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曦儿所言有理!”他握住若曦的手,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爷是当局者迷了。”


    若曦微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爷,这是臣妾这些日子让下面人留意的一些事。或许……能用得上。”


    十四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可上面记录的内容却让十四心惊。


    第一页,是简亲王雅布之孙永的“日常”。这位小贝勒今年十九岁,不学无术,终日遛鹰斗狗,流连妓院。册子上详细记录了他近三个月的开销:在“怡红院”包养头牌花了八千两,在琉璃厂买古玩赝品花了五千两,赌场输了六千两……林林总总,竟有两万多两。


    而简亲王府在户部的欠款,正好是两万两。


    第二页,是安郡王马尔浑的侄子景寿。此人担任内务府采办,利用职务之便,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册子上列了几笔明显的账目:采购宫用绸缎,市场价每匹八两,他报十二两;采买瓷器,实际花费九百两,报销一千五百两……从中贪墨的银子,少说有上万两。


    安郡王府欠户部三万两。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记录着某个宗室或大臣家不成器子弟的荒唐事,或是某些官员不太干净的“小动作”。事情都不算大,可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证据确凿。


    十四越看越惊,抬头看若曦:“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若曦轻轻道:“从爷接了圣旨那天起,臣妾就让下面人留意了。原本只是想多了解些情况,没想到真能用上。”


    她没说全其实从几年前开始,她就通过那些遍布各地的店铺,悄悄收集着朝中权贵的信息。不是为害人,只是为自保。在这权力场中,知道得多些,总不是坏事。


    十四看着妻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敬佩,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的若曦,本该是无忧无虑的王府福晋,却因为他,不得不卷入这些肮脏算计。


    “爷不必多想。”若曦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柔声道,“夫妻一体,爷的事就是臣妾的事。如今最要紧的,是解决眼前的难题。”


    十四重重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他仔细翻阅,最后停在了第一页简亲王之孙永。


    “就从他开始。”十四的手指在“永”两个字上敲了敲。


    “为什么是他?”若曦问,“安郡王侄子那个采办的案子,不是更明显吗?”


    十四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安郡王马尔浑是太祖一脉,在宗室中威望不低。若动他,牵扯太广,容易激起宗室集体反弹。而简亲王雅布……虽是老亲王,可这一脉人丁稀薄,雅布年老多病,永是他唯一的孙子,却是个不成器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更重要的是,永这事足够荒唐,足够典型祖父欠着国库银子,孙子却在妓院一掷千金。


    这样的人被惩处,旁人只会觉得活该,不会觉得爷是故意刁难。而且惩罚不必太重,只要削个爵位、罚些银子,就足够震慑其他人了。”


    若曦听懂了:“杀鸡儆猴,这只‘鸡’要选得恰到好处不能太弱,否则起不到震慑作用;也不能太强,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正是。”十四合上册子,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明日一早,爷就进宫。”


    第二日,天还没亮,十四就起了。若曦亲自为他更衣,石青色朝服,四爪蟒纹,腰间佩玉,一身亲王规制。她将册子小心地放进他袖中,低声道:“爷,小心些。”


    “放心。”十四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转身出门。


    乾清宫的早朝还没开始,十四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李德全出来宣他觐见。


    康熙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放下银箸:“这么早进宫,有事?”


    十四跪下行礼:“儿臣确有要事禀报。”


    他将赈灾筹款的进展简单说了,重点放在遇到的困难宗室大臣们或推诿或避而不见,欠款迟迟收不上来。


    康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朕让你办差,没让你来诉苦。”


    “儿臣不敢诉苦。”十四抬起头,从袖中取出册子,双手呈上,“儿臣今日来,是想请皇阿玛主持公道。”


    康熙示意李德全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起初只是随意扫过,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等看到永三个月花了两万多两那段时,他重重合上册子。


    “这些,可都属实?”康熙的声音冷了下来。


    “儿臣已查证,确有其事。”十四沉声道,“更可气的是,简亲王府欠着户部两万两银子,多年来分文未还。如今河南灾民等着救命钱,他们却……”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康熙缓缓开口:“老十四,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办这趟差吗?”


    十四心头一跳:“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因为朕想看看,你除了会打仗,还会不会办事。”康熙站起身,踱到窗前,“大清的国库,被这些人掏空了。朕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朕老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十四:“你年轻,有锐气,又刚刚立了军功,风头正盛。朕让你去要债,就是想看看,你敢不敢碰这些硬茬子。”


    十四心头震动,伏身道:“儿臣……明白了。”


    “现在,你碰了。”康熙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本册子,“而且碰得很巧简亲王这一脉,确实该敲打敲打了。”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诏纸上写下几行字,用了印。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旨:简亲王之孙永,行为不端,奢靡无度,着削去贝勒爵位,闭门思过三年。简亲王雅布教孙无方,着降为郡王,罚俸两年。”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玉玺。李德全捧着圣旨退下时,心中暗暗咂舌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康熙看向还跪着的十四:“起来吧。这道旨意下去,该还钱的,自然会还。至于那些实在困难的……你自己看着办。”


    “儿臣遵旨。”十四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简亲王被降爵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宗室震动,朝野哗然。


    谁都没想到,皇上真的惩处一位老亲王。更没想到,十四爷这趟差事,是动真格的。


    当天晚上,就有人主动上门还钱了。


    第一个来的是安郡王马尔浑。这位郡王亲自登门,还了三万两银子,一分不少。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可话却说得很漂亮:“十四爷为国操劳,本王自然要支持。”


    接着是裕亲王保泰、庄亲王博果铎……一个个亲王、郡王,或亲自来,或派子侄来,陆陆续续还了欠款,其他人也在变卖家产中。


    对于那些确实困难的,十四按若曦的建议,允许他们“分期付款”写个还款文书,分两到三年还清。这些人感恩戴德,都说十四爷“体恤下情”。


    短短五日,十四就收回了五百多万两银子。加上之前从兄弟们那里要来的,已经超过了六百万两。


    第六日,十四将三十万两赈灾银装箱上船,亲自押送前往河南。出发前,他进宫复命。


    康熙看着账册上清清楚楚的记录,点了点头:“办得不错。”


    只说了这四个字,可十四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黄昏。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飞檐上的脊兽在光影中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座皇宫里无数起落沉浮。


    十四站在宫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这场考验,他算是闯过了第一关。可他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180章马尔泰若曦180


    黄河水退后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疮痍。


    十四带着押运银两的队伍进入河南境内时,已是十月中旬。本该是快要秋收的季节,可放眼望去,田地龟裂,庄稼枯死,偶尔可见几株歪倒的玉米秆,叶子焦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官道两旁,景象更触目惊心。


    坍塌的房屋像被巨兽踩过的积木,碎砖烂瓦间散落着破败的家什缺了腿的桌椅、摔碎的陶罐、泡烂的被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淤泥的腥臭、尸体腐败的甜腻,还有绝望的气息。


    灾民们三三两两蜷缩在残垣断壁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孩子赤着脚,脚上满是溃烂的疮口。女人们眼神空洞,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儿。男人们或蹲或坐,望着天,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队伍行进得很慢。不是路难走,是眼前的一切让每个人都挪不动步子。


    “爹!爹!不要卖我”


    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从路边传来。


    十四勒住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枯瘦如柴的中年男人,正死命拽着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胳膊,往一个穿着绸衫的人牙子手里塞。小女孩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脚上的破草鞋都踢掉了。


    “妞妞乖,跟这位爷走,有饭吃……”男人的声音干涩,眼神躲闪。


    “我不!我不走!爹,我一天只吃一口,我不饿,真的不饿!”小女孩哭喊着,小手死死抠着父亲粗糙的手掌。


    那人牙子不耐烦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过去:“行了行了,三两银子,人我带走了。”


    布袋落地,发出轻微的“噗”声。男人松了手,蹲下身去捡。就在这一瞬间,小女孩被人牙子一把拽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拎走了。


    “爹爹”


    哭喊声渐行渐远。男人攥着钱袋,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王爷……”侍卫长低声请示。


    十四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想下令拦下,可理智告诉他拦下一个,还有十个、百个。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继续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队伍又前行了不到一里,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一个妇人跪在地上,磕头求人牙子多给半两银子,她要把两个孩子都卖了,“让他们在一起,有个照应”。


    而那两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


    再往前,一个老汉用草席裹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坐在路边发呆。有人经过时,他喃喃自语:“饿死的……昨天还有气呢……”


    十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来之前,他知道灾情严重,可亲眼所见,远比想象中惨烈百倍。


    这就是他日夜兼程押送三十万两银子要救的百姓。


    开封府衙前,景象更加骇人。


    数千灾民聚集在衙门外,黑压压一片,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秃鹫。他们或坐或卧,眼神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希望听说朝廷派了赈灾钦差,听说押着银子来了。


    当十四的队伍出现在街口时,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是官军!是朝廷的人!”


    灾民们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往前涌。侍卫们立刻拔刀警戒,将十四护在中间。


    “退后!退后!”侍卫长厉声喝道。


    可饥民哪里听得进去?他们眼里只有那些高头大马,那些整齐的铠甲,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那里面,一定是粮食,是银子,是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挤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仰头看着马上的十四,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大人……大人是朝廷派来的吗?”


    那眼神里的期待,重得让十四心头一颤。


    他翻身下马,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本王奉皇上之命,前来赈灾。”


    “皇上……皇上啊!”老大爷又跪了下去,这次是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您终于派人来了!我们老百姓……苦啊!”


    这一声哭喊,像打开了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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