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问题如惊雷,在御书房炸开。
弘历和弘瑞都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敏感,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如此时刻,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康熙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们,目光深邃如古井。
良久,康熙道:“弘历年长,你先说。”
弘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坚定:“回皇玛法,孙儿认为,唐太宗错了。”
“哦?”康熙挑眉。
“唐太宗虽创下贞观之治,功在千秋。”弘历的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但在孙儿看来,他弑兄杀弟,逼父退位,绝非君子所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人伦纲常。太宗为夺皇位,罔顾人伦,纵然功业彪炳,终是德行有亏。”
他说得义正辞严,显然是受正统儒家教育的影响。康熙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叩击御案的动作停了。
“弘瑞,你觉得呢?”康熙转向另一个孙子。
弘瑞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斟酌词句。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蝉声也停了,仿佛天地都在等这个答案。
终于,他开口:“皇玛法,孙儿看来,唐太宗此举……虽然有些凶残,但确实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康熙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弘瑞抬起头,迎上康熙的目光。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太过坦然,竟让康熙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也是这般眼神。
“当时唐朝初建,天下未定。”弘瑞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秦王李世民在外征战,平定四方,大唐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孙儿能理解太子建成的担心有这样一个功高震主的弟弟,谁能安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太子不能因此就处处打压秦王,甚至逼走秦王府的良臣猛将。这不是一个好的太子所想所为。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更当知人善任。太子若真有才干,何须畏惧弟弟?”
这番话让康熙的眼神微微一动。
“再者,”弘瑞的声音更沉了些,“秦王当时处处受太子和齐王打压也就算了。可史料记载,太子和齐王曾数次下毒谋害秦王,若非秦王命大,早就死了。”
他看向康熙,目光坦荡:“皇玛法,孙儿读书时曾想若我是秦王,兄长屡次要置我于死地,我该如何?坐以待毙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弘历忍不住道:“即便如此,也该禀明父皇,由父皇定夺。岂能私自举兵,血溅宫门?”
“禀明父皇?”弘瑞轻轻摇头,“当时的李渊,并未平衡好几个儿子的关系。他既倚重秦王,又忌惮秦王;既立了太子,又纵容太子打压秦王。这样的父皇,禀明了又有何用?只怕换来的是更狠毒的算计。”
他转向康熙,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皇玛法,孙儿以为,玄武门之变是很多方面造成的,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如果人家都要害死你了,你还等着死,那岂不是愚蠢吗?”
“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弘瑞最后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为百姓好的皇帝,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才是真正的好皇帝。至于他是如何登上皇位的……或许,没有那么重要。”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久久无声。
阳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如同时间流逝的轨迹。康熙坐在御座上,身影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弘历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显然不赞同弘瑞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弘瑞则静静坐着,等待裁决。
许久,康熙摆了摆手,声音疲惫:“退下吧。”
第175章马尔泰若曦175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退出御书房。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出乾清宫,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弘历看了弘瑞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弘瑞站在原地,看着堂兄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脊背挺直,可手心全是汗。
宫门外,十四的马车已经等着了。见儿子出来,十四掀开车帘:“上来。”
马车驶动,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弘景和嘎鲁玳今日去了德妃宫里,车里只有父子二人。
“皇玛法今日问了什么?”十四随口问。
弘瑞沉默片刻,将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玄武门之变时,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父亲的脸色。
十四听着,脸色渐渐凝重。等弘瑞说完,他久久不语,只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眉头紧锁。
皇阿玛这是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考问唐太宗,考问玄武门之变,还是在两个年龄相仿、同样出色的孙子面前考问……这绝不是无意之举。
是在试探孙子的心性?还是在暗示什么?抑或是……在为将来铺路?
十四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寒。九龙夺嫡的血雨腥风尚未完全散去,难道又要轮到下一代了吗?
“阿玛?”弘瑞轻声唤他。
十四回过神,看着儿子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方才那番话,哪里像十三岁孩子能说出的?分明是看透了权力场的残酷本质。
“你还小,不用想那么多。”十四摸了摸弘瑞的头,想用这句话安慰儿子,也安慰自己。
弘瑞却摇了摇头,认真道:“阿玛,今年我已经快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十三岁了。十四心中苦笑。自己十三岁时在做什么?在上书房读书,在练习骑射,在兄弟间嬉戏打闹。而弘瑞,却已经在思考“民为重,君为轻”这样的问题了。
“知道了,我家的弘瑞是小大人了。”十四笑了笑,将儿子揽进怀里。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透过车帘传进来,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可十四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与此同时,四爷府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弘历将御书房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父亲。四爷胤听着,手中捻动的佛珠停了。
“民为重,君为轻……”他喃喃重复弘瑞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侄子,他素来知道聪慧,却没想到心思如此深沉。更让他心惊的是皇阿玛的态度特意将两个孩子叫去,问这样敏感的问题,是何用意?
“阿玛,儿子说错了吗?”弘历有些不安。
四爷看了儿子一眼,缓缓摇头:“你没有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纲常,是天理。”
可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在权力面前,什么纲常,什么天理,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自己这些年隐忍蛰伏,难道不也是在等待时机吗?
“不过,”四爷顿了顿,神色恢复平静,“皇玛法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测的。你只需记住以不变应万变,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是。”弘历躬身。
转眼到了八月,又到了木兰秋的时节。
圣旨下来,今年由八阿哥监国,四爷,十四随驾。这安排意味深长八爷监国,是给机会,也是考验;十四随驾,是恩宠,也是牵制。
弘瑞这一辈的皇孙大多随行。康熙似乎格外喜欢这些孙辈,时常将他们叫到御辇上说话,尤其是弘瑞和弘历,几乎日日被召见。老爷子问功课,问见闻,有时也问些朝政看法,态度温和得像寻常人家的祖父。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祖孙天伦。
秋进行到第九日,出了件大事。
八阿哥从京城千里迢迢送来一只海东青,说是献给皇上的祥瑞。那海东青是关外进贡的珍禽,通体雪白,眼神锐利,本是极好的礼物。
可当笼子打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只本该神骏非凡的海东青,竟奄奄一息地趴在笼底,羽毛凌乱,眼神涣散,哪里是什么祥瑞,分明是将死之鸟。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阿玛……”十四想说什么,被康熙抬手止住。
老爷子走到笼前,静静看了那只鸟很久。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可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好,好一个祥瑞。”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老八这是……讽刺朕老了,不中用了,该让位了?”
这话太重了。满场王公大臣“哗啦啦”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辛者库贱籍所生!”康熙忽然厉声道,“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句话如惊雷,在草原上空炸响。
辛者库贱籍这是康熙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羞辱八阿哥的出身。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八爷的夺嫡之路,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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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时,八阿哥正在府中与幕僚议事。听到“辛者库贱籍”五个字,他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那张素来温文尔雅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木兰围场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里,十四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纷乱。八哥倒台了,如今有实力争储的,只剩四哥和他。
可他从没想过要和四哥作对。
那是他的亲哥哥啊。小时候,四哥教他写字,带他骑马,那份血脉亲情,从未断过。
十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四哥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样冷的一个人,却在弘晖病重时红了眼眶,在十三弟被圈禁时瘦了一圈。
他们怎么会走到兄弟反目这一步?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若曦。
“爷,还没睡?”她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
十四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看着妻子:“若曦,如果有一天……我和四哥……”
他没说完,可若曦明白了。她在丈夫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爷,不管将来如何,我只希望你记得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紧紧相依。
草原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狼群的嚎叫。那声音苍凉悠长,如泣如诉,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而大清朝的储位之争,在这康熙五十九年的秋天,进入了最后的篇章。
第176章马尔泰若曦176
紫禁城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金灿灿地铺满了宫道。乾清宫里却是一如既往的肃穆,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升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康熙靠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字迹上。他微微闭着眼,花白的眉毛低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眉宇间一道深深的褶皱,泄露了这位年过六旬帝王的疲惫。
“老四和老十四,都在干什么?”康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里回荡。
殿角阴影处,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单膝跪地:“回皇上,四爷在京郊庄子上种菜,已连续七日未出庄门。十四爷则带着十四福晋和阿哥格格们去了清漪园避暑,每日游湖钓鱼,赏荷作诗。”
“种菜?避暑?”康熙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藏。”
他摆了摆手,暗卫如烟雾般退去,重新隐入阴影。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八阿哥倒台后,朝堂上的风向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曾经依附八爷党的大臣们,如今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新主。可最该出手招揽的两个老四和老十四却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老四在庄子上种菜。康熙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四儿子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在田间地头忙活,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一丝不苟。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认真得近乎执拗。
老十四在清漪园避暑。带着妻儿,游山玩水,倒真像个富贵闲人。
可康熙知道,这个儿子从来不是真的闲西北两年征战,军功赫赫,若不是真有心避嫌,何至于此?
“将暗卫对四爷和十四爷的调查结果,都拿出来。”康熙吩咐。
李德全躬身应诺,不多时,捧来两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御案上。匣子没上锁,康熙随手打开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