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一番看似胶着的讨价还价在文掌柜“痛心疾首”地报出“一千八百两,这真是最低了,再低小店就要蚀本了”的价格时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文掌柜脸上那副混合着肉痛、惋惜却又不得不忍痛割爱的表情,可谓惟妙惟肖,眼神里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名画即将离去的“不舍”。
若非若曦心知肚明自己是来“微服私访”的东家,恐怕真要被他这精湛的演技给唬住,以为这真是位为了一桩生意绞尽脑汁、在利润边缘挣扎的诚信掌柜。
若曦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矜持贵妇的考量神色,仿佛还在权衡这个价格是否值得。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方几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文掌柜屏息等待,两个伙计也偷偷瞧着这边,好奇这位看起来颇为挑剔的夫人最终是否会点头。
就在文掌柜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唇舌,甚至准备再“艰难”地让个十两二十两时,若曦忽然抬起手,对身后的侍画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
侍画会意,立刻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子包裹的物件,当众展开赫然是一块乌木鎏金、雕刻着云龙纹、中间阳刻着“十四贝勒府”字样的腰牌!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牌面上,那鎏金的字样和皇家特有的纹饰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威严光芒。
“啪嗒”一声轻响,是文掌柜手中原本下意识捏着的用来记录价格的紫毫笔掉在了账本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他脸上的所有商人式的精明、为难、惋惜表情瞬间冻结,随即化为巨大的震惊与惶恐。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超越了思维,疾步走到若曦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触地:
“奴才……奴才文清远,参见福晋!福晋金安!奴才眼拙,不知是福晋驾临,言语多有冒犯,实在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方才的从容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上位者,尤其是掌握着他生杀予夺大权的女主人的本能敬畏。旁边两个伙计也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跟着掌柜一同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店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炭盆里银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若曦任由他们跪了几息,才淡淡道:“起来吧。不知者无罪。”
“谢……谢福晋恩典。”文掌柜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已然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心中念头飞转:福晋为何突然驾临?还以这种方式试探?是为了查账?还是听说了什么?自己刚才的表演……是否太过?
“文掌柜不必紧张。”若曦语气缓和了些,目光扫过店内整洁的环境和依旧跪着的伙计,“本福晋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方才观你这铺子,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伙计也机灵肯干,比许多店都强。看来,你是用了心的。”
文掌柜闻言,心下稍安,连忙谦道:“福晋过奖了,这都是奴才份内之事,不敢不用心。”
“嗯,”若曦点了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了些,直直看向文掌柜,“既然如此用心,为何本福晋看来,这店里……客人却甚是稀少?方才我们进来这许久,也不见有其他客人上门。这琉璃厂东街位置不差,旁边便是富贵人家聚居之处,按理说,不该如此冷清才是。”
这个问题,瞬间击中了文清远心中最敏感、也最无奈之处。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方才因福晋夸奖而稍松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愤懑,更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低下头,避开了若曦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袖。
“怎么?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若曦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文掌柜,你既用心打理铺子,便是我十四阿哥府得用的人。若有为难之处,不妨直言。若是有人欺压铺子,或是铺子经营遇到了什么本福晋不知道的关隘,说出来,或许本福晋还能为你做主。”
“福晋……”文掌柜抬起头,眼中挣扎更甚。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说出来,可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说,眼前这位明显不是来随便逛逛的福晋,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
他想起这些年受的窝囊气,想起店铺日渐惨淡的生意,又想起十四爷对此事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最终,对店铺的责任感和一丝不甘,压过了明哲保身的念头。
他狠狠心,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次跪倒在地,这次不是出于惶恐,而是带着陈情的意味:“福晋明鉴!奴才……奴才确有难处!并非奴才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事,非奴才之力所能扭转啊!”
“到底何事?细细说来。”若曦坐直了身体,示意侍画将他扶起。
文掌柜站起身,脸上带着豁出去的悲愤,声音也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福晋有所不知,咱们这‘博古斋’,在十四爷刚出宫建府、铺子新开张的头一两年,生意是极好的!靠着爷的名头和奴才一点点经营起来的人脉口碑,不敢说日进斗金,但每月盈余颇为可观,在琉璃厂这块地界上也渐渐有了名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苦涩:“可是……自从爷的一位表亲,乌雅府的庆泰少爷知道这铺子是爷的产业后,便时常带着他那一班朋友来‘赏玩’。”
“起初,不过是拿一两件小玩意儿,或是让店里以极低的价格‘让’给他们一些不算顶珍贵的物件。
奴才想着,既是爷的表亲,些许小东西,孝敬也就孝敬了,便没敢多言,只在账上记了损耗或人情。”
文掌柜叹了口气,“谁知,后来这乌雅少爷越发变本加厉!看中什么拿什么,从精美的玉器摆件到前朝的字画,甚至有些收来不易、准备待价而沽的珍品,他也毫不客气,招呼不打一声就直接拿走,说是‘借去赏玩’,却从未见还过!这哪里是赏玩,分明是明抢啊!”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奴才也曾壮着胆子,寻机会向十四爷委婉禀报过此事。可……可爷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说‘庆泰表哥不过是喜爱风雅,拿些玩意儿罢了,不值什么,都是亲戚,不必计较’。
爷觉得那是小钱,不在意,可对铺子来说,那是实打实的损失!进货的本钱,预期的利润,全都打了水漂!”
文掌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更深的屈辱和愤怒:“这还不算最过分的。去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坏了咱们铺子的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忆起极不愉快的场景:“乌雅少爷有一次从店里拿走了一幅明代画家蓝瑛的山水画,没过几日,却转手卖给了一位慕名来京游学的江南才子,姓沈,是位有功名在身的举人,在江南文坛颇有些声望。
谁知那沈公子买回去请人鉴定,却发现那画……竟是幅仿得颇为高明的赝品!沈公子气不过,拿着画找到咱们‘博古斋’来理论,要求退货赔钱。”
“那天也是凑巧,乌雅少爷正好又在店里,被他那群朋友簇拥着。他认出沈公子手里的画正是自己卖出去的那幅,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非但不承认有假,反而污蔑沈公子是来讹诈,是掉包了他的真画!”
文掌柜声音发颤,“沈公子一个读书人,哪里受得了这般污蔑,便与他争辩起来。乌雅少爷仗着人多势众,又是皇亲国戚,竟指挥随行的豪奴,当场将沈公子……打了一顿!就在咱们店门口!”
“奴才当时拼了命上前阻拦,也被推搡倒地,挨了好几脚,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
文掌柜指着自己的肋骨处,仿佛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沈公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衫破碎,文人的体面扫地殆尽。他挣扎着爬起来,被人抬走之前指着店铺和乌雅少爷,说了句‘斯文扫地,藏污纳垢’,便含恨离去。”
“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琉璃厂这条街几乎无人不知。”文掌柜颓然道,“读书人最重名声气节,沈公子在江南文人中颇有影响,此事传开后,许多清流文士、附庸风雅的官宦人家,都觉得咱们‘博古斋’与那等仗势欺人、售卖假货的纨绔是一丘之貉,再也不肯踏足。
而其他客人,也怕招惹上是非,或者担心店里货品不真,渐渐都转去了别家信誉更好的古玩铺子。
咱们这生意……便一落千丈,成了如今这副光景。奴才纵有千般本事,万般用心,也无甚办法!”
文掌柜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既有对店铺凋敝的心痛,也有对自身遭遇的委屈,更有对那乌雅庆泰的深深怨愤。
他再次跪下,磕头道:“奴才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铺子里这些年被乌雅少爷‘拿走’物件的账目,奴才都偷偷另册记着,被打之事也有街坊和郎中可以作证。奴才并非推卸责任,实在是……实在是无力回天,愧对爷和福晋的信任啊!”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文掌柜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的微响。侍画和侍霜早已听得义愤填膺,拳头紧握。而若曦,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凝结起一层冰冷的寒霜。
原来如此。
一家经营有方、潜力巨大的古玩店,竟是被一个仗势欺人、贪婪无度的纨绔亲戚,硬生生给拖垮了名声,败坏了生意!而十四阿哥对此事的“不在意”和“亲戚面子”,无疑是对这种行为的纵容,成了压垮店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一个“乌雅庆泰”。若曦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她要整顿的,不仅仅是府内怠惰的奴才和亏损的产业,可能还得包括某些不识好歹、不断吸血的“亲戚”。
这事,比绸缎庄的问题更复杂,牵扯到十四阿哥的母族颜面和他本人的态度。需要更巧妙,也更坚决的手段来处理。
第60章马尔泰若曦60
“我知道了。”若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文掌柜陈述后的沉重寂静。这三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文清远忐忑不安的心稍稍一定至少福晋听进去了,没有立刻斥责他推诿或无能。
她纤细的手指在温暖的袖炉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窗外琉璃厂街稀疏的人影上,思绪却飞快运转。
乌雅庆泰的恶行是症结,但因此受损的店铺声誉和那位无辜被打的沈公子,则是必须立刻着手处理的“伤口”。尤其是那位沈公子……
“那位沈公子,”若曦收回目光,看向文掌柜,问道,“如今可还留在京城?能否联系得上?”
文掌柜连忙回答:“回福晋,那位沈公子被打得不轻,据说断了两根肋骨,脸上身上也多处淤伤。他原本赁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备考,因伤需要人照料,又不愿太过狼狈地见同科举子,便搬去了离贡院不算太远、环境也清静些的‘福来客栈’天字号房养伤。
大夫说需得将养两三个月才能大好,所以他打算干脆留在京城,一边养伤一边温书,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奴才打听过,这位沈公子虽年轻,但在江南士林名声极响,素有才名,都说他学问扎实,诗文俱佳,是明年状元的有力争夺者。”
“沈公子……名讳为何?”若曦追问,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回福晋,沈公子名讳上伯下安,沈伯安。”
沈伯安!
她蹙眉细思,穿越前零散阅读过的清史资料和原主模糊的时代认知交织在一起。
是了,沈伯安,康熙四十年的新科状元!她依稀记得,这位状元郎似乎并非出自传统满洲勋贵或汉军旗世家,而是地道的江南汉人士子,以文章书法闻名,高中后颇得康熙赏识,初授翰林院修撰,仕途平稳。
而更关键的是……她努力回忆,似乎就在沈伯安中状元后不久,十四阿哥胤曾被康熙当廷严厉斥责,罚俸、闭门思过,原因似乎就与“纵容亲族、欺辱士子、有损皇家体面”有关!时间、人物、事件……在此刻轰然对上了!
原来历史的伏笔早已埋下。十四阿哥今日对表兄恶行的“不在意”,他日便会成为政敌攻讦、君父震怒的把柄!而那位如今落魄客栈、含冤负伤的江南举子沈伯安,便是未来点燃这一切的关键人物。
若不能妥善处理此事,不仅“博古斋”的生意难以起死回生,更可能在未来给十四阿哥招致一场不小的政治风波。
想到这里,若曦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更觉此事紧迫。她必须将这场潜在的危机,化解于萌芽之中,甚至……尝试将其转化为某种机遇。
“你可曾亲自去给那位沈公子致歉、探望过?”若曦问文掌柜,语气听不出喜怒。
文掌柜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回福晋,奴才……奴才伤势稍好些后,确实备了厚礼,亲自去福来客栈求见过沈公子,想代表铺子向他赔罪,并商议赔偿事宜。可是……”
他苦笑着摇头,“沈公子根本不肯见奴才。他身边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小书童,只隔着门板传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贵店门槛太高,沈某一介寒儒,高攀不起,请回吧’。连门都没让奴才进去。后来,奴才又试着递了两次拜帖,都是石沉大海。奴才……奴才也就没敢再去了,怕更惹他厌烦。”
若曦微微颔首,表示理解。这完全在情理之中。任谁满怀期待地购买心爱之物,却买到赝品,上门理论反遭毒打,身心受创,尊严扫地,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来自“施暴方关联店铺”的道歉?那才是奇事。沈伯安是读书人,读书人最重风骨气节,受了这等侮辱,闭门谢客,甚至恨屋及乌,太正常不过。
“那沈公子的家世背景,你可曾了解?”若曦继续深入询问。要解决问题,必须知己知彼。
文掌柜显然做足了功课,或者说,这件事也让他耿耿于怀,私下没少打听。
他压低了些声音,禀报道:“回福晋,奴才后来托了江南来的行商仔细打听过。这位沈公子出身江南吴兴沈家。沈家并非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但在江南一带,尤其是文人士绅圈中,名声极好,是出了名的诗礼传家、乐善好施的乡绅。
沈公子的父亲是位举人,未出仕,在乡里颇有清望。沈伯安是嫡长子,自幼聪颖,十五岁便中了秀才,二十岁中举,是当地有名的神童才子,被家族寄予厚望。此次进京,除了参加春闱,光耀门楣,似乎……还有另一个重要目的。”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据说,沈公子此次并非独自入京,他还带了他的一位幼弟同行。
这位幼弟……年方十二三岁,却得了一种怪病。不喜与人交谈,常常整日不言不语,要么独自呆坐窗前,要么反复摆弄几件固定的物件,对周遭人事反应迟钝,也不与同龄孩童玩耍。
江南名医请遍,皆束手无策,只说是‘孤僻之症’或‘心窍未开’。沈公子与这幼弟感情深厚,此次北上,也是存了寻访京城名医,为幼弟诊治的念头。此事在江南相识的士子中小范围流传,都说沈伯安不仅才学出众,更是一位重情重义、爱护幼弟的好兄长。”
不喜欢与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反复刻板行为,社交障碍……文掌柜的描述,瞬间在若曦脑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这听起来,极像是现代概念中的自闭症谱系障碍(asd),在古代往往被笼统地归为“孤僻”、“呆症”或“心疾”。没想到,这位未来状元郎身上,还背负着为弟求医的重担。
这个意外获得的信息,让若曦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沈伯安对“博古斋”和乌雅庆泰的怨恨,源于自身受辱,坚冰难破。
但若是从他最牵挂的幼弟入手呢?一个饱受怪病困扰、让兄长忧心不已的孩子……这或许是一个打破僵局、建立沟通的微妙切入点。
纯粹的道歉和赔偿,可能无法打动一位心高气傲、伤痕累累的才子;但一份关乎其至亲之人健康、带着诚意与切实帮助的善意,或许能敲开那扇紧闭的门。
思绪至此,若曦心中已有了一个初步的、大胆的计划轮廓。她需要更详细地了解沈伯安弟弟的具体情况,也需要准备一份足够有分量且恰当的“礼物”或“方法”。
这不仅仅是为了平息旧怨、挽回店铺声誉,更是为了在一位未来的朝廷栋梁、皇帝新宠心中,为十四阿哥府(乃至她个人)埋下一颗善意的种子,同时彻底斩断乌雅庆泰可能带来的未来祸根。
“文掌柜,”若曦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决断,“沈公子之事,我已知晓。你且将乌雅少爷历年从铺中取走物件的明细账册,以及那次纠纷的前后经过、可能的证人,都仔细整理好,秘密送来府里。记住,此事暂不要对外声张,尤其是乌雅少爷那边,一切如常。”
“是!奴才明白!定会办妥!”文掌柜精神一振,福晋这是要管了!他仿佛看到了店铺重振的希望。
“至于沈公子那里,”若曦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自有计较。你暂且不必再去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侍画侍霜,转身离开了“博古斋”。
第61章马尔泰若曦61
从“博古斋”回到十四阿哥府,已近午时。若曦在主院用了些简单的午膳,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她没有立刻处理其他事务,而是随手拿起一卷《资治通鉴》,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早已飞远。
上午巡查两处产业的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绸缎庄的暮气与贪墨,古玩店的雅致与无奈,乌雅庆泰的跋扈,沈伯安的冤屈与潜力……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亟待厘清和解决的复杂图景。
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十四爷揭示冰山一角,并争取他的支持。
贸然全盘托出,恐生变数;但若隐瞒不报,则事难推进。这个度,需得把握好。
书页无声,熏香袅袅。她沉静的姿态下,是飞速运转的思绪和逐渐成形的策略。直到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多),窗外传来熟悉的、略带回音的脚步声,以及仆役们恭敬的请安声,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轻合上了书卷。
十四阿哥胤踏着冬日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厚重的朝服,穿着一身靛蓝色家常箭袖袍,外罩石青色坎肩,眉宇间带着一丝朝堂事务后的轻微疲惫,但看到倚在窗边书案后的若曦时,眼底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了暖意。
若曦闻声起身,依着规矩,婷婷袅袅地福下身去:“臣妾给爷请安。”
“曦儿这是做什么?”胤连忙上前几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亲昵,“早说过了,你我夫妻一体,在咱们自己屋里,不必如此多礼。没的生分了。”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可是炭火不够?还是看书看入了神,忘了添衣?”说着,很自然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轻轻揉搓着。
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让若曦心中微暖,也让她接下来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她抬起眼,朝他微微一笑,顺势将手抽回,反手替他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柔声道:“多谢爷关怀,臣妾不冷。只是……有件事搁在心里,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该让爷知道。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