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若曦扶着侍画的手下车,抬头打量了一下门脸。铺子不算小,上下两层,但门可罗雀,只有两个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边,抄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街景,对来往行人毫无招揽之意。


    铺内光线有些昏暗,隐约可见货架上堆叠着各色布料,但摆放得似乎并不齐整,缺乏引人入胜的陈列。


    若曦眉头微蹙,径直走了进去。侍霜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福晋到。”


    这一声,才惊动了里面的人。柜台后面,一个身材发福、挺着圆滚滚肚子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猛地抬起头,脸上原本的懒散迷糊瞬间被惊慌和挤出来的笑容取代。


    他几乎是弹跳着从柜台后的高凳上下来,由于肚子太大,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踉跄,连忙小跑着迎上前,深深打了个千儿:“哎哟!福晋!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奴才过去听吩咐就是了!”他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若曦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扫了一眼闻声连忙站直、却依旧掩不住茫然和紧张的伙计,以及店内冷清甚至有些凌乱的景象,并未直接发作,只淡淡道:“起来吧。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王掌柜是吧?”


    “是是是,奴才姓王,贱名有福,蒙爷和福晋信任,管着这云锦轩。”


    王有福连忙起身,腰弯得更低了些,一边示意伙计赶紧去倒茶,一边亦步亦趋地跟在若曦身侧。


    若曦并不去接那杯匆匆端上来的、茶叶沫子都未沉底的茶,只在店内缓缓踱步。手指拂过一匹堆在显眼处、却颜色老气、花纹过时的暗紫色织锦缎,又看了看另一边几匹虽料子尚可、但明显积了层薄灰的杭绸。


    货架上的布料分类不清,高档的云锦、蜀锦与寻常的棉布、麻葛混放,花色素雅的与艳丽俗气的挨在一起,毫无章法。


    墙上挂着的几件成衣样品,样式也是几年前京中流行的,显得有些过时。整个店铺,透着一股暮气沉沉、不思进取的味道。


    “王掌柜,”若曦停下脚步,转向亦步亦趋、额角已隐隐见汗的胖掌柜,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看这铺子里,倒是清静。平常……客人也是这般稀少吗?”


    王有福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苦色,仿佛有一肚子委屈要倒,他搓着手,唉声叹气道:“回福晋的话,可不就是如此嘛!您是不知道,奴才这心里也急啊!可……可实在是没办法!”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街市:“福晋您看,咱们这前门大栅栏,看着热闹,可绸缎庄、布庄是一家挨着一家,什么‘瑞蚨祥’、‘谦祥益’,那都是上百年的老字号,牌子硬,客人认!还有那些南边来的行商,带来的苏杭新样子,又便宜又时新,抢生意抢得厉害!”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若曦的脸色,继续诉苦,“咱们这‘云锦轩’,虽说背靠着爷的招牌,可……可爷是贵人,平日里不管这些庶务。咱们进货的渠道,比不过那些老字号根深蒂固;请的裁缝师傅,手艺也……也就那样。这好的料子进价高,卖不上价;寻常的料子,又争不过人家。再加上这租金、伙计的工钱、还有……还有各处的打点应酬,哎,能维持着不亏本,奴才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他这番话,七分实情,三分推诿。竞争激烈是事实,但将生意清淡完全归咎于外部,显然是在逃避自身经营不善的责任。若曦听他说到“进货渠道”、“裁缝师傅”、“打点应酬”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问题远不止表面看到的懒散和陈列不当。进货环节可能有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匠人水平有限,缺乏吸引顾客的独家技艺;而所谓的“打点应酬”,怕是其中猫腻更多,成了某些人掏空店铺利润的幌子。


    “哦?各处打点应酬?”若曦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目光如炬,看得王有福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是……是有些必要的开销,比如维持与织造衙门、各路采买的关系……”


    “采买?”若曦轻轻打断他,“咱们铺子主要的客人,除了散客,可是有些固定的府邸采买?”


    王有福擦了擦汗:“这个……原先是有一些,但后来……后来好些都转到别家去了。许是……许是别家给的价钱更合适,或是花样更新鲜……”


    若曦不再追问,心中却已大致有数。这家绸缎庄,从掌柜到伙计,从进货到销售,从内部管理到外部竞争,几乎处处是漏洞,充斥着敷衍、懈怠乃至可能的贪墨。


    守着皇子的名头和黄金地段,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不仅仅是能力问题,更是态度和忠诚问题。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行了,你的难处,我知道了。账册回头送到府里,我要细看。铺子里这些料子,也该好好归置归置,积灰的掸一掸,过时的该处理就处理,腾出地方来。眼看要年关了,各家各府都要裁制新衣,是个机会,别错过了。”


    王有福连声应“是”,心中却惴惴不安,福晋这平静的态度,比直接斥责更让他发毛。


    “去古玩店看看吧。”若曦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人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绸缎庄。心中对另一家铺子的状况,已不敢抱太高期望,但问题暴露得越彻底,她改革的决心就越坚定。


    这第一步,就从彻底摸清家底、整肃这些倚仗皇子招牌混日子的“蛀虫”开始。


    第57章马尔泰若曦57


    马车驶离了“云锦轩”那暮气沉沉的铺面,重新汇入初冬京城略显萧瑟的街市。车内暖炉依旧,但气氛却因方才的所见而显得有些凝滞。


    侍霜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憋住,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愤不平,开口道:“福晋,那个王掌柜,分明就是个刁奴!铺子里那副光景,伙计们懒散成那样,料子堆得乱七八糟,他自己还油嘴滑舌,尽说些推脱之词!您……您怎么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依奴婢看,就该当场发作,狠狠惩治一番,也好杀鸡儆猴,让府里其他奴才都看看!”


    她性子较为直率,最见不得这种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行径,尤其这还损害了她家小姐的利益。


    若曦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手里捧着重新斟满热茶的暖盏,闻言并未动怒,神色反而比在店铺里时更加平静,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轻轻吹开茶面上浮着的几片嫩叶,呷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反问:“你是说,我为什么不当时就惩罚他,是吧?”


    “是呀,福晋!这种奴才,留着就是个祸害!”侍霜用力点头。


    若曦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侍立、神色同样凝重却更为沉静的侍画:“侍画,你来告诉侍霜,为什么。”


    侍画被点名,微微一愣,随即敛目沉思了片刻。她比侍霜年长些,性子也更沉稳,对主子的心思揣摩得也更透彻。


    她抬眼看了看若曦平静无波的脸,又回想方才在铺子里的种种,以及福晋最后那句关于“账册”和“年关”的吩咐,试探着开口道:“奴婢愚见……福晋之所以没有当场发作,可是因为……顾虑到十四爷身边的顺子公公?”


    她记得,之前隐约听府里的老人提过一嘴,这云锦轩的王有福掌柜,似乎与十四爷跟前颇为得脸的太监小顺子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小顺子是十四爷从宫里带出来的哈哈珠子太监,情分不同一般。


    若曦赞许地看了侍画一眼,点了点头:“这算是一部分原因,但并非全部。”


    她坐直了些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上精细的花纹,声音清晰而冷静,开始条分缕析:


    “第一,我们目前并没有抓到确凿的证据。”她看向侍霜,“你只看到铺子冷清,伙计懒散,掌柜推诿。这些固然是问题,但凭这些,能直接定他贪墨、中饱私囊的罪吗?


    他能拿出一百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生意不好竞争激烈、货品过时、成本高昂,甚至可以说是我们作为东家支持不够。


    若我仅凭观感就严惩,他必然不服,闹将起来,反而显得我这个新主母刻薄寡恩,急躁无凭。治理下人,尤其是这些可能盘根错节、在府里有些根基的,需得有理有据,方能让人心服口服,也让其他观望的人无话可说。”


    侍霜听了,脸上愤懑稍减,若有所思。


    “第二,”若曦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不想因此事,与爷生出不必要的隔阂。”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虚无处,仿佛在斟酌词句:“王掌柜或许与顺子有亲,而顺子,是爷用惯了的身边人。爷将府务全权交托给我,是信任。


    我若上任伊始,就大刀阔斧地动了他身边人举荐的、或是有关联的管事,即便我有理,即便爷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自在,觉得我是否太过强势,或是……在处理他‘旧人’时,不够顾及他的情面。为一个区区绸缎庄掌柜,一个明显不堪大用的奴才,去冒一丝可能影响我们夫妻信任的风险,不值得。他们,还不配。”


    最后这五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淡漠与笃定。


    在她眼中,王有福之流,不过是需要清理的障碍,是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但下棋的人,不能因为一颗棋子的处置,而影响了与对弈者(十四阿哥)的和谐。这份权衡与格局,让侍画和侍霜都肃然起敬。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若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两个心腹丫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智慧的光芒,“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是看到了‘云锦轩’这一处的问题,但府中产业、乃至府内其他职司,是否只有这一处有问题?王有福背后是否还有别人?他们之间是否有勾连?


    我若现在雷霆手段处置了他,固然痛快,却也等于告诉了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人‘福晋在查账,手段厉害,要小心’。这会让他们立刻警觉起来,要么加紧掩盖痕迹,要么串通一气,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难以预料的事情。反而让我们接下来的清查,陷入被动。”


    她轻轻叩了叩小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所以,我现在按兵不动,只让他送账册,只提点他整理铺面、抓住年关机会。这在他看来,或许只是新主母例行的巡查和督促,虽有压力,但还不至于让他感到灭顶之灾,从而放松警惕。而我们,则可以利用他送来的账册,细细核查,找出破绽;同时,也可以暗中观察,看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会与什么人接触。这叫‘引而不发’,既能稳住局面,避免过早冲突,又能为后续的彻底清理,积累证据,看清脉络。”


    侍霜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方才的气愤早已被钦佩取代,她喃喃道:“福晋英明!是奴婢太急躁了,只图一时痛快,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关窍。”她彻底明白了,福晋不是不惩治,而是要惩治得漂亮,惩治得彻底,连根拔起,更要在这个过程中,维护好与十四爷的关系,稳住府内大局。


    侍画也深深福了一礼:“福晋思虑周全,奴婢受教。”


    若曦微微一笑,重新靠回软垫,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温和:“明白了就好。以后遇事,多想想,多看几步。在这府里,乃至在这京城,很多时候,快意恩仇是最简单也最危险的。我们要的,是结果,是长治久安。”


    主仆这番对话,不仅让侍霜侍画对若曦的谋算心服口服,也让车内的气氛从之前的愤懑变得沉着而充满力量。


    若曦阖上眼,养了养神。她知道,整顿家务、开源节流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云锦轩”只是冰山一角。接下来要去的古玩店“博古斋”,恐怕情况也不会太乐观。但有了清晰的思路和冷静的心态,她已做好了面对任何问题的准备。


    马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朝着下一个需要“诊断”的产业驶去。


    她要的,不仅仅是清除蛀虫,更是要建立一套高效、廉洁、盈利的产业体系,为自己和十四阿哥,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权力场中,夯实最基础也最实在的经济根基。这第一步,走得必须稳,也必须巧。


    第58章马尔泰若曦58


    马车离开前门喧嚣却略显颓败的绸缎庄区域,转而驶向内城更为清雅幽静的街区。


    不多时,便停在了一条名为“琉璃厂东街”的巷口附近。这里虽不及大栅栏人声鼎沸,却自有一种沉淀的韵味。街道两旁店铺门面古色古香,多经营古籍碑帖、文玩字画、金石玉器,来往行人衣着体面,步履从容,少有喧哗。


    十四阿哥的古玩店“博古斋”,便坐落在这条街中段一个颇为醒目的位置,旁边毗邻几处高门大院的后巷,显然是紧邻富人居住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若曦扶着侍画的手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博古斋”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某位已故书法大家的手笔,门面装修得并不张扬奢华,却透着内敛的书卷气和年代感。两扇敞开的大门擦拭得光可鉴人,门槛洁净。


    她们一行人刚走到店门口,还未踏进去,守在门边的一个年轻伙计眼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伙计约莫十八九岁,穿着干净整齐的靛蓝棉袍,头上戴着同色小帽,手脚麻利,眼神活络。


    他见若曦虽衣着不算极度华丽,但料子考究,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丫鬟也规矩体面,心知定是非富即贵的客人,态度愈发热情恭敬,微微躬身道:“这位夫人,您里边请!今儿天冷,快进来暖和暖和。不知夫人想看些什么?


    咱们‘博古斋’里,文房四宝、古籍善本、金石玉器、名人字画,不敢说应有尽有,但但凡市面上能见着的雅物,小店多半都能寻摸来,或是能给夫人您指点个门路。”


    这番话说得既热情又不失分寸,既展示了店铺的实力,又给客人留了余地。若曦心中微微点头,至少门面功夫和伙计的积极性,比那“云锦轩”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随着伙计步入店内。店内空间比从外看感觉要深一些,采光很好,室内光线充足。地面是光洁的地砖,四周靠墙立着高大的紫檀木多宝格和书架,格子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器物:颜色温润的瓷器,造型古朴的青铜器,晶莹剔透的玉雕,还有卷轴、册页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纸香和旧木器的味道,混合着角落炭盆散发的暖意,营造出一种安静、雅致、令人放松的氛围。店内还有另一个伙计,正在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拂拭一个瓷瓶,见有客人进来,也停下手,微笑着点头致意。


    店里此时没有其他客人,但两个伙计各司其职,一个热情接待,一个细心打理内务,并没有偷懒或凑在一起闲聊,整体感觉井然有序,干净整洁。这让若曦对这家店的第一印象好了不少,心中的期待也提升了几分。


    她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在店内慢慢走动,目光扫过多宝格上的物件。


    东西看起来都像是真品或高仿,摆放讲究,灯光照射的角度也经过设计,能很好地凸显器物的美感。看来,这家店在“卖相”和基础管理上,是下了功夫的。


    踱步到悬挂字画的区域,若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幅仿倪瓒的山水画上,看了一会儿,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头对一直殷勤跟在半步后的伙计道:“你们这店里,可有唐寅(唐伯虎)的画作?本夫人近来想寻一副真迹挂在书房,也不知你们这里能否寻到。”


    伙计一听“唐伯虎真迹”,眼睛顿时一亮,知道来了大主顾,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连忙道:“夫人您真是来对地方了!唐解元的真迹市面上流传极少,很是难得。不过巧了,前些时日我们东家刚收上来一幅,据说是唐解元中年所作,笔意酣畅,保存得也极好,一直收着呢。夫人您稍坐,喝口热茶,小的这就去后面请出来给您过目。”


    他边说边引着若曦到店内设的客座区,那里摆着两张黄花梨木的圈椅和一个小方几,侍画立刻上前,用自带的帕子拂了拂椅子,才请若曦坐下。另一个伙计也机灵地奉上了一杯热茶。


    不过片刻,那年轻伙计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深紫色绒面锦盒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将锦盒放在方几上,戴上白色棉布手套,这才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淡黄色的画轴。他同侍画一起,极为谨慎地将画轴展开,侍霜在一旁帮忙压住卷轴另一端。


    一幅山水人物画缓缓呈现。画的是秋江待渡之景,远山萧疏,近树婆娑,一叶扁舟泊于江边,舟上人物虽小,却神态生动。画面墨色淋漓,笔法秀润峭利,既有南宋院体的遗风,又见元人笔墨的洒脱,题款、印章也一应俱全。


    若曦凝神细看。她穿越几世,于书画鉴赏虽非大家,但也颇有涉猎,尤其是对唐寅这位风流才子的风格颇有研究。眼前这幅画,从用笔的顿挫转折,墨色的浓淡干湿,到整体气韵的流露,乃至纸张的旧色和墨迹的沉入程度来看,确是真迹无疑,而且是唐寅中年精力、技艺皆臻成熟时的佳作,颇为难得。


    她心中对这“博古斋”的评价不由又高了一分。能收到并保有这样的好东西,说明店铺的货源渠道和掌柜的眼力都不俗。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若曦才缓缓抬起头,面上露出欣赏之色,语气随意地问道:“画是好画,确是唐解元的真笔。不知掌柜的要价几何?”


    伙计见夫人识货,脸上的笑容更盛,但报价时却带着十二分的谨慎和恭敬:“回夫人的话,唐解元的真迹,您也知晓,存世稀少,向来是收藏家竞逐的宝物。


    我们掌柜的得这幅画也颇费周折。若是夫人真心喜爱,小店愿以两千两银子的诚意价割爱。”这个价格在当时的书画市场上,对于唐寅这类顶尖名家精品而言,属于合理偏高的范畴,既显示了货品的珍贵,也留有一定的议价空间。


    若曦闻言,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些许犹豫和为难之色,轻轻摇了摇头:“画确实是极好的,本夫人也真心喜欢。只是……这两千两的价格,着实是高了些。”


    她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画轴边缘,沉吟道,“若是……一千六百两,本夫人倒还能考虑。”


    一千六百两,这压价幅度不小。伙计脸上显出些许为难,但他并没有一口回绝或露出不悦,而是赔着笑道:“夫人,这价格……小的实在做不了主。唐解元的画,历来有市无价。不过夫人您气度不凡,又是真心喜爱此画,小的也不敢怠慢。这样,您稍坐,小的去后面请我们掌柜的出来,看看掌柜的能否看在夫人您诚心想要的份上,给个更合适的价钱,您看可好?”


    若曦微微颔首:“有劳了。”


    伙计连忙躬身,转身快步走向通往后堂的月亮门。后堂比前店更为幽静,是一个小小的账房兼待客室,一个穿着青色直裰、身形清瘦、年约四旬、颌下留着短须的男子,正坐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窗户光,核对账本。他眉目疏朗,气质儒雅,更像一位饱学的书生或塾师,而非商贾。


    “掌柜的,”伙计轻声禀报,“外面来了一位夫人,看中了咱们收着的那幅唐解元《秋江待渡图》。小的报了二千两的价,那位夫人嫌贵,只肯出一千六百两。小的看那位夫人穿戴谈吐不俗,像是诚心要买,不敢做主,特来请您示下。”


    清瘦掌柜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考量。他并未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问道:“那位夫人何等模样?带了几个下人?可曾细看画作?”


    伙计连忙描述了一番若曦的容貌气度,以及她看画时的专注和似乎懂行的神态。


    掌柜沉吟片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我去见见。”


    他深知,能一眼看中唐寅真迹并敢如此压价的,要么是行家里手,要么是家底丰厚、对价格不甚敏感但喜好讨价还价的贵妇,无论哪种,都值得亲自出面。


    来到前店,掌柜的目光迅速扫过端坐的若曦及其身后的侍画侍霜,心中已有几分判断。他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在下姓文,是这‘博古斋’的掌柜。听闻夫人喜爱唐解元的这幅《秋江待渡图》,有意收藏?”


    若曦抬眼,打量着这位文掌柜。见他眼神清正,举止有度,言语得体,与那绸缎庄的王有福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她心中暗忖:这铺子经营得像个样子,看来问题或许不在日常管理,而在别的方面。


    她微微颔首,态度依旧保持着一位有意购买的贵妇的矜持与挑剔:“不错,画是好画,只是文掌柜这价格,着实令人却步。本夫人诚心想要,文掌柜可否再让一步?”


    文掌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为难与真诚的笑容,开始与若曦就这幅画的价格,进行一场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讨价还价。


    第59章马尔泰若曦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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