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在的在的,”小二点头,“沈公子就住在二楼天字号房,这几日除了必要的外出访友或购置笔墨,多在房中温书备考。客官您是……?”
乌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小二手里,低声道:“劳烦小哥上去通禀一声,就说乌雅府家主,携不肖子,特来向沈公子致歉赔礼。还请沈公子拨冗一见。”
小二手里一沉,心中微惊,乌雅府?那可是与宫中娘娘关联的家族!再看眼前这老管家气度,以及门外那两辆马车虽朴素却用料扎实,还有那些沉甸甸的箱子……他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访客。
不过是传句话的事,还能得赏钱,他脸上顿时绽开更热情的笑容,连连躬身:“好说好说!客官您稍候片刻,小的这就上去通传!”说罢,将银子往怀里一揣,转身便麻利地朝楼梯跑去,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到了二楼天字号房外,小二收敛了些脚步,轻轻叩门,扬声道:“沈公子?沈公子可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约莫十五六岁、书童打扮的清秀少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正是沈伯安的书童决明。“小二哥,何事?我家公子正在温书。”
小二连忙压低声音,赔笑道:“小兄弟,打扰了。楼下有几位客官,说是乌雅府的家主,带着他们家少爷,特地来向沈公子致歉的。您看……是否通报一声?”
“乌雅府?!”决明一听这三个字,清秀的小脸立刻涨红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气愤。他可是亲眼见到自家公子那日被打的衣衫不整、身上带伤的狼狈模样,且正是被一个姓乌雅的纨绔子弟欺凌所致。此刻仇家居然找上门来,他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又来生事。
“不见!”决明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口回绝,“告诉他们,我们公子不见这等仗势欺人、不讲道理的人家!”说着就要关门。
“决明,”屋内传来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书童的动作,“请他们上来吧。”
“公子!”决明猛地转身,看向屋内,急道,“那乌雅家的恶人……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若是再对您不利可怎么办?”他自小是沈家家生子,跟在沈伯安身边多年,名为主仆,情同手足,对公子的安危看得极重。
沈伯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他穿着一袭青衣长衫,身形略显清瘦,但脊背挺直。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额角贴着的一小块膏药更显眼,那是当日冲突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无妨。既然对方家主亲至,又是打着致歉的名头,于情于理,都不该拒之门外。请他们上来便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决明虽然满心不忿和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公子,只得狠狠瞪了小二一眼,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对着楼梯方向没好气地扬声道:“请上来吧!”
小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转身下楼去请人。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纷沓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胤、乌雅成钰走在前面,乌雅庆泰被两个家仆半扶半架地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乌伯则指挥着人将礼箱抬着。
决明站在门边,小脸紧绷,警惕地看着这一行人。
乌雅成钰率先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过这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的客房,书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书,墙角一只半旧的藤箱,窗前小几上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文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位青衫学子身上。
只见沈伯安已放下书卷,立于房中。虽是一身青衫,但穿在他匀称挺拔的身姿上,竟有种松柏临风般的清隽气度。
他面容俊秀,眉眼疏朗,因受伤而略显苍白的面色非但无损其风采,反添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矜与坚韧。额角的膏药提示着不久前的不愉快,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礼节性的淡然,不见丝毫怨毒或畏缩。
乌雅成钰心中暗叹一声,仅凭这第一眼的观感,他便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那种由内而外的沉静气度与眼神中的清明,是装不出来的。难怪十四爷如此重视,此等人物,若因自家逆子之故而结怨,甚至断送前程,那才真是泼天的大祸。
第69章马尔泰若曦69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诚恳的愧色,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沈伯安沈公子了?在下乌雅成钰,管教无方,致使犬子庆泰狂妄无知,前日竟对公子做出那等无法无天之事!在下闻知,实是痛心疾首,愧悔难当!今日特将这逆子押来,向沈公子负荆请罪,恳请公子海涵!”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充满了自责。
说罢,他猛地回头,对缩在后面的乌雅庆泰厉声喝道:“逆子!还不滚过来,给沈公子赔罪!”
乌雅庆泰被父亲一吼,浑身一颤,在家仆的“搀扶”下,磨磨蹭蹭地挪到前面。他不敢看沈伯安的眼睛,低着头,胡乱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僵硬,如同背诵一般:“沈、沈公子……当日……当日之事,全、全是在下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我、我已知错,阿玛也已重重责罚过了……还、还请沈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当日的鲁莽……冒犯……”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让他当众向一个他原本极其瞧不起的“穷酸”低头,简直是酷刑,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在脸上。
沈伯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心中岂能不恨?那日无端受辱,身体伤痛事小,士子尊严被践踏事大。
他寒窗苦读,背负家族期望,千里迢迢赴京赶考,却遭此横祸,心中郁愤难平。然而,他并非莽撞书生。吴兴沈家虽是诗书传家,在当地有些名望,但比起在京中有娘娘、有皇子撑腰的乌雅氏,无异于萤火之比皓月。对方今日能摆出如此低的姿态,家主亲至,纨绔子当面道歉,已是给足了“面子”。
若自己再不依不饶,揪住不放,且不说能否讨回真正的“公道”,只怕立刻就会从占理的受害者,变成不识抬举、得理不饶人的小人,彻底得罪死这个权势煊赫的家族,为自己和家族招来无穷后患。科考在即,前程为重,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电转而过。于是,在乌雅庆泰结结巴巴说完后,沈伯安微微侧身,避开了对方那不成样子的礼,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客套的笑意,拱手还礼,声音清晰平和:
“乌雅少爷言重了。那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些许口角摩擦,在下也有言辞不当之处。事情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乌雅大人和少爷亲临致意,在下实不敢当。此事……就此揭过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受了道歉,又轻描淡写地将“殴打举子”定性为“口角摩擦”,给了对方台阶,也表明了自己不再追究的态度。
乌雅成钰闻言,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但面上愧色更浓:“沈公子胸怀宽广,实在令人敬佩!公子越是大度,在下越是无地自容!错了便是错了,岂能因公子宽容便当无事发生?”
他转身对门口的乌伯示意,“区区薄礼,乃是我乌雅家一点心意,权作给公子压惊、调理身子之用,万望公子务必收下,否则在下心中难安。”
说着,乌伯已指挥人将礼箱抬了进来,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银锭和名贵药材,又将那两个装有字画的锦盒小心放在桌上。
沈伯安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心中明镜似的。这礼,必须收。收下了,对方才能彻底放心,此事才算真正了结。他推辞几句,见乌雅成钰态度坚决,便也不再矫情,道了谢,示意决明收下。决明虽然满心不情愿,但公子发了话,也只得鼓着腮帮子,将东西搬到角落。
就在这时,沈伯安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一直若有所思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位一直站在乌雅成钰身侧后方、气度沉凝、衣着虽不显赫却自有一股不凡威仪的年轻公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审视,也有几分探究,并无恶意,却深不见底。
沈伯安心中微动,拱手询问道:“恕在下眼拙,不知这位公子是……为何这般看着在下?”
那年轻公子胤,这才微微一笑,上前半步,同样拱手,态度平和:“沈公子,在下是‘博古斋’的东家。因这半年事务繁多,竟不知店中发生那等不快之事,掌柜伙计亦未能及时劝阻调停,是在下约束不力,管理疏忽。今日随乌雅大人同来,亦是要向沈公子致一句歉。让公子在敝店受扰,实在抱歉。”
“博古斋东家……胤……”沈伯安在心中默念,猛然一惊!博古斋的东家,那不就是……当今皇上的十四阿哥,胤?!他虽远在江南,也对几位年长阿哥略有耳闻,尤其是这位以爽朗重武闻名的十四阿哥。没想到,他竟是博古斋的真正主人,更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向自己一个举子道歉!
沈伯安瞬间意识到对方身份之尊贵,下意识地就要撩袍行大礼:“学生不知是十四……”
胤却早已料到,抬手虚扶,及时打断了他,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依旧随和:“沈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我来,是以博古斋东家的身份致歉,亦是替我这不成器的表哥赔个不是。江湖四海,相逢即是有缘,沈公子风采卓然,他日金榜题名时,望还能记得今日这‘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举了沈伯安,又将一场冲突轻描淡写地转化为“缘分”,给了双方极大的体面。
沈伯安心领神会,知道对方不欲暴露皇子身份多生枝节,便也顺势不再行礼,只是态度越发恭谨:“十四爷……东家言重了。学生不敢当。今日诸位亲至,诚意拳拳,学生感激不尽。前事已毕,不必再挂怀。”
又客套寒暄了几句,见沈伯安确无深究之意,且面色仍有倦怠(多半是伤势未愈),胤与乌雅成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适时提出告辞。
沈伯安与决明将一行人送至客房门口。直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决明才“砰”地一声关上门,转身对着那些礼箱,仍是气鼓鼓的:“公子!就这么算了?他们不过是怕事情闹大罢了!您看看您额上的伤……”
沈伯安走回书桌旁,重新拿起那卷书,目光却有些悠远,轻声道:“决明,世间事,并非只有黑白对错。他们今日能来,能如此,已是非同寻常。罢了,且安心备考吧。这些……”他瞥了一眼角落的礼箱,“暂且收好,勿要张扬。”
楼下,马车再次驶动。车厢内,乌雅成钰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胤则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乌雅庆泰瘫在后面的马车里,仿佛虚脱了一般。
第70章马尔泰若曦70
马车驶离福来客栈,车厢内方才面对沈伯安时的诚恳与谦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肃。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像是敲在人心上。胤闭目养神了片刻,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他并未真正放松,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显然仍在思量。
半晌,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转向一旁神色复杂、既有卸下重担的松弛又残留着后怕与羞愧的乌雅成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舅舅,今日沈公子大度,暂且将此事揭过,实乃不幸中之万幸。”他话锋微转,语气沉凝了几分,“然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庆泰表哥此番能惹出如此祸端,绝非偶然。据我所知,他平日里仗着家中势力和我的名头,在外行事颇不检点,类似强取豪夺、欺压良善之事,恐怕不止沈公子这一桩。如今虽安抚了沈公子,堵住了最可能爆发的一处缺口,但那些曾被表哥欺辱过的商户、百姓,心中岂能无怨?若有人暗中串联,或被他事引动,旧事重提,汇聚成流,到时恐怕更难收拾。”
他看着乌雅成钰骤然又紧张起来的面容,继续道:“因此,外甥建议,舅舅回府后,当立即派遣得力可靠之人,暗中查访,将表哥这些年来可能招惹的是非,一一理清。
对那些确有实据的受害者,务必加以抚慰,该赔偿的赔偿,该致歉的致歉,务必将其怨气平息在萌芽之中。所需银钱若有不敷,可从我这边支取。此乃釜底抽薪,防患于未然之策。”
胤顿了顿,观察着舅舅的神色,见其连连点头,才又语重心长道:“再者,庆泰表哥性情浮躁,行事无状,经此一事,虽受惊吓,但若管教不严,难保日后不再犯。舅舅爱子之心,外甥明白,但慈父多败儿,古训不虚。
此次回去,还望舅舅真正狠下心来,严加约束,非但要禁其足,更要请严师加以教导,磨其心性,导其向善。否则,下次若再闹出更大的祸事,只怕……就不是赔礼道歉、破财消灾能轻易了结的了。到时牵连更广,恐伤及额娘清誉,动摇乌雅根基。”
这番话,既有切实可行的善后建议,又有对未来的严厉警示,句句说在乌雅成钰最担忧之处。
他听罢,后背竟又惊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应道:“十四爷思虑周全,所言句句金玉!奴才糊涂,险些只顾眼前。回去后定当遵照十四爷吩咐,一一妥善处置,绝不留任何隐患。至于那逆子……”
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狠决,“奴才此番定不再心软,必严加看管,请先生严加管教,若再不成器……便当没生这个儿子,也绝不让他再祸及家门!”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已下定了决心。
胤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此事虽在沈公子处暂时了结,但京城耳目众多,今日我们一行前往客栈,难保无人瞧见、无人猜测。为免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攻讦我与乌雅家仗势欺人后又私下遮掩,外甥明日还需进宫,向皇阿玛坦诚禀明此事原委。”
乌雅成钰一听,心中又是一紧,脸上愧色更浓,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这……这都是奴才教子无方,累得十四爷不仅要亲自出面斡旋,还要为此等龌龊事去向皇上请罪……奴才……奴才实在无地自容!”
说着,他竟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厚实锦缎包裹的扁平匣子,双手微微发颤地捧到胤面前,“奴才深知,再多的言语也难表歉意与感激。这里是一些银票,以及西直门附近两处铺面的地契,虽不值什么,权当是给十四爷赔罪,也是弥补此次爷为乌雅家劳心费力、损耗的颜面与人情。万望十四爷……务必收下,否则奴才日夜难安!”
那匣子虽不大,但看其厚度与乌雅成钰郑重其事的样子,里面所装定然价值不菲,尤其是那两处地契,必是位置佳、收益好的旺铺。这不仅是赔罪,更是一种利益上的捆绑与补偿,希望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维系和加强十四爷对乌雅家的照拂之心。
胤看着那匣子,眉头微蹙,推拒道:“舅舅这是做什么?我们至亲骨肉,共渡难关本是应当。表哥犯错,舅舅已然劳心,何须如此?快收回去。”
乌雅成钰却异常坚持,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道:“十四爷!您若不收,便是还未原谅奴才,不肯让奴才稍减愧疚之心!此事因逆子而起,却让爷损了名声,费了心神,将来在皇上面前还要担着干系……
奴才若连这点心意都不能表达,还有何面目再见娘娘和爷?求爷体谅奴才一片惶愧之心,务必收下!”他保持着双手奉上的姿势,不肯收回。
胤目光落在那个锦缎匣子上,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明白舅舅此举的深意,不仅仅是赔罪,更是一种表态和依赖。
若执意不收,反而会让舅舅心中更加不安,甚至可能产生隔阂。眼下乌雅家仍是他重要的母族助力,不宜让其彻底惶惑。
想到此,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伸手接过了匣子,语气缓和道:“舅舅既如此说,外甥便暂且收下,以安舅舅之心。只是下不为例。我们甥舅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见胤终于收下,乌雅成钰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了几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声道:“多谢十四爷体谅!多谢十四爷!”
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一条通往乌雅府,另一条则通向胤的贝勒府。胤示意停车,对乌雅成钰道:“舅舅回去后,便按方才商议的办吧。外甥也需回府稍作整理。”
“是,十四爷放心。今日之恩,乌雅家没齿难忘。”乌雅成钰再次躬身。
随即便分道扬镳。胤回到自己府中,虽感疲惫,但心头大事暂了,步履比昨日轻快了些许。他未做停留,径直朝着正院而来。
正院书房内,若曦正在窗下临帖。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柔和地洒在宣纸上,映着她专注的侧影。
她笔下是一幅赵孟的行书,笔锋流转间自有一股沉静气韵。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并未抬头,直到胤走进来,她才搁下笔,抬眸望去。见他眉宇间虽仍有思虑残留,但昨日那种沉郁紧绷之色已散去大半,不由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爷步履匆匆,却不见昨日郁色,看来……沈公子那边,已然说通了?”
胤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写的字,点点头,语气也松快了些:“曦儿猜得不错。我与舅舅带着庆泰,亲自去客栈赔了罪。那沈伯安……倒真是个明白人,并未纠缠,爽快揭过,也收下了赔礼。”
他顿了顿,将大致经过简略说了,又道,“此事总算有了个了结。待明日我进宫,向皇阿玛禀明此事前后,便算彻底解决了。”
若曦静静地听着,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笔杆。待他说完,她却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爷,臣妾愚见,既然沈公子已然接受道歉,此事便不宜再拖到明日才向皇阿玛禀告。”
“哦?”胤挑眉,看向她。
若曦斟酌着词句,缓声道:“爷今日亲自前往客栈,虽已尽量低调,但乌雅家主同时和您现身福来客栈那样举子云集的地方,不可能全然无人察觉。
消息传开,只是早晚。若等明日再奏报,中间这半日一夜,若有那等心思活络或与爷不甚和睦之人,抢先一步,在皇阿玛面前含糊其辞,或断章取义,只说爷与乌雅家主私会受害举子,却不提是赔罪道歉之事……届时,皇阿玛会如何想?”
她抬起清澈的眸子,看着胤:“皇阿玛或许会疑心,爷是仗着皇子身份,暗中施压,逼迫苦主和解,意图包庇母族,遮掩恶行。即便日后爷再解释,先入为主的印象已然形成,总要打个折扣。若再被有心人渲染,说爷‘欺上瞒下’、‘藐视士子’,岂不是平白惹一身腥臊?”
胤闻言,神色骤然一凛!他光想着事情解决后禀报,却忽略了这中间可能存在的“时间差”与“信息差”。
皇阿玛的疑心之重,他是深有体会的。若真如若曦所言,被人抢先歪曲事实,自己再想澄清,必然事倍功半,甚至可能留下污点。
“不如趁热打铁,”若曦见他神色变化,知他已听进去,继续道,“爷此刻便整理衣冠,即刻进宫。主动向皇阿玛陈情,将乌雅庆泰如何行恶,舅舅与爷如何闻知后震怒,又如何带着罪魁亲往道歉、赔偿,沈公子如何谅解,一一禀明。
同时,也不讳言自家管教不严、失察之过,恳请皇阿玛训诫。如此,既显光明磊落,又显知错能改,更堵了他人之口。在皇阿玛看来,爷这是有担当、顾大局,而非包庇纵容。”
“抢先一步,占据主动,方为上策。”她最后总结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胤听完,半晌无言,眼中闪过赞赏、恍然,以及一丝后怕。他猛地站起身,握住若曦的手:“曦儿所言极是!爷险些误了大事!皇阿玛最忌底下人欺瞒,尤其是此等涉及士子、关乎朝廷颜面之事。我这就更衣进宫!”
他不再耽搁,立刻唤人进来伺候更衣。若曦帮他整理着朝冠的系带,轻声叮嘱:“爷禀报时,言辞务必恳切,错处不必回避,尤其是对沈公子才学的推崇与对此事的痛心,不妨多说几分。皇阿玛爱才,亦重法度纲常,如此更能打动圣心。”
“我晓得。”胤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庆幸,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个女子,总能在他思绪纷乱或有所疏漏时,给出最清醒、最关键的提点。
很快,胤换上了正式的阿哥冠服,神色肃然,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门,再次登上马车,这次的方向,直指紫禁城。
车轮滚滚,载着他奔向另一场或许没有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陈情之战”。
第71章马尔泰若曦71
若曦目送胤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外,方才那番提点的话语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雀鸟啁啾。她立在原地片刻,眸光沉静地扫过方才胤站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快与新的决断。
旋即,她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走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上,宣纸铺展,墨迹未干,方才临摹的赵孟《归去来兮辞》片段,“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一句正写到“可追”的最后一笔,因胤的到来而稍显仓促收锋,略有些气韵不继。
她拿起搁在青玉笔山上的狼毫,在端砚中缓缓舔匀了墨,摒弃杂念,将心神重新沉入那横竖撇捺的方寸世界。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试图接续上那份超然物外的气韵,仿佛外间一切纷扰,御前奏对的风险,家族利益的权衡,都暂时被这墨香与古意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