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欢呼声震天动地。许多灾民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他们等的太久了,饿的太久了,绝望的太久了。
十四一挥手:“开仓!”
粮仓大门缓缓打开,白花花的米流泻而出。衙役们开始架锅煮粥,热气腾腾的米香,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那是生命的气息。
接下来的几日,十四忙得脚不沾地。
他命人在城外设了三个粥厂,每日供应两餐,确保灾民不饿死。又组织郎中设立医棚,诊治疫病,焚烧尸体,清理水源。更严令各地官府:敢有克扣赈粮、欺凌灾民者,立斩不赦。
待局面稍稳,他又推行“以工代赈”招募青壮灾民修筑河堤,按日发粮发钱。同时向城中富商募捐,许诺捐银千两者,赐“乐善好施”匾额;捐银万两者,可荫一子入国子监。
这一招很有效。商人们虽吝啬,可更看重名声和子孙前程。短短五日,就募得白银五十万两。
十四用这些钱,开始为灾民重建家园。发放木料、砖瓦,组织互助,一座座简易房舍在废墟上立起来。虽然简陋,可那是家,是希望。
十日后,当第一封奏折送到京城时,河南的灾情已经初步控制。饿死的人越来越少,生病的人得到医治,无家可归的人有了栖身之所。
而十四,站在新修的河堤上,望着远处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场赈灾,才刚刚开始。而朝堂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八哥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触动的利益集团不会坐以待毙。他这趟河南之行,不止是赈灾,更是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但,那又如何?
他想起离京前若曦说的话:“爷,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是的,总得有人去做。
为了那些跪地喊“青天大老爷”的百姓,为了那些终于吃上一口饱饭的孩子,也为了……他心里那份从未说出口的抱负。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曾经只知道打仗的将军,如今站在赈灾的第一线,正在完成一场无声的蜕变。
第182章马尔泰若曦182
乾清宫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丹墀两侧。秋风吹过宫道,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汉白玉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升起,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康熙端坐龙椅,一身明黄朝服,胸前五爪金龙在晨光中泛着威严的光泽。他花白的眉毛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扫过殿中众臣时,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凛。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德全拖长了声音唱喏。
话音刚落,左都御史郭便出列了。
这位以敢言着称的御史,今年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臣,左都御史郭,弹劾恂郡王胤!”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虽然早有风声,可谁也没想到,郭会第一个站出来,而且这么直接。
康熙抬眼,淡淡道:“弹劾何事?”
“臣弹劾恂郡王三大罪!”郭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其一,擅权越职!皇上命其河南赈灾,然恂郡王至开封,未奏请圣裁,便擅自抓捕河南巡抚徐元文以下官员二十三人,此乃僭越!”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滥用私刑!据河南来报,恂郡王抓捕官员后,连夜审讯,动用刑具,有违《大清律》‘三司会审’之制!其三,目无法纪!巡抚乃朝廷二品大员,纵有罪过,亦当押解进京,由皇上亲裁。恂郡王竟将其收押府衙,形同囚犯,实乃藐视国法!”
每说一条,他的声音就高一分。说到最后,几乎是厉声疾呼:“皇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皆如恂郡王这般,擅自行事,我大清法度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殿中一片死寂。
郭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句句在理。许多官员暗暗点头是啊,再怎么说,程序不能乱。十四爷这次,确实做得过了。
康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敲在每个人心上。
“还有谁要奏?”他缓缓开口。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闸门。
“臣附议!”户部右侍郎张廷枢出列,“恂郡王年轻气盛,行事鲁莽。虽是为灾民着想,可法度不可废!请皇上明察!”
“臣也附议!”工部尚书王顼龄躬身道,“河南官员或有不是,亦当按律处置。恂郡王此举,恐开恶劣先例,今后各地督抚效仿,朝廷如何统御?”
“臣以为……”
“臣觉得……”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有七八位大臣,品级都不低。有御史台的,有六部的,甚至还有两位内阁学士。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中心意思都一样:十四爷错了,该罚。
皇子队列里,四阿哥胤眉头紧锁,手中捻动的佛珠停了。八阿哥胤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可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九阿哥胤和十阿哥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不安老十四这次,怕是要栽。
康熙静静听着,等最后一位大臣说完,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没人敢应声。
“既然都说完了,”康熙抬了抬手,“李德全,把东西拿上来。”
李德全躬身应诺,转身从御案旁捧起一只紫檀木匣。匣子很沉,他双手捧着都有些吃力。走到殿中,将匣子放在早就备好的小几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几摞账册、信件、口供。
“你们都看看吧。”康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看看朕的好臣子,在河南都做了些什么。”
李德全取出最上面一本账册,先递给郭。
郭接过,翻开。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翻到第二页,手开始发抖。看到第三页那上面记录着徐元文卖给米商的粮食数量和价格他猛地合上册子,像是被烫了手。
“这……这是……”
“接着看。”康熙淡淡道。
账册在众臣手中传递。每个接过的人,看后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先是震惊,继而愤怒,最后是难堪。
那是徐元文亲笔记录的贪腐账册。时间、人物、数量、银钱,一笔笔,一桩桩,清清楚楚:
“康熙五十年腊月初八,收漕运督办赵德海银五万两,为压漕船倾覆案。”
“五十九年九月月初三,卖官仓新米五万石予裕丰号,单价八两,得银四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送京,十万两自留。”
“九月十五,截留湖广调粮十万石,藏于黑风庄。”
“黄河决堤后,粮价飞涨至十五两一石。售出藏粮三万石,得银四十五万两。”
……
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附的口供。徐元文招认,这些银子,大部分都送往京城,用于填补某位“贵人”在户部的亏空。而这位贵人,虽未指名道姓,可字里行间指向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账册传到皇子队列时,四阿哥胤接过,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沉,握着账册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合上册子,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皇阿玛!”四阿哥出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些贪官污吏,拿着朝廷俸禄,不想着忠君报国,反而贪赃枉法,借赈灾牟利!河南数十万灾民饿死街头,他们却在这里倒卖救命粮,中饱私囊!儿臣以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十四弟所为,不但无错,而且有功!对这些蠹虫,就该从严从重,立斩不赦!”
这番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四阿哥素来以冷面着称,少在朝堂上如此激烈发言。今日这般,可见是真动了怒。
康熙看着四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知道,老四最恨贪官,这话是发自肺腑。可他也知道,老四此刻站出来,不止是为十四说话,更是……在表态。
“老八,”康熙的目光转向八阿哥胤,“你怎么看?”
这一刻,胤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他垂着眼,强迫自己镇定,可手心全是冷汗,贴身的中衣早已湿透。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清楚徐元文供出的那位“贵人”,就是他。
之前皇阿玛严惩简亲王,他就知道大事不好。这些年,他为了笼络朝臣、培植势力,从户部借的银子何止百万?原本想着慢慢还,可简亲王一事让他明白:皇阿玛动真格了。
他连夜召集幕僚商议,最后决定凑钱,尽快还上。于是密令各地门人,不惜一切代价筹措银两。徐元文就是其中之一。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元文会这么大胆,竟然敢打赈灾粮的主意!更没想到,老十四查得这么狠,这么快!
如今账册口供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虽然徐元文没直接点他的名,可那些“送京”“贵人”的字眼,傻子都知道指的是谁。
皇阿玛此刻问他“怎么看”,这不是询问,是审判。
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温雅笑容。他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回皇阿玛,儿臣看来,河南众官员如此渎职,害死如此多百姓,确实该罚。”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先表个态。
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使有罪,也应押解进京,由皇阿玛圣裁后再做决定。十四弟未请圣旨便擅自抓人、审人,此做法……实在不太合规矩。”
第183章马尔泰若曦183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儿臣知道,十四弟是一片赤诚,为灾民心急。可越是如此,越该谨守法度。否则今日十四弟可为灾民破例,明日他人便可为别事破例,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啊!”
这番话,说得比郭更高明。不提自己,只说法度;不直接攻击十四,只说他“做法不合规矩”。既撇清了自己,又给十四扣了顶“藐视法度”的帽子。
几位八爷党的大臣立刻附和:
“八爷所言极是!法度不可废!”
“恂郡王虽出于好心,可程序确有不妥。”
“还请皇上明鉴!”
康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越来越冷,冷得像腊月的冰。
“那依你之见,”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该如何处置老十四呢?”
这个问题,让胤怔住了。
他没想到皇阿玛会这么直接。按常理,这时候皇上该训斥十四几句,罚个俸、闭门思过几天,也就过去了。可皇阿玛却让他说“如何处置”。
怎么说?说重了,显得他心胸狭窄、报复兄弟;说轻了,刚才那番“法度”的话就成了空谈。
电光石火间,胤已有了决断。
他躬身,声音更加恭谨:“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十四弟虽做法有失,可一切都是为了灾民,情有可原。施以小戒,令其反省即可。毕竟……赈灾事大,还需十四弟在河南操持。”
这话说得漂亮。既坚持了“法度”立场,又显得宽容大度,还顺带提醒皇上河南那边还乱着呢,现在罚十四,谁去收拾烂摊子?
几位大臣又附和:“八爷所言有理!”
“恂郡王也是心系百姓!”
“小惩大诫即可!”
殿中气氛微妙起来。许多人看向八阿哥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这种时候还能如此从容,如此顾全大局,不愧是“八贤王”。
康熙看着底下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