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周围灾民纷纷跪倒,哭声震天。有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诉:“我的儿啊,你再撑一天,一天就有饭吃了……”


    有少年搀着虚弱的母亲:“娘,朝廷派人来了,我们不用饿死了……”


    有汉子捶地嚎啕:“我爹是活活饿死的啊!就差两天!就差两天!”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绝望的交响。十四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张张枯槁的脸,一双双渴求的眼,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大清的子民。这就是所谓的康熙盛世。


    就在这时,府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河南巡抚徐元文带着一众官员匆匆而出。这位封疆大吏五十来岁,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一身仙鹤补子的官服干干净净,与周围灾民形成刺眼对比。


    他看到十四,连忙上前行礼,姿态恭谨:“下官河南巡抚徐元文,给恂郡王请安!王爷一路辛苦!”


    十四看着他,没叫起,只淡淡道:“徐巡抚,众百姓如此,官府为何还不开仓放粮?”


    徐元文保持躬身的姿势,眼珠转了转,声音更加恭顺:“王爷有所不知,下官早已下令开仓放粮。只是……”他抬起头,一脸为难,“灾民实在太多,仓中存粮有限,杯水车薪,实在……实在难以为继啊!”


    “杯水车薪?”十四的声音冷了下来,“开封府常平仓、义仓、社仓,三仓存粮应有五十万石。就算灾民十万,每人每日半斤粮,也够支撑一个月。如今水患不过两月,怎就杯水车薪了?”


    徐元文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位王爷对仓储数字如此清楚。他连忙道:“王爷明鉴,水患虽只两月,可春汛时已有灾情,存粮早已动用大半。再者……再者仓中粮食,有些陈年霉变,不堪食用,下官不敢以次充好,毒害百姓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十四却听出了其中狡诈。他盯着徐元文,一字一句:“皇上早在九月就下令从湖广调粮五十万石入豫,如今才十月,粮食呢?”


    “这……”徐元文额上渗出细汗,“调粮之事,由漕运衙门负责。下官已多次催促,可运河水位不足,漕船难行,实在是……天公不作美啊!”


    “漕运不通,陆路呢?”十四步步紧逼,“从武昌到开封,陆路不过八百里。五十万石粮食运不过来,三五万石应急粮也运不来吗?”


    “王爷!”徐元文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下官无能!下官有罪!可实在是……实在是难啊!灾民数十万,每日消耗巨大,纵有粮食运来,也是入不敷出。下官这些日子,日夜难眠,头发都白了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抹了抹眼角。可十四看得清楚,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计和推诿。


    周围灾民听着这番对话,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看跪着的巡抚,又看看站着的王爷,眼神从期待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绝望。


    一个汉子突然嘶声喊道:“官府有粮!我亲眼看见的!夜里从粮仓运出去的!一车一车,往城东徐家的庄子运!”


    “对!我也看见了!”


    “徐家粮铺的米卖五两银子一石!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人群骚动起来。徐元文脸色煞白,厉声道:“胡言乱语!何人胆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刚要动手,十四抬手止住。


    他走到徐元文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巡抚大人,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徐元文,本王奉旨赈灾,带的是皇上的银子,救的是大清的百姓。今日起,河南赈灾一切事宜,由本王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至于你暂停职务,在府中候审。待本王查明粮仓实情、漕运真相,再行定夺。”


    “王爷!下官冤枉啊!”徐元文还想争辩。


    “冤不冤枉,查了便知。”十四转身,不再看他,对侍卫长下令,“调一队人马,封存府衙、粮仓所有账册文书。另派两队,一队查徐家产业,一队开仓本王要亲眼看看,这仓里到底还有没有粮!”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灾民们呆呆看着,忽然,有人跪地高呼:“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照进了一线光。


    十四站在人群中央,望着那一张张重燃希望的脸,心中却无比沉重。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徐元文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一张网。而他要做的,不止是放粮赈灾,更是要撕开这张网,让那些躲在暗处喝民血的人,付出代价。


    夕阳西下,将开封城染成血色。这座千年古城,正在经历又一场生死考验。而十四的赈灾之路,也从这里,真正开始了。


    第181章马尔泰若曦181


    开封府衙的后堂,烛火通明。十四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堂下跪着的是刚刚回来的侍卫队长,额上还带着赶路时的汗渍。


    “王爷,徐家的粮仓查清了。”侍卫队长声音低沉,“确有三万担存粮,分藏在城东三个庄子里。但……”他顿了顿,“都是新粮,袋子上还打着官仓的印记。”


    “官仓印记?”十四的眉头拧得更紧,“徐家是商贾,哪来的官粮?”


    “属下仔细验过,印记是真的,是开封府常平仓的官印。”侍卫队长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米,双手呈上。


    十四接过,米粒饱满,在烛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他拈起几粒,放在鼻尖闻了闻新米的清香,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这确实是好粮,而且是今年的新粮。


    可问题是,三万担粮食听起来不少,可对于囤积居奇、准备发国难财的贪官来说,这个数字太少了。开封府三仓应有存粮五十万石,那剩下的粮食呢?


    “徐元文还交代了什么?”十四问。


    “他一口咬定只有这些,说是……说是为防灾情扩大,暂时转移部分存粮,以备不时之需。”侍卫队长的语气里带着不屑,“这种鬼话,三岁孩子都不信。”


    十四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窗外隐约传来灾民聚集处的呜咽声,那是饥饿与绝望的声音。而在这府衙深处,一场关于粮食、关于人命、关于权力的谜局,正在上演。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行军打仗,敌我分明;朝堂争斗,至少看得见对手。


    可在这赈灾的泥潭里,处处是陷阱,人人有算计。粮食不会凭空消失,官印不会自己跑到私袋上,徐元文背后,一定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有人送来一封信。”亲兵捧着个牛皮纸信封进来,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十四接过,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信是若曦送来的。


    通过她在河南的商铺网络,短短几日,就查清了徐元文的底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河南巡抚,竟是八阿哥胤暗中培植多年的心腹。


    信上写道:“八爷因欠国库银两巨百万,自皇上严惩简亲王后,日夜不安。遂密令各地门人加紧筹措银钱,或变卖官产,或截留税银,务必在年底前填上亏空。徐元文接令后,见黄河水患,以为天赐良机。先将官仓存粮高价售予米商,得银四十万两;余粮二十万石,藏于城外黑风庄,待粮价飞涨再售……”


    后面还附了详细账目:哪月哪日,卖了多少粮给哪个商人,单价多少,银钱流向何处。甚至还有徐元文与八阿哥往来的密信抄本虽然用的是暗语,可意思很清楚:尽快凑钱,年底前务必补齐亏空。


    十四握着信纸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不是气,是寒心。


    他想起离京前,八哥还亲自来送行,温言嘱咐“河南百姓就托付给十四弟了”。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关切的眼神,此刻想来,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四十万两银子。二十万石粮食。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是那些被卖掉的儿女,是那些饿死的老人,是那些绝望中自尽的灾民。


    “好一个八哥。”十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为国为民的贤王。”


    他猛地转身:“提徐元文!”


    徐元文被带进来时,还强作镇定。他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头发有些散乱,可眼神里还藏着狡黠的光他在赌,赌十四查不到实质证据,赌八爷会保他。


    “王爷深夜提审,不知有何吩咐?”他躬身行礼,姿态依旧恭谨。


    十四没让他起身,只将若曦送来的那沓纸扔到他面前。


    “自己看。”


    徐元文愣了一下,弯腰捡起。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唰”地白了。翻到第二页,手开始发抖。看到第三页那上面是他与八阿哥密信的抄本他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王、王爷……这、这是诬陷……”他还想挣扎。


    “诬陷?”十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徐元文,你卖给‘裕丰号’米行的五万石粮食,单价八两一石,比市价高三倍。收的四十万两银子,分三批存入‘通源钱庄’,钱庄老板是八爷的门人。还需要本王继续说吗?”


    徐元文浑身抖得像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他没想到,十四爷查得这么细,这么快。


    “城外黑风庄,地下粮窖,二十万石存粮。”十四站起身,背对着他,“窖口伪装成枯井,庄户全是你的家丁假扮。需要本王现在带人去挖吗?”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徐元文彻底崩溃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下官……下官都是奉命行事!是八爷……八爷让下官凑钱的!他说……说年底前要是填不上亏空,大家都得完蛋!下官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十四转过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百姓饿死街头,你却说没办法?三万两银子一石米,你也说没办法?徐元文,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他一把揪起徐元文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那些粮食,是救命粮!是皇阿玛从湖广调来,给几十万灾民活命的!你倒好,拿来填八爷的亏空?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藏起来的那些粮食,这几天又死了多少人?!”


    徐元文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十四将他狠狠掼在地上,“除了你,还有谁?漕运衙门的粮食为什么运不来?户部拨的赈灾银去哪儿了?一五一十,给本王说清楚!”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得令人心惊。


    徐元文像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都说了。


    漕运总督也是八爷的人,故意以“水位不足”为由拖延运粮,实则将粮食中途转卖,所得银钱同样用于填补亏空。


    他还供出了一份名单:河南布政使刘璋、按察使周永年、开封知府吴良辅、漕运衙门督办赵德海……林林总总二十多人,全是八爷党在河南的骨干。


    更可怕的是,这份名单后面,还牵扯到京里的几位大臣、工部尚书、甚至……一位在内阁行走的大学士。


    “账册……账册在书房暗格里。”徐元文瘫在地上,有气无力,“所有往来,一笔一笔,都记着。下官……下官也是留了一手……”


    十四立刻命人去取。半个时辰后,一只紫檀木匣被捧了进来。打开,里面是厚厚几本账册,墨迹新旧不一,显然记录了多年往来。


    翻开一页,触目惊心: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收八爷门人李四送来银五千两,为压黄河决堤案。”


    “五十九年七月,送布政使刘璋珍玩字画,值银八千两。”


    “六十年腊月,截留漕粮十万石,售得银八十万两,其中六十万两送京,二十万两自留。”


    ……


    一笔笔,一桩桩,全是肮脏交易。十四越看心越冷,越看手越抖。


    这不是贪腐,这是蛀空国本。从地方到中央,从钱粮到人命,这张网织了十几年,早已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王爷……”侍卫队长低声请示,“名单上这些人……”


    “抓。”十四合上账册,声音冷硬,“一个不漏,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那京里……”


    “京里的事,本王自有分寸。”十四提笔,开始写奏折。他要将这一切,原原本本禀告皇阿玛。八哥这棵大树,是时候动一动了。


    当夜,开封城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清洗。


    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漕运衙门……一队队兵丁持刀闯入,将还在睡梦中的官员从被窝里拖出来。有人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有人跪地求饶,涕泪横流;还有人破口大骂,说“八爷不会放过你们”。


    到天亮时,名单上的二十三名官员,全部落网。查封的家产堆积如山白银一千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珠宝字画无数,粮食三十万石。


    晨曦微露时,十四站在开封府衙前的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灾民。


    他举起那份名单,声音洪亮,传遍四方:“贪官污吏,已悉数擒拿!官仓存粮,今日开仓放赈!本王在此立誓:只要我胤在河南一日,绝不让一个百姓饿死!”


    “王爷千岁!”


    “青天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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