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圣旨下来那天,若昀跪在乾清宫前,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谢恩,只说了一句:“臣,必不负皇恩。”


    这话传到康熙耳中,老爷子捋须笑了:“是个实心办事的。”


    果然,若昀上任后,依旧我行我素。八爷党的人来拉拢,他闭门不见;四爷党的人示好,他客客气气回绝;连自己亲妹夫十四爷这边,他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公事公办,私交从简。


    有御史弹劾他“孤傲不群”“不谙人情”,康熙却将折子留中不发,反而在朝会上说:“朕要的,就是这般只知办事、不问人情的孤臣。”


    孤臣。这个词,成了若昀在朝堂上的标签。也成了他最坚固的护身符。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康熙五十七年。


    这一年,西北边关烽烟再起。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率军入侵西藏,杀死拉藏汗,控制了雪域全境。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七月盛夏。


    乾清宫里,康熙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脸色阴沉如水。西藏若失,青海、四川危矣。准噶尔部的野心,从来不只是那片高原。


    “必须打。”康熙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而且要狠狠地打!”


    朝堂上,关于主帅人选争论不休。八爷党的人则暗示八阿哥“贤德可用”。康熙听着,不置可否。


    直到十四出列。


    “皇阿玛,儿臣愿往。”他跪在殿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准噶尔部狼子野心,儿臣在兵部多年,深知其患。此番出征,儿臣必荡平贼寇,还西藏太平!”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康熙看着这个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老十四……这些年,确实成长了不少。兵部历练,处事沉稳,更难得的是,身上还有股少年人的锐气。


    “好。”康熙终于开口,“朕就命你为抚远大将军,统率西征大军!”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谁都没想到,康熙会把这个重任交给十四。可圣意已决,无人敢驳。


    出征那日,北京城万人空巷。十四一身银甲,骑在枣红马上,英姿勃发。


    若曦带着孩子们在城楼上相送,看着丈夫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去,就是两年。


    两年间,军报频传。十四用兵如神,先取青海,再入西藏,步步为营,节节胜利。准噶尔部的骑兵彪悍,可十四率领的清军更骁勇。大小数十战,未尝败绩。


    康熙五十九年冬,最后一战在拉萨城外打响。十四亲率精锐突袭敌营,生擒策妄阿拉布坦之子。准噶尔部大败,残部逃回漠西。西藏光复。


    捷报传回京城,康熙大喜过望,连下三道圣旨嘉奖。更是称十四为大将军王。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十四爷的名号,一夜之间响彻朝廷。从前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十四贝勒,如今成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王。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最坐不住的,是八爷党。这些年他们处处打压十四,没想到反而逼出了个军功王爷。更让他们不安的是,马尔泰若昀那个“孤臣”,似乎与十四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疏远至少,在十四出征期间,若昀在吏部提拔了几位与西北军务相关的官员,个个都是实干之才。


    八爷党的人试探着去恭喜若昀,话里话外暗示“十四爷立此大功,马尔泰家也跟着荣耀”。


    若昀听完,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大将军王是为国征战,与马尔泰家何干?”


    转头,他就将那些前来“恭喜”的官员名单,一字不差地报给了康熙。


    乾清宫里,康熙看着那份名单,久久不语。李德全在一旁伺候,大气不敢出。


    “这个马尔泰若昀……”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真是个妙人。”


    他原本对十四的军功还有几分疑虑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可若昀这番举动,反倒让他放了心。


    一个连自己妹夫的荣耀都要避嫌的孤臣,一个只忠于皇帝本人的吏部尚书,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不喜欢?


    八爷党那边,却是一头雾水。他们本想借机挑拨,让康熙怀疑若昀与十四结党,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若昀更得信任。


    “这个马尔泰若昀,到底在想什么?”八阿哥胤在府中踱步,眉头紧锁。


    八阿哥身边的幕僚冷笑:“管他想什么。如今十四爷风头正盛,咱们得想办法压一压。”


    “怎么压?”


    胤停下脚步,眼中寒光一闪:“等。等他回京。”


    第173章马尔泰若曦173


    康熙五十九年春,十四率军凯旋。


    京城再次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道两侧,争相一睹大将军王的风采。十四骑在马上,银甲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瘦了,黑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可眼神更亮,脊背更挺。


    康熙亲率文武百官在午门迎接。这是极高的礼遇,仅次于皇帝亲征归来的规格。


    “儿臣参见皇阿玛!”十四下马,单膝跪地。


    康熙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尽是欣慰:“好,好!朕的十四郎,果然没让朕失望!”


    当日宫中大宴,十四成了绝对的主角。皇子们轮流敬酒,大臣们争相恭维。十四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豪气干云。


    宴后,康熙又下旨,晋封十四为恂郡王,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珍宝无数。赏赐的车队从皇宫一直排到恂郡王府,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若曦在府中等候,听着外头的喧哗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


    “福晋!王爷回来了!”侍画兴奋地跑进来通报。


    若曦起身,整了整衣裳,正要往外走,就见十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换了常服,一身石青色长袍,腰束玉带,更显英挺。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若曦。”十四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爷回来了。”


    若曦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重重点头:“回来就好。”


    “恭喜爷,实现梦想。”她终于找回声音,微笑着说。


    她知道,十四心里一直有个将军梦。兵部多年的历练,都是为了这一天上战场,立军功,保家卫国。如今,他做到了。


    “阿玛!”弘景和嘎鲁玳从外面跑进来,扑到十四怀里。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弘景已有小小少年的模样,嘎鲁玳也出落得越发标致。


    “阿玛你太厉害了!”弘景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我的榜样!”


    “阿玛,你真棒!”嘎鲁玳抱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撒手。


    十四笑着搂住儿女,目光却看向门口。弘瑞站在那里,没有像兄姊那样扑过来,只静静看着父亲。


    “弘瑞。”十四招手。


    弘瑞这才走过来,仰起脸,仔细打量着父亲,半晌,轻声问:“阿玛,你有没有受伤?”


    这话问得平静,可十四却听出了孩子声音里的颤抖。他心头一软,蹲下身,将小儿子也搂进怀里:“阿玛没事,你们放心吧。”


    他抬头看向若曦,露出一个久违的、毫无保留的笑。


    若曦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孩子们闹了一会儿,被嬷嬷带下去用点心。弘景和嘎鲁玳手拉手跑了,弘瑞却磨磨蹭蹭不肯走,最后还是被哥哥拽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十四靠在榻上,长长舒了口气。两年的征战,说不累是假的。可回到家,看到妻儿安好,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这孩子,有时候我真觉得和个小大人一样。”十四说起弘瑞,“太懂事了。”


    若曦为他斟茶,闻言顿了顿:“爷,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是关于弘瑞的。”若曦的声音低了些,“据弘瑞说,皇阿玛平常……似乎很关注他和弘历。”


    十四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关注?”


    “嗯。”若曦点头,“前些日子皇阿玛召弘瑞进宫,问了他不少问题。最后还问……如何为君。”


    “如何为君?”十四的眼神微微眯起。


    “弘瑞说了些‘仁德爱民’‘赏罚分明’之类的话,皇阿玛听了,说他‘说得不错,很好’。”若曦看着十四,“你说,皇阿玛这是不是……”


    她没说完,可十四已经明白了。


    普通祖父对孙儿的喜爱,会问到“如何为君”吗?会特意比较两个年龄相仿的孙子吗?弘历是四哥的儿子,弘瑞是他的儿子。皇阿玛这般关注,到底是普通的喜爱,还是……另有用意?


    是为了挑拨他和四哥的关系?还是真的在考量什么?


    十四放下茶盏,陷入沉思。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府里渐渐点起灯,一盏,两盏,如同星辰散落人间。


    这个家,还是那么温暖安宁。可十四知道,朝堂上的风雨,从未停歇。他的军功是荣耀,也是靶子。八爷党不会善罢甘休,四哥那边……也不知会如何想。


    而皇阿玛的心思,更是深如大海。


    “若曦。”许久,十四缓缓开口,“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要更小心了。”


    若曦点头,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夫妻俩的手紧紧相握,温暖透过掌心传递。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夜色渐浓,笼罩了这座王府,也笼罩了这座京城。康熙五十九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中,悄然过去。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第174章马尔泰若曦174


    初夏,紫禁城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色花瓣随风飘洒,落在乾清宫前的丹墀上,积了薄薄一层。御书房里却是一片肃静,唯有更漏滴答,声声入耳。


    弘历和弘瑞并排跪在御案前,两个孩子都已十三岁,身量抽高,有了少年模样。弘历穿着宝蓝色皇子孙常服,腰束玉带,眉目清朗;弘瑞则是一身石青色,同样的装束,气质却更沉静些,眼神清亮如深潭。


    “起来吧。”康熙放下朱笔,目光在两个孙儿脸上扫过,“赐座。”


    两个绣墩搬来,两个孩子谢恩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不敢有丝毫懈怠。窗外槐花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混着御书房里特有的墨香和檀香,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屏息。


    康熙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觉得唐太宗此人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弘历和弘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


    弘历先开口:“回皇玛法,唐太宗文治武功,堪称一代明君。在位期间开创贞观之治,任用贤能,虚心纳谏,平定四方,使大唐国富民强。其所着《帝范》更是为君之道典范。”


    他说得流畅,显然是早有准备。康熙点点头,不置可否,看向弘瑞。


    弘瑞沉吟片刻,道:“孙儿以为,唐太宗最难得处,在于‘以史为鉴’。他常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屡次直谏,触犯龙颜,太宗却能容之、用之,此等胸襟,千古罕见。”


    “还有呢?”康熙问。


    “还有……”弘瑞想了想,“太宗善用人才,不拘一格。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皆尽其才。更难得的是,他能化解旧怨,如重用曾为太子建成的旧臣魏征,此等气度,非常人所能及。”


    两个孩子对答如流,将唐太宗的功绩说得清清楚楚。康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窗外有蝉声响起,嘶哑绵长,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康熙忽然话锋一转,似是无意般开口:“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弑兄杀弟,你们觉得是对还是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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