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胤被自己心中这个清晰无比、却迟来了太多年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原来,他们所谓的“兄弟情义”、“志同道合”,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不对等的利用。


    他们付出了真心、财富、家族资源、甚至前途风险,而八哥付出的,或许仅仅是一些廉价的关心和一张完美的面具。


    “十四……”胤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他抬起头,看向胤,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灰败与醒悟,还有一丝深深的自嘲,“怪不得……怪不得我额娘说,你都已经迷途知返了,就我和老十还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不是吗?我额娘劝了我多少次,骂了我多少次,我却从不当回事,总觉得是她偏见,是她不理解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我……我真是糊涂啊!我愧对额娘,害得她因为我,也跟着被皇阿玛不喜,丢了这么多年的脸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哽咽。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在后宫中骄傲明媚、为他操碎了心却屡屡被他顶撞伤心的额娘,或许才是看得最清楚、最真心为他着想的人。


    胤见他如此,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九哥,我又何尝不是呢?若不是此次偶然发现王顺这桩事,让我看清了真相,我恐怕……还不知道要被他蒙蔽到什么时候,还要疏远四哥到何时,还要让额娘为我担心到何日。”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书房内一片沉寂。


    炭火依旧暖融,却再也驱不散两人心头那彻骨的寒意与悲凉。


    那曾经被视为最坚固的同盟、最真挚的情谊,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建立在算计与利用之上的虚幻泡影。


    而他们,都是这场幻梦中,付出了惨重代价的、可悲的参与者。


    迷途知返,代价何其沉重。但好在,终究是醒了。


    第96章马尔泰若曦96


    “唉”长长的一声叹息,从九阿哥胤的胸腔深处发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自嘲与悲凉。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全身。


    “枉我胤平日里常自诩精明,算盘打得比谁都响,看人看事自认为有几分眼力……没想到,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头号傻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厌情绪。什么“八贤王”的肱股,什么兄弟集团的财神爷,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一个被人精心豢养、榨取价值的可怜虫。


    “九哥……”十四阿哥胤见他如此消沉自贬,心中不忍,低声唤道。


    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那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某处虚无。


    “我没事……只是心里堵得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转向胤,语气真挚而沉重,“今日……今日还要多谢你,十四弟。若不是你肯直言不讳,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给我看,九哥我……不知道还要在那虚假的情义里沉溺多久,还要糊涂到何时才能醒悟。”这声道谢,发自肺腑,却也带着清醒后的刺痛。


    “九哥,”胤正色道,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两个,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从小一起长大,脾气相投,我一直把你当作亲哥哥一样敬重、信赖。以前是,以后也是。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看着你继续被蒙蔽,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有些真相固然残忍,但早一刻看清,总比泥足深陷、无法回头要好。”


    胤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更是百味杂陈。比起八哥那永远完美无瑕却隔着一层的“温和”,十四弟这番带着棱角却滚烫真诚的话语,更让他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兄弟情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翻腾。此刻,他急需什么东西来麻痹这过于清醒也过于痛苦的神经。


    “十四弟,你的心意,九哥领了。”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烦闷,“只是……九哥心里实在憋闷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过气。你……你能不能陪九哥喝几杯?什么都不用说,就陪九哥喝几杯,成吗?”


    胤看着九哥那副失魂落魄、强忍痛苦的模样,深知这种被人彻底背叛、信念崩塌的滋味有多难受。喝酒虽非良策,但或许能让他暂时宣泄一二。


    他不再犹豫,点头道:“好,九哥想喝,弟弟奉陪到底。”随即扬声对外吩咐:“来人!去准备几坛好酒,再让厨房送些清爽可口的下酒菜来!快!”


    命令传下去,书房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炭火偶尔毕剥作响。胤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胤则默默为他续上热茶,心中也颇多感慨。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细响。十四爷身边的贴身太监张公公躬身进来通禀:“两位爷,福晋来了。”


    “让福晋进来吧。”胤说道,语气自然。他知道若曦定是听说九哥来了,又吩咐备酒,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门帘轻启,若曦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装,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乌发梳得整齐,只簪着几朵珠花,素净雅致。一进门,她的目光先落在胤身上,带着询问与关切,随即才转向旁边坐着的那位客人。


    只见那人身着宝蓝色常服,身形修长,即使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当真是面如冠玉,鼻若悬胆,一双凤眼即便在黯淡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明亮,虽因情绪低落而眉宇微蹙,却无损其俊美。


    只是那俊美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属于皇子的矜贵与此刻特有的阴郁。若曦心中暗道:这便是那位以容貌俊美、善于经商闻名的九阿哥胤了。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宠冠后宫的宜妃所出,继承了其母的绝好样貌。


    不过她也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立刻垂眸,非礼勿视。


    她上前几步,对着胤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蹲安礼:“臣妾给九阿哥请安,九阿哥吉祥。”


    胤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抬眼看向若曦。他虽心情极差,但基本的礼数和对弟弟福晋的尊重还在,勉强打起精神,虚抬了抬手,声音还算温和:“十四弟妹快请起,不必多礼。”


    “曦儿,你怎么过来了?”胤已起身走到若曦身边,自然地扶了她一下,低声问道。


    若曦抬眼看他,柔声道:“爷,臣妾听下人说,爷和九爷在书房说话,又吩咐准备酒菜,想着许是要饮酒,便过来看看。可需要臣妾安排些什么?或是让厨房再添几样暖胃的汤品?”


    她语气体贴,目光在胤和胤之间轻轻掠过,已然察觉出气氛的异样与九爷神色间的颓唐。


    “原来如此,”胤心中一暖,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也顾及到待客,“不必特意张罗了,厨房知道备什么。我与九哥说说话,喝两杯解解闷而已。”


    若曦会意,知道他们兄弟有话要说,自己在此不便多留,便温顺地点点头:“那好,爷和九哥且自在说话。臣妾正好要去厨房看看晚膳的筹备,便先告退了。”


    说着,又对胤福了福身,这才转身,步履轻盈地退出了书房,临出门前,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胤目送她离开,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胤将方才夫妻二人之间那自然而然的互动看在眼里,虽然自己心情糟透,却也不由生出一丝羡慕,哑着嗓子道:“十四弟,你与十四弟妹……看起来相处甚好,恩爱和谐,真是羡煞旁人。”


    他想到了自己府里那一摊子事,嫡福晋董鄂氏出身高贵却性子骄纵,与他不甚和睦,侧福晋侍妾们也是各有心思,难得有这般温馨默契。


    胤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劝慰道:“九哥说哪里话,您与九嫂不也是琴瑟和鸣吗?”他知九阿哥与嫡福晋关系不算顶好,但此刻也不好深说。


    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恰在此时,书房门再次被推开,几个丫鬟端着酒坛和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鱼贯而入,麻利地在两人中间的圆桌上摆好。


    酒是陈年的梨花白,香气醇厚;菜是香干马兰头、糟鹌鹑、凉拌海蜇丝、卤牛肉片,都是佐酒的佳品。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胤挥退下人。


    门一关,胤便迫不及待地抓起酒壶,也不用酒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奇异地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冰冷憋闷。他长舒一口气,又灌了一口。


    “九哥,慢点喝,吃点菜。”胤知道他心里苦,也不多劝,只给他夹了些菜,自己也倒了一杯,陪着喝起来。


    胤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壶接一壶地往下灌。他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加上心情极度抑郁,酒入愁肠,醉得格外快。不过三四壶下肚,眼神便开始涣散,脸颊酡红,舌头也有些打结,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时而骂自己愚蠢,时而痛心兄弟情义的虚假,时而又担忧十弟那个憨直性子是否也会被利用……


    胤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陪他喝着。看着平日骄傲精明、神采飞扬的九哥变成这般模样,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终于,胤醉得彻底,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便没了声响,竟是睡着了,只是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湿痕。


    胤看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唤来张公公,低声吩咐:“去准备一辆稳妥的马车,铺上厚垫,再派几个得力稳妥的人,小心将九爷送回府去。务必亲自交到九爷府大管家手里,就说九爷在爷这儿多喝了几杯,睡着了,让他们好生伺候着。”


    “,奴才明白。”张公公领命,轻手轻脚地招呼了两个健壮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九阿哥搀扶起来,半扶半抱地送了出去。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残席冷酒,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重酒气。


    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他虽喝得不多,但心情起伏,也有些疲乏。


    “爷,可还好?”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若曦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中端着一盏醒酒汤。她显然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胤转身,对她笑了笑:“我还好,没喝多少。只是九哥……心里难受,醉得不轻。”


    若曦走进来,将醒酒汤放在他面前,又动手收拾起狼藉的桌面。“爷今日将八爷的事,都跟九爷说了?”她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


    “嗯,”胤点点头,神色复杂,“都说了。九哥他……看样子受了不小的打击。我瞧着他那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若曦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理智:“爷,这事迟早要让九爷知道的。现在说开,虽然一时难受,但总好过泥足深陷,将来想抽身都难。九爷是聪明人,只是一时被情义蒙蔽,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知道该如何抉择。现在痛,是为了以后不更痛。”


    她的话说得平静,却一针见血。


    胤细细品味着她的话,觉得甚是在理。是啊,长痛不如短痛。九哥现在看清,总比将来被利用得更深、牵连更广要好。他心中的那点纠结和歉意,便也淡去了不少。“曦儿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见他眉宇舒展了些,若曦才道:“爷身上酒气重,不如先去洗漱更衣?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


    胤这才注意到自己袍袖上都沾染了酒气,他知若曦素喜洁净,不喜这些味道,便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着起身往净房走去。


    等他洗漱完毕,换了身清爽的月白色常服,用布巾绞着微湿的发梢走出来时,只见若曦并未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翻动,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思索什么。


    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恬静,又似笼着一层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思绪。


    “曦儿,”胤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在想什么?可是府里有什么事?”他以为她是在为家事烦心。


    若曦回过神来,转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灯下温柔如水:“没什么,不过是些琐事罢了。爷与九哥说完话,心里可舒畅些了?”她巧妙地将话题转回他身上。


    “嗯,说开了,心里是轻松了不少。只是看到九哥那样,终究不是滋味。”胤老实说道,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从这温软的触感中汲取着力量,“不过,就像你说的,早看清早好。”


    若曦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在一处,温暖而静谧。


    窗外的冬夜,寒风依旧,但这一方天地里,却仿佛隔绝了所有的阴谋算计与兄弟阋墙的寒意,只剩下彼此扶持的淡淡暖意。


    第97章马尔泰若曦97


    九爷被小心翼翼地送回府,安置在正院的卧房内,几乎是沾枕即昏睡过去。


    这一醉,便是沉沉的一夜无梦,将所有的震惊、痛苦、自嘲与迷茫都暂时抛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直到次日天光微亮,他才被窗外隐约的雀鸣和一种奇异的酸麻感唤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只觉得右侧胳膊沉甸甸的,似乎被什么重物压着,动弹不得。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初时视线模糊,只看到床边伏着一团藕荷色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定睛细看只见一位女子侧趴在床沿,云鬓微松,一支赤金步摇斜斜欲坠,身上穿着昨日的常服,外罩的坎肩也未脱,显然是和衣而卧。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枕在脸下,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竟然是……董鄂氏?他的嫡福晋?


    胤心中诧异不已。董鄂婉宁,出身满洲着姓大族,父亲是都统,自小娇生惯养,性子向来骄傲,甚至有些跋扈。


    两人成婚之初,或许还有些新鲜情谊,但很快便因性格、理念诸多不合而渐生龃龉。


    他嫌她不够柔顺体贴,管束过多;她怨他终日忙于外务(多半是围着八哥转),冷落内宅,且行事(经商)不为皇阿玛所喜。


    争吵是家常便饭,冷战更是频繁,感情早已淡薄,平日里多是维持着表面的夫妻礼数,井水不犯河水。她何曾有过这般……守在床边照料他的时候?


    他心头不由微微一动,一股陌生的、带着涩然的暖意悄然弥漫开来。


    他想动一动发麻的胳膊,却不料这细微的动作惊动了本就浅眠的人。


    董鄂氏身子一颤,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迅速被清醒取代,她立刻抬起头,望向床上,正对上胤复杂的目光。


    “爷!您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瞬间亮了起来,眼睛里仿佛落入了星子,熠熠生辉。


    她连忙直起身,也顾不得自己发麻的手臂和凌乱的鬓发,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浓浓关切,“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胃里可难受?渴不渴?我让人温着醒酒汤和清粥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自然,与她平日或骄横或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胤怔怔地看着她,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嗯……醒了。”他声音干涩,清了清嗓子,才道,“你……这是一夜没睡,就这么守在这儿?”他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阴影和略显憔悴的面容。


    董鄂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眸,唇角却漾开一抹极淡的、真实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臣妾没事的。爷平安醒来就好。”


    她说着,已自然地伸出手,扶着胤慢慢坐起身,又在他身后垫上厚厚的引枕,动作轻柔小心,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爷现在可好些了?还难受吗?要不要先喝口水?”


    她一边问,一边已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直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温度恰好的蜜水,递到他唇边。


    胤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甜的液体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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