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第一份是四阿哥胤的。
纸张厚厚一叠,字迹工整,记录详尽。康熙一页页翻看,眼神越来越深。
隆科多,九门提督,手握京城兵权。这些年与四阿哥往来密切,虽未明目张胆结党,可暗中的银钱往来、人情走动,一桩桩一件件,都逃不过暗卫的眼睛。
年羹尧,四川巡抚此人曾是十四西征时掌管后勤粮草,却与四阿哥走的很近。
还有邬思道,那个瘸腿的绍兴师爷。看似只是个落魄文人,可暗卫查到他与四阿哥书房密谈的次数,近三个月就有十七次之多。谈什么?无非是朝局,是人心,是……那个位置。
康熙放下这份档案,面上无波,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老四啊老四,你倒是真能忍。这些年装出一副不理政事的样子,背地里却已将手伸到了兵权、京防、地方大员。隆科多、年羹尧,一文一武,一个守京,一个镇边,布局之精,谋划之远,让人心惊。
他翻开第二只木匣。
十四阿哥胤的档案,薄了许多。
前面几页是寻常记录:何时入宫请安,何时与哪位大臣偶遇,说了些什么话。大多是些家常闲谈,偶有涉及朝政,也是点到即止,绝不多言。
再往后翻,是十四福晋马尔泰氏的部分。
看到这里,康熙的眉头微微挑起。
暗卫对若曦的调查,详细得令人吃惊。
博古斋,京城三大古玩店之一,分号开到了南京、苏州、杭州。暗卫查了三层关系,才找到真正的东家一个名叫吴文忠的老仆,原是马尔泰家的旧部。可再往下查,吴文忠每月都会去一趟恂郡王府,见的人不是十四爷,而是十四福晋身边的侍画。
奶茶铺子,这新鲜玩意儿从京城火遍大江南北。暗卫顺着生意网查下去,发现各地分号的掌柜,竟大多与当年西北军中的老兵有关。而这些老兵,又都受过马尔泰将军的恩惠。
火锅店、酒楼、美妆铺子、钱庄……林林总总二十多家产业,遍布全国十三省。表面上看毫无关联,可暗卫细细梳理,发现所有生意的最终收益,都会通过复杂的渠道,汇入京郊三个不显眼的庄子。而这三个庄子,地契上的名字,都是十四福晋的陪嫁嬷嬷。
康熙放下档案,久久不语。
殿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李德全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上四十多年,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那是帝王在权衡,在算计,在下一盘大棋。
“好一个马尔泰氏。”良久,康熙缓缓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欣赏,“不声不响,竟有这般手段。”
他想起那个总是一脸沉静的儿媳妇。每次进宫请安,话不多,礼数却周全;德妃病了,她亲自炖汤送药;孩子们教养得极好,聪明却不张扬。从前只觉得是个贤惠的,如今看来,何止贤惠?
更难得的是,这份产业,十四似乎并不知情。暗卫的记录里,十四爷从未过问过这些生意,账目、人事、银钱往来,全是十四福晋一手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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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
康熙站起身,踱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出菱形的光斑。窗外,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如金雨纷飞。
“李德全。”康熙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如今这大清,是真的盛世吗?”
问题来得突然,李德全心头一跳,连忙躬身:“皇上励精图治,四海升平,自然是盛世。”
“四海升平?”康熙笑了,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是啊,表面上看,是太平盛世。万国来朝,百姓安乐,史书上会写‘康熙盛世’,后世子孙会以为,朕留下的是个金瓯无缺的江山。”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可你知道,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吗?”
李德全不敢答。
“去年黄河水患,赈灾银两拨下去,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还剩多少?”康熙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些,史书上会写吗?”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两份档案上:“盛世?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内里早就是个烂摊子了。”
这话说得重,李德全“扑通”跪下:“皇上息怒!”
康熙摆摆手,示意他出去。老人重新坐回龙椅,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
“前几年,他更看好老四。”撅的“他有能力,有手段,肯干事。这个烂摊子,需要个能下狠手的人来收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老四太严苛,太狠。隆科多、年羹尧那些人,现在对他忠心耿耿,可将来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老四做得出来。若是他继位,朕的这些儿子们……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殿内静得可怕。
“十四倒是个好选择。”康熙的目光落在第二份档案上,“宽厚,仁孝,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军也严。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木兰围场上,十四为十三阿哥求情时的模样;想起弘瑞说“民为重,君为轻”时的眼神;想起暗卫报告中,十四府里那些温馨平常的日子。
“他有人情味。”康熙觉得“知道疼老婆孩子,知道顾念兄弟情分。这样的人,狠不到哪里去。”
可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但这个烂摊子,光有人情味不够。还得能下得去手,镇得住场子。”
目光在两只木匣间游移,康熙的眉头越皱越紧。选老四,江山能整顿,手足恐难全;选十四,兄弟或可保,朝局恐生变。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压着一份奏章,是今晨刚送来的,关于黄河水患需要赈灾的急报。因国库空虚,赈灾款项迟迟拨不下去,河南巡抚连上了三道折子。
康熙盯着那份奏章,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旨。”康熙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黄河水患,赈灾事宜,交由恂郡王胤全权负责。限一月之内,筹足三十万两赈灾银,解送往河南。”
李德全一愣:“皇上,这……三十万两,国库一时恐怕……”
“朕知道国库没有。”康熙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所以,让他自己想办法。”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李德全捧着圣旨退下时,心中满是疑惑让恂郡王筹三十万两?这怎么可能?
殿内又只剩康熙一人。
老人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仿佛在下一盘早已谋划好的棋。
“十四啊十四。”他喃喃自语,“让朕看看,你是真有治国之才,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也让朕看看,你那个聪明的福晋,会不会帮你。”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飘飘悠悠,最终落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阶上,寂然无声。
而一场关于江山、关于储位、关于父子兄弟的终极考验,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77章马尔泰若曦177
清漪园的荷花还开着,粉白相间,在碧绿荷叶间亭亭玉立。湖面上飘着几艘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孩童的笑语。
十四正坐在临水的亭子里,看着弘景和嘎鲁玳在湖边喂鱼,弘瑞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若曦挨着他坐着,手里做着针线。
这样平静的午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王爷!王爷!”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宫、宫里来人了!李公公亲自来的,带着圣旨!”
十四手中的茶杯一顿,茶水晃了出来。他看了若曦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候来圣旨,绝不会是寻常事。
“更衣。”十四起身,声音沉稳。
一家人匆匆换了正式衣裳,赶到前厅时,李德全已经在等着了。这位御前大太监穿着绛紫色蟒袍,手捧明黄圣旨,脸上是惯有的恭谨笑容,可眼神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恂郡王胤接旨”
全家齐齐跪下。
李德全展开圣旨,声音抑扬顿挫地宣读。旨意不长,却字字千钧:黄河水患,灾情紧急,命恂郡王胤全权负责赈灾事宜,限一月之内筹足三十万两赈灾银,解送往河南。
“……钦此。”
十四叩首领旨,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明黄绸卷。李德全扶他起身,压低声音道:“王爷,皇上说了,此事紧急,望王爷即刻办理。”
“臣领旨。”十四躬身。
李德全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回宫复命去了。留下十四站在厅中,手中握着圣旨,眉头紧锁。
“爷?”若曦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皇阿玛这是……”十四喃喃道,“我一直都在兵部,或是出去打仗。赈灾这种事,无论派四哥还是八哥,都更合适些。为何会选我?”
若曦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正是因为你从没办过这种差事。”
十四转头看她。
“爷想想,四爷办过多少次河工、赈灾?八爷管过户部、吏部,这些事他们轻车熟路。”
若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皇上偏偏选了从没办过这种差事的您。这不是刁难,是考验。”
考验什么?考验他的能力?考验他的手段?还是……考验别的?
十四心头一紧。他想起前些日子皇阿玛召见弘瑞时那些意味深长的问题,想起八阿哥送海东青事件后皇阿玛的态度,想起这些日子朝堂上微妙的风向。
“无论如何,圣旨已下,不能不办。”他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户部。”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离清漪园不算远。十四骑马赶到时,已是申时末刻。夕阳西下,将衙门的青砖灰瓦染成一片金红。
户部尚书富察马齐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衙门口迎接。这位老臣今年六十有二,须发皆白,脸上挂着恭谨的笑容,可眼神里却藏不住疲惫。
“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马齐躬身行礼。
十四摆手免礼,直入主题:“马大人,本王奉旨赈灾,需要调拨三十万两赈灾银。还请大人配合。”
马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恭谨:“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银子……”
“银子怎么了?”十四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王爷请随下官来。”马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库房重地。厚重的铁门打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明,勉强能看清里面堆着些箱笼。
“王爷请看。”马齐命人打开几个箱子。
十四上前一看,愣住了。
箱子里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账册厚厚的、堆成小山的账册。另一个箱子里则是借条,一沓沓用麻绳捆着,有些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十四拿起一沓借条,随手翻看。只看几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诚亲王胤祉,借银十万两,康熙五十年。”
“直郡王胤,借银八万两,康熙四十六年。”
“贝勒胤,借银五万两,康熙五十一年。”
“大学士张廷玉,借银三万两,康熙五十五年。”
“内务府总管赫奕,借银两万两,康熙五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