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书房院外,守院的小太监刚要通报,胤已径直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十四阿哥胤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胤,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他放下书,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在胤看来,似乎比往日少了些纯粹的亲热,多了些客气与疏淡。
“九哥,今日怎么有空来弟弟府中了?快请坐。”
胤绕过书案,招呼胤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胤接过茶,目光在十四脸上逡巡。弟弟的神色看起来与往常并无太大异样,只是眼神似乎更沉静了些,少了些从前的跳脱飞扬。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额娘所说的“迷途知返”,到底从何说起?
他啜了口茶,决定先探探口风,便顺着自己今日的行踪,叹了口气,做出无奈烦恼的样子:“唉,说来也是好笑。九哥我方才从宫里出来。”
“哦?九哥进宫给宜妃娘娘请安了?”胤随口问道,也坐了下来。
“是啊,”胤摇头苦笑,“本想着八哥如今遭了难,被皇阿玛训斥罚俸,良嫔娘娘……唉,更是……我想着额娘在宫里有些体面,人脉也广,便去求她老人家,看能否帮着查探查探,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陷害八哥。谁知……”
他顿了顿,观察着十四的反应,“谁知额娘不仅一口回绝,半点不肯帮忙,还把九哥我好一顿训斥,说我不务正业,净跟着……唉。”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目光带着试探看向胤:“九哥在额娘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实在憋闷。想着十四弟你素来聪敏,又得德妃娘娘疼爱,不知……可否在德妃娘娘跟前,为八哥美言几句,或是请娘娘帮着留意一下宫中的风声?八哥此次,实在是冤枉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说了自己的“遭遇”,又将请求抛给了十四,想看看他的反应。
谁知,他话音刚落,胤脸上的笑容便倏地收了起来,眉头紧蹙,语气骤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厉声打断了他:
“九哥!”
这一声喊得胤心头一跳,只见胤“腾”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怒意与痛心的肃然。
“九哥,弟弟知道你一向与八哥交好,弟弟从前也是,也一直把你和十哥当作好哥哥!”
胤的声音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但是,八哥这件事,弟弟绝不会插手!不仅不会帮他求情,更不会去额娘面前说项!九哥今日这个请求,恐怕要拂了你的好意了!”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胤直接愣住了,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弟弟。
十四弟……最是重情重义,甚至有些意气用事。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若是听说八哥遭人陷害、处境艰难,只怕早就跳起来了,就算不敢直接去求皇阿玛,也定会想方设法打听消息,或是找德妃娘娘、找他们这些哥哥商量对策,怎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回绝,甚至语气中带着如此明显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第93章马尔泰若曦93
胤细心地发现,十四弟在说“八哥”这两个字时,眼中不再有往日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亲近与孺慕,反而闪过一抹深刻的恨意与厌恶,虽然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情绪,却没能逃过胤的眼睛。这让胤心中不由一惊,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进书房时,似乎……没有看到那个总是形影不离跟在十四弟身边、颇得信任的太监王顺?往日他来,王顺即便不近前伺候,也总会在门外或廊下候着,今日却不见踪影。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疑,故作随意地问道:“十四弟,怎么不见你身边那个机灵的小顺子?往常来,他总在跟前伺候的。”
不提王顺还好,一提这个名字,胤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那股压制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九哥!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八哥,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叛徒!”胤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王顺?那个狗奴才,早就让爷处置了!”
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站了起来:“十四弟!你……你这是何意?王顺他……他不是救过你的命吗?怎么会是叛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胤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胤,沉默了片刻。再转过身时,脸上的暴怒稍敛,却换上了一副混合着自嘲、苦涩与彻骨寒心的表情。
“九哥,”他的声音沙哑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清醒,“你我兄弟一场,有些事,我本不想说,怕伤了和气,也怕……怕九哥你听了难受。但既然你今日问起,又把八哥的事说到我面前,那弟弟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索性跟你直言不讳。”
他走回椅子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胤,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前几日,弟弟店铺里查出一个贪墨的管事,顺藤摸瓜,竟牵扯出我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王顺。一番审问之下,你猜怎么着?”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悲凉,“这王顺,根本就是八哥早在多年以前,就处心积虑、精心安排到我身边的钉子!一枚用来监视我、控制我、离间我与四哥兄弟感情的棋子!”
“什么?!”胤失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怎么可能?王顺他……他不是在你小时候落水时,奋不顾身救了你,才得了信任的吗?怎么会跟八哥有关?”
“呵!”胤又是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说,我的好八哥,真是好谋算,好深沉的心机啊!连‘救命之恩’都可以拿来设计!”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我也是撬开了王顺的嘴才知道。当年我落水,根本就是八哥安排的人推的!王顺所谓的‘奋不顾身’,也不过是这场戏里早就设定好的一环!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以‘恩人’加‘忠仆’的双重身份,名正言顺、牢不可破地扎根在我身边,获取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胤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手脚都有些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胤却不给他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带着痛彻心扉醒悟的语气说道:“九哥,你也知道,四哥对我一向严厉,督促功课,管教言行,从不放松。王顺那狗奴才,就利用这一点,常年在我耳边吹风,说四哥如何苛待我,如何不近人情,如何比不上八哥温厚体贴,懂得照顾弟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那时年纪小,又对他信任有加,久而久之,便真的疏远了四哥,反而觉得八哥才是真心对我好的兄长!”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可是结果呢?结果就是,在上书房时,每次我课业出问题,或是与师傅顶撞,王顺就‘适时’地让八哥知道,八哥便会‘好心’地来帮我,或是说情,或是替我遮掩一部分。最后呢?被罚抄书十遍、二十遍的是我!被师傅责骂不长进的是我!而八哥呢?所有人都夸他友爱兄弟,温润如玉,是个贤德的兄长!好名声全让他得了!我们几个,从小就被宫里人说成是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混世魔王,而他八阿哥,却是人人称赞的‘贤王’!”
胤的拳头再次捏紧,指节泛白:“从前是我傻!是我瞎了眼!被所谓的‘兄弟情义’蒙蔽了心!总以为他是个难得的好哥哥,一心一意为他着想,为他说话,甚至不惜跟四哥闹翻!可是他心里呢?他从最开始接近我,对我‘好’,就是带着目的的!就是为了利用我,利用我的身份,我的信任,来衬托他的‘贤’,来达成他自己的盘算!”
他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彻底呆若木鸡的胤,声音嘶哑却字字诛心:
“九哥!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冤枉的吗?你还觉得,我应该去帮他吗?”
第94章马尔泰若曦94
听到十四那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字字血泪的控诉,九阿哥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书房里温暖如春,炭火的气息混杂着墨香,可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四肢百骸都冷得发麻。
他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大声说“不是的!八哥绝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王顺那狗奴才胡乱攀咬!”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心底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试图维护那个他追随了多年、视为真正兄长的八哥形象。
可是,另一个更冷静、更残酷的声音却在告诉他:十四弟不会骗他,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十四弟虽然有时鲁莽,但绝非无的放矢、信口雌黄之人。他眼中的痛恨与醒悟,是演不出来的。那是一种被至亲至信之人彻底背叛后,心被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带着血丝的清明。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将他拉回了遥远的过去。他仿佛又看到了上书房里那些光影交织的午后。
因为额娘宜妃与德妃娘娘同列妃位,又都经历了长子被抱养给高位妃嫔(或太后)的痛楚,境遇相似,两人早年关系颇为亲近,时常往来。
而自己,也因为与十弟年龄相仿,加上皇阿玛的嘱咐(温僖贵妃早逝,十弟年幼失恃),便时常与老十胤?混在一处玩耍。
永和宫更是常去的地方,一来二去,便与年纪更小的老十四胤也熟络起来,成了玩伴。
那时候的八哥胤,在一众兄弟里,显得那样不同。
太子胤高高在上,大哥胤锋芒毕露,三哥胤祉醉心文墨,四哥胤严肃刻板,五哥胤祺养在太后跟前有些隔阂……
唯有八哥,年纪比他们大些,却从不摆兄长架子,总是温言细语,耐心解答他们课业上的难题,在他们被师傅责罚时悄悄递过写好的字帖,在他们顽皮闯祸时帮着在皇阿玛面前委婉开脱。
他就像一道和煦的春风,吹拂在他们这些年纪稍小、或性格不那么“规矩”的皇子周围。
不像其他几位年长哥哥那样有距离感,慢慢的,不知从何时起,他和老十、老十四,便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了八哥身边,以他为首是瞻,渐渐形成了旁人眼中的“八爷党”。
即使后来额娘察觉不妥,屡次严厉告诫,甚至为此母子争执,骂他“被人利用”,他都梗着脖子不肯听。
他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八哥的为人,相信他们之间是超越出身、超越利益的、纯粹的兄弟情义。为此,他没少惹额娘伤心,也暗自觉得额娘是因出身偏见,看不起八哥母子。
可现在……十四弟揭露的真相,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锉刀,将他心中那尊完美无瑕的“八哥”雕像,一点点刮出丑陋狰狞的内里。
连对十四弟,八哥都能布下如此阴险漫长、毁人情谊的局,那么对他和老十呢?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用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缠得他几乎窒息。
“九哥?九哥!”耳边传来十四弟带着担忧的呼唤,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有些模糊。
“啊?……怎么了?”胤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胤,眼神涣散,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九哥,你方才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胤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必然是自己的话对他冲击太大。他倒了杯热茶,塞到胤冰凉的手里。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拉回了胤的神智。他捧着茶杯,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看着十四弟关切中带着了然的目光,他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烂掉,不如摊开来说。
或许,十四弟能看得更清楚。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迷茫:“我……我在想,八哥对你……都能如此算计,那对我……对老十呢?难道就真的只是……兄弟情分,毫无利用吗?”
他像是在问十四,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顿了顿,试图找出理由来反驳那个可怕的猜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困惑:“只是……我和老十,一个成日里就喜欢琢磨那些黄白之物,做生意,被皇阿玛和那些清流们瞧不起,说我不务正业;另一个呢?更是莽撞得不行,脑子里一根筋,只知道讲义气,动不动就闯祸,让八哥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你呢?好歹还精通武艺,于军事一道颇有见地,是能帮上忙的。我们……我们能被他利用什么呢?图我们什么呢?”
他越说声音越低,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是啊,图什么呢?图老十的莽撞?图他的“铜臭”?
胤静静地听着九哥这近乎自贬的剖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悲哀,更有一种“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无奈。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九哥那副自我怀疑的模样,决定不再留情,将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扯下。
“九哥,”胤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是否忘了,你固然喜欢经商,被有些人鄙夷,可你经手运作的那些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日进斗金,利润惊人。
而这些年来,你赚到的大半银子,恐怕……都流向了八哥那边,用来帮他打点关系、拉拢官员、养着幕僚、维持他那个‘礼贤下士’、‘慷慨大方’的‘贤王’门面了吧?”
轰!
第95章马尔泰若曦95
这句话,如同惊雷,直接在胤耳边炸响!他浑身一震,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也浑然未觉。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层!他这些年,凭着精明的头脑和对商机的敏锐,确实积累了惊人的财富。
而八哥那边,既要结交朝臣,又要周济“寒士”,还要维持一个体面优渥的贝勒府,开销巨大。他作为弟弟,又是“自己人”,资助兄长,不是天经地义吗?每次八哥若有难处,或是需要大笔银钱运作,总是他毫不犹豫地鼎力支持。他一直将此视为兄弟情深的证明,甚至以此为荣,觉得是自己对八哥事业的一份贡献。
可如今被十四弟赤裸裸地点破“大半银子都给了八哥拉拢官员”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是兄弟互助,这是在用他的钱,为八哥铺就通往权力巅峰的基石!而他,则成了一个源源不断供给资金的……钱袋子?
“是呀……”胤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恍然,“我自己因为经商,还被皇阿玛多次申饬,说我‘不务正业’、‘与民争利’,丢了皇家的脸面……
额娘也因此被皇阿玛说过几次,让她好好管教儿子……可我……”
他回想起那些因为“资助”八哥而格外卖力经营、甚至有些铤而走险的生意,心中更是冰凉一片。
他本就不是蠢人,只是从前被所谓的“情义”和八哥那完美的表象蒙蔽了双眼,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以温情编织的陷阱里。如今一旦清醒,所有的蛛丝马迹便都串联起来,指向那个残酷的真相。
八哥从头到尾,除了那些看似真诚的关心话语、那些“体谅”他经商不易的“理解”、那些对他“能力”的赞赏,还给过他什么呢?而他们这几个所谓的“兄弟”呢?
自己,成了八哥取之不尽的钱袋子,冒着沾染了“铜臭”、被皇父厌弃的风险,为他输送着争夺权力最重要的血液金钱。
十弟呢?十弟的母族是钮祜禄氏,康熙初年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后人,满洲顶级大族,在军中、朝中根基深厚。
十弟自己或许莽撞,但他的身份,就是一块最好的招牌和纽带。
因为十弟坚定不移地跟着八哥,连带着钮祜禄氏一族以及众多与钮祜禄氏联姻的家族,或多或少都倾向于支持八阿哥。十弟,是八哥重要的政治资本和联姻纽带。
十四弟,文武双全,尤其擅长军事,在年轻一辈的皇子和宗室子弟中颇有声望。
他的支持和出谋划策,为八哥在武人、在年轻勋贵中赢得了不少好感,也弥补了八哥自身在军事上的短板。
那么,他们几个,到底图什么呢?
图权势吗?他们本身就是皇子,龙子凤孙,只要不犯大错,安安分分,将来一个亲王、郡王的爵位是跑不掉的。
他们的额娘,宜妃、温僖贵妃(虽逝,余荫犹在)、德妃,都是后宫高位,圣眷不薄。
他们的母族,郭络罗氏、钮祜禄氏、乌雅氏(虽不算顶级,但有皇子支撑),也都不是任人欺凌的小门小户。他们完全有资本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一世逍遥。
图钱财吗?他九阿哥自己就是点石成金的能手,郭络罗家族更是经商传统深厚,富甲一方,最不缺的就是黄白之物。
那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冒着被皇阿玛猜忌、被政敌攻讦、甚至可能丢掉性命、连累额娘和母族的风险,如此死心塌地、倾尽所有地跟着老八,去搏那一条充满血腥与不确定的夺嫡之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