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纠结,仿佛真在为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烦恼。


    胤见她这般情态,只当是内宅女子遇到了什么为难事,或是想讨个什么主意,便拉着她在窗边的暖炕上并肩坐下,顺手将炕桌上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语气轻松而包容:“曦儿但说无妨。可是府里哪个奴才不听话?还是用度上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娘家了?有什么事,爷给你做主。”他一副“天塌下来有爷顶着”的架势。


    若曦心中暗忖:恐怕等我说完,你就没法这么轻松了。她抬起眸子,目光清亮地看向胤,决定不再迂回:“并非府内琐事,也非臣妾私事。是……是关于爷名下那两处铺子的事。”


    “铺子?”胤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哦,你说‘云锦轩’和‘博古斋’啊。怎么,账目有什么问题?还是那几个管事惹你不快了?爷不是说了,府里的事都交给你,你看谁不顺眼,换了便是。”他对此显然并不上心,觉得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庶务。


    若曦轻轻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爷信任臣妾,将家业托付,臣妾不敢不尽心。今日查看总账,见这两处铺子地段俱佳,可每年收益却仅千两左右,与投入和位置实不相称。臣妾心中存疑,便借着出门的由头,亲自去这两处看了看。”


    “你亲自去了?”胤有些意外,随即笑道,“难为你了,这般冷的天。看出什么了?可是铺子经营不善?”他依然没太当回事。


    “若只是寻常的经营不善,臣妾调整便是,也不必特意来烦扰爷。”若曦坐直了身体,神色郑重,“只是这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让臣妾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开始详细叙述,先从观感入手:“臣妾先去的‘云锦轩’。铺子门可罗雀,伙计倚门呆望,毫无招揽之意。店内光线昏暗,货品陈列杂乱无章,上好的云锦与寻常棉麻堆在一处,积了薄灰也无人打理。那王有福掌柜,见臣妾至,慌忙迎出,满口皆是推诿之词什么同行竞争激烈,南货冲击,成本高昂,打点繁多……仿佛生意清淡,全是时运不济、外力所致,他自身已尽了十二分力。”


    胤听着,眉头渐渐皱起:“这掌柜,听起来是个滑头。”


    “滑头尚在其次,”若曦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臣妾离了铺子,心中疑窦未消,便留了个心眼,让侍画暗中找了两个曾在‘云锦轩’做过活计、后因故离开的旧人,又寻了两位与铺子有过布料往来的老主顾家的采买管事,细细问了一番。”


    她顿了顿,观察着十四阿哥逐渐凝重的神色,继续道:“这一问,才问出了蹊跷。原来,‘云锦轩’并非进不到好货。


    相反,凭借爷的名头,王有福早年确实打通了一些不错的渠道,能拿到江宁、苏州织造的上等新料,甚至一些内务府流出的稀罕花样。店里原先请的裁缝师傅,手艺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那为何……”胤不解。


    “问题就出在这王有福身上!”若曦的语气带上了冷意,“据那旧日伙计透露,王有福常将店里进来的上等绸缎、时新花样,以‘次品’或‘损耗’的名义暗中扣下大部分,然后转手高价卖给其他相熟的、甚至是竞争对手的绸缎庄!


    而摆在‘云锦轩’柜台上售卖的,多是些款式陈旧、质量平平,或是他从中吃回扣进来的次一档货色。如此一来,店铺自然吸引不了眼光挑剔的贵客,只能做些薄利生意,甚至亏本。”


    胤的脸色沉了下来:“竟有此事?他好大的胆子!”


    “这还不止,”若曦又道,“那几位采买管事也说,早几年还愿从‘云锦轩’拿货,因料子确实好。


    后来渐渐发现送来的货时好时坏,且价格浮动毫无道理,交涉时王有福又支支吾吾,便都转了别家。他们私下议论,都猜这王掌柜手脚不干净。”


    “可有证据?”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他虽不在意铺子赚多赚少,但绝容不得手下人如此欺瞒、蛀空他的产业,这简直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臣妾既然敢说,自然不是空口无凭。”若曦从容道,随即唤来侍画,“去将东厢那个描金海棠纹的匣子拿来。”


    侍画很快捧来一个不大的木匣。若曦打开,从里面取出几页纸和一小摞单据,递给胤:“爷请看。这是那两位旧伙计按了手印的证词,详细说了他们亲眼所见王有福如何偷换货物、做假账目。


    这两张,是臣妾让人模仿散客,从‘瑞蚨祥’和‘谦祥益’以高价购得的料子,经老师傅辨认,其织法、印染标记与内务府特供、本该是‘云锦轩’独家承销的一批贡缎一般无二,且购买日期就在‘云锦轩’账册显示该批货‘因水渍霉变折价处理’之后不久。


    还有这几张,是王有福妻弟在城南新购宅院的房契副本(高价购得信息)和其子在最好的书院就读的束修记录,以他明面上的掌柜工钱和铺子近年的微薄分红,绝无力承担。”


    证据一样样摆在眼前,虽非铁证如山,但环环相扣,指向清晰。胤看着那些纸张,脸色越来越黑,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问的铺子,底下竟烂到了这个地步!这已不是经营不善,而是监守自盗,欺主肥私!


    “好一个王有福!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胤猛地一拍炕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眼中寒光闪烁,“爷看他老实,将铺子交他打理,他竟敢如此!真是岂有此理!”


    若曦等他怒气稍平,才缓声道:“爷息怒。为这等小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臣妾已让他将历年细账送至府中,正好与这些证据一一核对。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爷示下。”


    她将决定权交还给十四阿哥,既是尊重,也是观察他会如何对待这类蛀虫。


    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若曦,眼中除了愤怒,更多了几分欣赏和感激:“曦儿,多亏你心细如发,又如此果断。若不是你,爷还被这刁奴蒙在鼓里,不知要被他偷去多少!


    此事既由你发现,便由你全权处置!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该追回的银钱物件,一分也不能少!爷倒要看看,这狗奴才有多大的胆子,吞了多少进去!”他给予了若曦充分的信任和权力,态度鲜明地支持她的整顿。


    “臣妾领命。”若曦正色应下。有了十四阿哥这句“全权处置”,她接下来清理“云锦轩”的行动便名正言顺,阻力会小很多。而这次成功的汇报,不仅揭露了问题,更展示了她的能力,巩固了她在十四阿哥心中的地位。接下来,该谈谈更复杂、也更敏感的“博古斋”和那位乌雅表哥了。不过,那需要更谨慎的时机和方式。今日,先解决王有福这个“内贼”再说。


    第62章马尔泰若曦62


    听到若曦说还有另外的事,且语气似乎比方才提及王有福时更为慎重,十四阿哥胤心知这恐怕不是小事。


    他压下心中对王有福的怒火,目光重新聚焦在若曦身上,沉声道:“另外还有什么?曦儿,你但说无妨,爷听着。”他隐约感觉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触及一些更敏感、或许更让他不快的人和事。


    若曦微微吸了口气,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缓缓道:“在查问王有福贪墨之事时,那几位旧人还透露了一个关联……他们说,王有福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长久以来无人查问,除了做账隐蔽,还因为……他在府里有人庇护。”


    “府里有人?”胤眉峰一挑,脸色更沉,“是谁?”


    “据他们交代,爷身边近身伺候的顺子公公,似乎与这位王有福掌柜……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若曦观察着十四阿哥的神色,继续以平实的口吻叙述,“王有福每月都会暗中向顺公公孝敬一笔不小的银钱,而顺公公则替他遮掩,在爷偶尔问起铺子收益或状况时,代为搪塞、美言,甚至……阻挠一些可能对王有福不利的消息传到爷的耳中。”


    “小顺子?!”胤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瞬间爆发的怒火。小顺子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哈哈珠子太监,从小伺候,情分非同一般,是他视为心腹的身边人!


    他猛地回想起之前偶尔心血来潮,问起过外头铺子收益为何平平,小顺子当时是怎么回话的?好像总是笑着说:“爷您是何等尊贵人物,哪用操心这些微末小事?许是如今生意难做,王掌柜也是尽力了。回头奴才再去说说他,让他更上心些。”


    听说南边来的货冲击大,掌柜的也有难处,但总归是爷的产业,亏不了大本的。”


    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寻常回话,如今细细想来,可不就是漏洞百出,避重就轻,甚至是在为那王有福粉饰太平吗?!


    一股被最亲近信任之人联手欺瞒的背叛感,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如同烈火般灼烧着胤的心。


    他没想到,自己视为臂膀的近侍,竟会为了一点银钱,勾结外人,一起蒙蔽自己!这比王有福的贪墨更让他难以接受,也更加危险!


    “好……好得很!”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胸膛剧烈起伏,“吃里扒外的东西!拿着爷的信任,帮着外人来糊弄爷!看来这些年,爷是太宽纵他们了!”


    顺子公公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然注定。胤或许会念及旧情从轻发落,但绝不可能再留在身边,信任一旦破裂,便再难修复。


    若曦静静地看着他发怒,没有立刻劝慰。有些情绪需要宣泄,有些认知需要冲击。直到胤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眼中怒火转为冰冷的决断时,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爷,顺公公之事,自有爷明断。臣妾这里,还有一桩关于‘博古斋’的事,牵扯更复杂些,臣妾……不知该如何定夺,还需请爷示下。”


    “‘博古斋’?”胤的注意力被拉回,眉头紧锁。绸缎庄是内贼贪墨,古玩店难道也有类似问题?“文清远那老儿也敢欺瞒?”他对文掌柜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读书人模样。


    “文掌柜本人,倒未发现有贪墨之举,店铺也打理得颇为用心。”


    若曦先定了性,然后话锋一转,“只是……铺子生意一落千丈,却另有缘由,且此事……关乎爷的母族亲眷。”


    听到“母族亲眷”四字,胤心头一跳,脸色更加凝重:“到底怎么回事?”


    若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方才那个描金海棠纹的匣子底层,又取出另一叠稍厚的纸张和一本单独装订的簿册,双手递给胤:“爷,您先看看这些吧。”


    胤接过,先翻开那本簿册。首页赫然写着“乌雅庆泰少爷取用器物备忘”,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文掌柜私下偷偷记录的。他起初并不太在意,觉得表哥喜欢些古玩字画,拿去赏玩也没什么。但随着一页页翻看,他的脸色逐渐变了。


    记录从康熙三十八年(约两年前)开始,起初确实是“偶尔”,间隔一两个月,取走的也多是一些不算顶珍贵的摆件、砚台、镇纸之类,后面标注着大概的市价,从十几两到几十两不等。胤当时想,表哥喜欢,拿去便是。


    但越往后翻,频率越来越高,从“偶尔”变成了“时常”,再到几乎每月都有!取走的物件也越来越贵重:前朝的官窑花瓶、宋代的白玉童子、明代名家的扇面、甚至还有一方价值数百两的田黄石印章!记录后面标注的市价,也从几十两攀升到上百两、数百两!而最近半年,记录更是触目惊心:“乌雅少爷携友同来,取走董其昌山水立轴一幅(估价八百两)”、“取走鸡血石雕山子一座(估价一千二百两)”、“取走青铜饕餮纹尊一件(估价待考,疑为商周古物)”……


    胤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知道庆泰表哥有些纨绔习气,爱摆阔,好风雅,但从未想过,他竟然如此不知分寸,近乎明抢地从自己铺子里拿东西!而且价值如此巨大!这哪里是“赏玩”,分明是把他这表弟的产业当成了自家的库房,予取予求!


    他强压着心头的震惊与不快,又翻开那几页证词。这是文掌柜和两个当时在场的伙计,还有附近两家店铺掌柜、以及一位恰巧路过的老茶客的联名证词(均按了手印),详细描述了去年秋天,乌雅庆泰如何在“博古斋”门前,指使豪奴殴打一位前来理论的年轻举子(沈公子)的经过。


    证词中描述了沈公子如何被打得口鼻流血、衣衫破裂,文掌柜如何上前阻拦反被推搡踢打,以及乌雅庆泰如何口出狂言,污蔑对方讹诈。字里行间,那种仗势欺人、蛮横无理的嚣张气焰扑面而来。


    胤越看越是心惊,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他早知道庆泰表哥行事有些荒唐,却不想竟荒唐至此!在京城天子脚下,在琉璃厂这样文人雅士汇聚之地,公然殴打有功名在身的举子!这传出去,成何体统?!皇家颜面何存?!


    “这……这沈公子是何人?现在何处?”胤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亲戚占便宜,而是可能引发士林非议、损害他个人乃至皇室声誉的恶性事件!


    若曦见他神色,知道火候到了,便详细禀报道:“回爷,据臣妾了解,这位沈公子名伯安,乃是江南吴兴人士,去岁的解元(举人第一名),出身诗礼传家的吴兴沈家,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才名,是明年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


    事情起因,是乌雅少爷从‘博古斋’取走一幅明代蓝瑛的山水画,转手卖给了沈公子。沈公子买回后请人鉴定,发现是赝品,气不过,便拿着画到‘博古斋’理论。谁知正巧遇上乌雅少爷又在店中,两人发生口角,乌雅少爷便指使人动了手。文掌柜阻拦不及,也受了伤。


    事后,文掌柜曾备礼去沈公子暂居的客栈赔罪,却被拒之门外。此事在琉璃厂一带流传甚广,许多清流文士和注重名声的客商,因此不愿再踏足‘博古斋’,铺子生意这才一落千丈。”


    胤听得心头发凉。一个江南才子,有功名的举人,未来的进士甚至可能是天子门生,在自己的铺子门前,被自己的表哥带人打了!这要是闹将起来,御史的弹劾恐怕立刻就会飞到皇阿玛的案头!罪名他都想得到:“纵容亲族、欺辱士子、有辱斯文、败坏皇室声威”!


    他下意识地想到弥补:“那……拿些钱财,重重赔偿那沈公子如何?务必让他平息怒火,不再追究。”


    若曦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爷,臣妾打听过,沈家虽非巨富,但也是诗礼传家的乡绅,并不缺银钱。沈公子本人更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此次受辱,伤在身体,更损在颜面与尊严。


    寻常银钱赔偿,恐怕难以平息其愤慨,反而可能被视为侮辱。况且,正因他在江南士林颇有声望,此事的影响才更加恶劣。许多人不来‘博古斋’,并非怕买到假货,而是怕沾染是非,怕被贴上‘与权贵纨绔同流合污’的标签,损了自身清誉。这已非简单的银钱能够弥补了。”


    胤跌坐回炕上,一手扶额,感到一阵棘手和懊恼。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懒得理会这些“微末”庶务,对亲戚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竟会酿成如此棘手的局面!内贼贪墨,近侍勾结,亲戚跋扈惹祸,店铺名声扫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他作为主人的失察与纵容。


    而那个潜在的“炸弹”江南才子沈伯安的怨愤,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沉静地坐在对面的若曦。是她,在短短时间内,将这些问题一一挖出,清晰明了地摆在他面前。


    此刻,他心中除了愤怒、懊恼,更升起一股强烈的依赖和庆幸幸好,他有曦儿。幸好,她是个如此聪慧、果敢、又有手段的女子。


    “曦儿,”胤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这些事,你都查得很清楚。你觉得……眼下该如何是好?尤其是沈公子那边。”


    第63章马尔泰若曦63


    暖阁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十四阿哥胤将问题抛回给若曦,目光中带着信任,也带着亟待指引的焦灼。


    他虽愤怒于手下人的欺瞒与亲戚的跋扈,但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尤其是化解沈伯安这个可能引燃更大风波的“隐患”,他一时还真有些茫然。


    若曦并未立刻回答,她微微垂眸,纤长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帕子一角,仿佛陷入了沉思。


    暖黄的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更衬得她神态专注而睿智。片刻后,她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胤,声音清晰而沉稳:


    “爷,臣妾反复思量,认为眼下最紧要之事,并非仅仅是整顿铺子、惩治刁奴,而是要从根本上化解沈伯安公子的怨愤,取得他的谅解。此事若处理不当,留此隐患,将来恐生不测之变。”


    胤点头:“曦儿所言甚是。此事确是爷失察,纵容亲眷,以致沈公子无辜受辱。向他赔礼道歉,理所应当。只是……”


    他想到乌雅庆泰那副德行,眉头又皱了起来,“恐怕要委屈曦儿,也……连累爷要放低姿态了。”他向来自矜身份,想到要向一个并无官职的举人低头道歉,心中难免有些别扭,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必须做的。


    “臣妾并不觉得委屈,”若曦温言道,随即话锋一转,点出了更深层的顾虑,“只是,臣妾所虑者,并非爷与臣妾是否委屈,而是……乌雅堂哥是否愿意配合认错,以及舅父舅母乃至额娘那里,会作何感想。”


    她观察着胤的神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此事若由爷出面强压,责令乌雅堂哥道歉赔偿,他心中必然不服,甚至会闹到舅父舅母那里。舅父虽通情达理,但舐犊情深,见儿子受责,难免心疼,若再听信堂哥一面之词,认为爷是为了外人不顾亲戚情分,因此与爷生了嫌隙,岂非因小失大?更紧要的是……额娘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额娘最是顾念娘家亲情,对庆泰表哥也多有疼爱。若知道爷因一个‘外人’而要严惩表哥,甚至可能让表哥吃官司、丢颜面,额娘心中会作何想?会不会觉得爷……太过严苛,不顾母族体面?臣妾实在担心,因此事伤了爷与额娘、与舅家的和气,那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这番话,将皇室姻亲间微妙而复杂的亲情、面子、利益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胤听罢,神色也凝重起来。确实,他只想着解决问题,却忽略了母亲德妃的态度和舅舅一家的反应。强行处置乌雅庆泰,固然解气,但后续的家族风波恐怕更难收拾。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曦儿考虑得周全。不过此事确系庆泰有错在先,且铸成大错。额娘深明大义,并非一味护短之人。爷会亲自去永和宫,将事情原委,尤其是庆泰殴打举人、导致铺子名声扫地、可能累及爷之声誉的利害关系,仔细禀明额娘。额娘疼儿子,也知轻重,应当能理解。至于舅舅那边……”


    他思忖道,“爷会派个稳妥得力之人,带上这些证据,去乌雅府上,向舅舅陈明利害,请他严加管束庆泰,并配合了结沈公子之事。舅舅是明白人,知道若事情闹大,于乌雅家声、于爷、乃至于额娘都无益处,他会知道该如何做的。”


    见十四阿哥已有决断,并愿意亲自去处理这些棘手的人情关系,若曦心中赞许,面上露出安心的笑容:“爷能如此安排,自是稳妥。有爷出面,额娘和舅舅定能体谅。”


    然而,她话锋并未就此停住,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大胆、更出乎胤意料的建议:“此外,臣妾还有一虑,斗胆请爷思量臣妾认为,爷应当主动将此事,尤其是乌雅表哥殴打沈举人、以及王有福勾结顺子贪墨两事,择其概要,向皇阿玛禀明。”


    “什么?”胤闻言,霍然抬头,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甚至带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曦儿,你这是何意?我们如今费尽心思遮掩弥补,不正是为了将此事平息,不闹到皇阿玛面前吗?若主动去说,岂不是不打自招,自投罗网?皇阿玛若知晓我治下不严,纵容亲族至此,岂能不震怒责罚?”他觉得若曦这个提议简直匪夷所思。


    面对胤的激动与质疑,若曦并未慌张,反而更加沉静。她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上,待他接过,情绪稍缓,才重新坐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


    “爷,请您暂且息怒,且听臣妾细说缘由。我们换个角度想想如今‘博古斋’门前殴打举人之事,在琉璃厂一带议论纷纷,已非一日两日。


    京城乃天子脚下,耳目众多,御史台、步军统领衙门、乃至各府的眼线,难道就真的无人听闻,无人记录在案吗?尤其是……”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目光幽深,“皇阿玛圣明烛照,紫禁城外的风吹草动,有多少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为何此事发生已近半载,却从未有人以此弹劾爷,皇阿玛也从未在爷面前提起只言片语?”


    胤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若有所思。


    若曦继续道:“臣妾以为,并非无人知晓,也非无人想报,而是……时机未到。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亲戚纨绔滋事,店铺纠纷;往大了说,便是皇子纵容母族、欺辱士林、败坏朝纲。


    那些盯着爷,或者盯着额娘、盯着乌雅家的人,或许正手握此事,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沈伯安高中之后声名鹊起时,或是爷在办什么要紧差事时,又或是朝中有什么风波牵涉到爷时再将此事翻出来,重重参上一本。


    到那时,人证物证或许更‘齐全’,言辞或许更‘激烈’,皇阿玛看到的,便不是‘儿子疏忽’,而是‘儿子包庇亲眷、欺君罔上’了!”


    “包庇亲眷、欺君罔上”这八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胤心上,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只想“捂住”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和危险!若真被人以此构陷,那后果不堪设想!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