普通,可那张脸、那身气势,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是……恂郡王?”


    “好像是!从河南回来了!”


    “听说王爷在河南杀了不少贪官,救了成千上万的灾民!”


    “何止!王爷还让富商捐钱,给灾民盖房子修河堤呢!”


    议论声渐渐响起,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他来。有人驻足观望,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大多是寻常百姓远远地朝他躬身行礼。


    “王爷辛苦了!”


    “王爷是青天大老爷!”


    声音不大,却真诚。十四没有停马,只在马上微微颔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路过一处茶楼时,二楼临窗的位置,几个穿着体面的士子正在高谈阔论。声音随风飘下来:


    “……恂郡王此次雷厉风行,固然解了河南之急,可如此擅权,实非为臣之道啊!”


    “张兄所言极是。国有国法,岂能因一人之功而废之?”


    “我听说,八爷因此事被革爵了……唉,兄弟阋墙,实非社稷之福。”


    十四的手紧了紧缰绳,面上却无波澜。这些话,他早在意料之中。朝堂之上,永远不缺议论,不缺算计。他在河南所做的一切,在百姓眼中是功德,在某些人眼中,却是罪过。


    “王爷,”侍卫长低声请示,“要不要……”


    “不必。”十四打断他。“你们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银子交割清楚后,账册送到书房。”


    “王爷放心。”


    交代完毕,十四重新上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四下马,步行入宫。青石宫道在脚下延伸,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闪着幽暗的光。


    他走得很稳,步子迈得很大。石青色亲王常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可若仔细看,能看出他眼下的青黑,能看出他下颌新生的胡茬,能看出那份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趟,两个月。六十个日夜,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日里巡视灾情、监督赈济、审理案件;夜里看账册、写奏折、筹划下一步。


    累,是真累。可心里那团火,一直烧着,烧得他睡不着,停不下。


    乾清宫前,梁九功已经在等着了。这位御前大太监穿着绛紫色蟒袍,站在丹墀下,看见十四,连忙迎上来。


    “十四爷,您可回来了!”梁九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高兴,“皇上惦记着呢,今儿个问了三次了。”


    “有劳公公。”十四点点头,“烦请通报。”


    “您稍候。”梁九功转身进了殿。


    十四站在殿外,看着乾清宫巍峨的殿顶。暮色渐浓,最后一抹余晖正从飞檐上褪去,天空由橙红转为深蓝。几只归巢的乌鸦掠过,发出嘶哑的鸣叫。


    殿内传出梁九功的声音:“皇上,十四爷回来了。”


    然后是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


    梁九功掀帘出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十四整了整衣冠,迈步进殿。


    殿内比外头暗些,只点了几盏宫灯。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线中盘旋、消散。康熙坐在御案后,正批着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一抬头,他愣住了。


    殿中站着的,是他那个从小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十四儿子,可又不太像了。


    脸黑了,瘦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剑,沉静,锐利,有重量。


    康熙放下朱笔,仔细打量着他。两个月的分别,这孩子变化太大了。不是外表,是内里。


    从前那个会为了一匹好马兴奋半天的少年将军,如今站在这里,脊背挺直,气息沉稳,竟有了几分……。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十四跪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皇阿玛万岁。”


    康熙这才回过神:“快起来。”


    十四起身,垂手侍立。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入耳。


    “坐下说。”康熙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梁九功,看茶。”


    十四谢恩坐下,梁九功捧了茶来,他接过,却没喝,只捧着暖手。


    “这一趟,辛苦了。”康熙缓缓开口,“朕都听说了。河南的灾情控制住了,百姓安置妥当了,河堤也在修了。你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很平实,可十四听得出来,皇阿玛是真心赞许。他起身又要跪:“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坐着吧。”康熙摆摆手,“跟朕说说,这一趟,你都做了什么?奏折上写得不细,朕想听听。”


    十四重新坐下,将这两个月的事,一五一十道来。从初到开封时灾民的惨状,到徐元文等人的贪腐,到抓捕审讯,到开仓放粮,到以工代赈,到募捐修堤……他说得条理清晰,不夸大,不表功,只陈述事实。


    可那些事实本身就足够惊心动魄。


    说到灾民卖儿鬻女时,康熙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到徐元文将赈灾粮高价出售时,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叩了一下;说到八阿哥暗中催款时,康熙闭上了眼,许久没说话。


    等十四说完,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烛火跳动,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让商人募捐五十万两,”康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他们肯?”


    “儿臣许了匾额和荫监资格。”十四如实回答,“商贾重利,但也重名。能得朝廷嘉奖,能荫及子孙,他们愿意出钱。”


    康熙点点头:“这法子好。既解了燃眉之急,又给了他们体面。”他顿了顿,“不过,朝中有人说你擅权,说你不合规矩,你知道吗?”


    “儿臣知道。”十四的声音很平静,“儿臣离京前,皇阿玛给儿臣‘先斩后奏’之权。儿臣所做一切,皆在权限之内。至于合不合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康熙:“皇阿玛,儿臣在河南,亲眼看着百姓饿死。若按规矩,等三司会审,等朝廷决议,等公文往返,那些人早饿死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儿臣以为,为官者当知权变,当以民为本。”


    这番话,他说得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烁。


    康熙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聪明,勇武,也有些傲气。从前总觉得他年少气盛,还需磨练。可这一趟河南之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果决,担当,还有那份难得的仁心。


    “你说得对。”康熙缓缓道,“为官者当以民为本。那些死守规矩、不顾百姓死活的,才是真正的尸位素餐。”


    他站起身,走到十四面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十四心头一颤皇阿玛很少这样对他。


    “你瘦了。”康熙的声音温和了些,“这一趟不容易。朕知道。”


    只这一句,十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两个月的辛苦,两个月的压力,两个月的殚精竭虑,在这一刻,都值了。


    “儿臣……不辛苦。”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还说不辛苦?”康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慈爱,有欣慰,“瞧瞧你这模样,你额娘见了,该心疼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纸上写了几行字,用了印。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恂郡王胤河南赈灾有功,赐黄金万两,明珠一斛,御马十匹。另入户部总理事务。”


    十四愣住了。


    “皇阿玛,这……”


    “你当得起。”康熙打断他,“户部需要人坐镇,你去,朕放心。”


    十四跪地谢恩:“儿臣领旨,必不负皇阿玛重托。”


    “起来吧。”康熙放下笔,看着儿子,“你额娘想你了,德妃前几日还跟朕念叨。回去好好歇几天,陪陪福晋和孩子。”


    “是。”


    “去吧。”


    第185章马尔泰若曦185


    出了午门,宫墙外的长街在暮色中延伸。十四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那匹随他征战西北又远赴河南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仿佛也感受到主人归家的急切。


    “驾!”


    马鞭轻扬,却不是抽打,只虚虚一挥。枣红马会意,四蹄翻飞,踏碎一地暮色。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深秋的晚风扑在脸上,带着寒意,可十四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两个月了,整整六十二天。他走过尸横遍野的灾区,审过满口谎言的贪官,看过绝望哀嚎的百姓,也见过重获新生后感激涕零的脸。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跪地磕头的老人,被卖掉的女儿,还有……徐元文那张虚伪狡诈的脸。


    他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然后,那些画面渐渐淡去,被另一些画面取代若曦温柔的笑,弘景虎头虎脑的模样,嘎鲁玳清脆的笑声,弘瑞沉静的眼睛。


    家。


    这个字在心头滚过,烫得他眼眶发热。


    马儿转过街角,恂郡王府的朱红大门已在视线尽头。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那光不亮,却像灯塔,指引着归航的船。


    十四勒马,马蹄声骤停。他在门前静立片刻,看着那扇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见里面的灯火,听见里面的笑语。


    门房听见动静,探头一看,惊得连忙打开侧门:“王爷!您回来了!”


    十四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扔,顾不得说什么,大步流星就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石青色朝服的下摆扬起,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院的月洞门就在眼前。十四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听见了声音。


    是孩子们的笑声弘景爽朗的大笑,嘎鲁玳银铃般的脆笑,还有弘瑞那总是带着几分克制的轻笑声。混在一起,像春日的溪流,叮叮咚咚,清澈悦耳。


    然后,是若曦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慢些跑,仔细摔着。”


    就这一句,十四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站在月洞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静静听着。


    院子里,弘景正带着弟妹玩蹴鞠。那只彩绘的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弘瑞稳稳接住,转身传给嘎鲁玳。小姑娘穿着粉红色袄裙,像只蝴蝶般轻盈,脚尖一点,球飞向哥哥。


    “接得好!”弘景赞道。


    若曦坐在廊檐下的藤椅里,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们,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秋日的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柔和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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