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疑惑,见到男装打扮的若曦,眼睛一亮,随即嗔怪道:“若曦,你这鬼丫头,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还非要换这身打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跑马?”


    若曦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脸上挤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姐姐,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是了,保证让你看到些…不一样的‘风景’。”她特意在“风景”二字上咬了重音。


    若兰不疑有他,只当妹妹又想了什么新奇玩法,笑着任由她拉着走。


    然而,当若曦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那座张灯结彩、莺声燕语不断的三层楼阁前,看清那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天香楼”三个大字时,若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又惊又羞,猛地拉住若曦的衣袖,低声道:“若曦!你…你胡闹!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快回去!”


    青楼楚馆,对于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而言,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之地,是肮脏与堕落的象征。


    “姐,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若曦紧紧握住姐姐有些发凉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决,“但我今天必须带你来,让你亲眼看清楚一件事。你看过了,若还觉得我是胡闹,我随你打骂,绝无怨言。”


    若兰被妹妹眼中那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怜悯?…所震慑,心中莫名一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就在这时,早已候在附近的阿达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对着若曦微微点头示意。若曦不再多言,拉着半推半就的若兰,径直朝着天香楼大门走去。


    门口招揽客人的龟公见是两个面生又俊俏的“小公子”,刚要上前招呼,若曦却看也不看他们,直接亮出了袖中一枚小巧的玉牌。


    那龟公眼神极好,一眼认出那是总督府才能使用的信物,顿时脸色一变,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他们引了进去,也不敢声张。


    楼内莺歌燕舞,脂粉香气浓烈得呛人,若兰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头晕目眩,脸颊烫得厉害,紧紧抓着若曦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若曦却面色平静,跟着阿达的指引,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上了二楼。


    来到一间僻静的雅间外,早有阿达安排好的人接应。那老鸨显然也被打点过了,见到若曦亮出的玉牌,虽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亲自将他们引到隔壁一间看似普通的客房。


    “二位…公子,请在此稍候。”老鸨说着,走到墙边一个多宝阁前,看似随意地移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瓷瓶。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那面墙壁竟然缓缓移开一小块,露出后面一面光可鉴人的水银玻璃镜!而从镜子那边,清晰地传来了隔壁房间的说话声,人影也隐约可见。这竟是专门为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设计的“窥视镜”!随即老鸨便退了下去。


    若曦拉着浑身僵硬、脸色苍白的若兰,走到镜前。


    镜子的另一边,正是那间装饰奢华的雅间。扣代青山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衣襟微敞,面色泛红,显然已饮了不少酒。一个穿着暴露、媚眼如丝的女子正依偎在他怀里,纤纤玉指拈着一颗葡萄,喂到他嘴边,正是那名唤如烟的姑娘。


    “公子,您可是有好些日子不曾来寻如烟了?莫不是忘了奴家?”如烟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勾人的嗔怪。


    青山就着她的手吃下葡萄,手指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醉眼朦胧地笑道:“我的心肝儿如烟,公子我最近不是忙嘛…有正事要办。”


    “正事?”如烟娇笑一声,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什么正事能比来看如烟还重要?莫非…公子是瞧上哪家的小姐了?”


    青山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又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倒是猜对了。是个家世顶好的小姐,傻乎乎的很,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她晕头转向。要不是看她阿玛,能助我前程,谁耐烦陪那种不解风情的黄毛丫头玩什么纯情游戏?”


    若兰听到这里,身子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傻乎乎?不解风情?黄毛丫头?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如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又被谄媚取代,假意嗔道:“哼,公子果然是要飞黄腾达,就不要如烟了。等您娶了那位高贵的小姐,哪里还会记得我这风尘女子?”


    “哎哟,我的好如烟,吃醋了?”青山哈哈一笑,将她搂得更紧,信誓旦旦地说道,“你放心!在本公子心里,谁也比不上你知情识趣!等我借着她家的势,飞黄腾达了,一定替你赎身,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那个木头疙瘩似的女人,不过是块垫脚石罢了!若不是她家世有用,本公子才不屑与她虚与委蛇!”


    他言语之间,对那位他口中“家世顶好”的小姐,充满了利用与鄙夷,没有半分真情实意。


    “啪嗒”一声轻响,是若兰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个她准备送给青山的、绣着雄鹰的香囊,掉落在了地上。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两行清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不信,逐渐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与冰冷。


    原来…所谓的英雄救美,所谓的悉心指导,所谓的英俊潇洒…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别有目的的算计!自己的一片真心,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可供利用的“垫脚石”,是“不解风情的黄毛丫头”!


    “姐姐…”若曦心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若兰,轻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若兰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疏离。她弯腰,默默捡起那个掉落在地的香囊,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袖子里。


    “无事。”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崩溃落泪的人不是她,“我们走吧。”


    说完,她不再看那镜子一眼,决绝地转身,朝着房门外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破碎后的孤寂。


    若曦连忙追了上去,紧紧跟在姐姐身后。她看着姐姐那强装镇定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与后怕。


    她很怕…很怕姐姐经此打击,会一蹶不振,会真的变成记忆中那个心如死灰的若兰。但同时,她也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及时让姐姐看清了真相,避免了未来更大的悲剧。


    姐妹二人沉默地走出了天香楼,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只是,来时若兰眼中的光彩,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10章马尔泰若曦10


    回府的一路,姐妹二人皆是沉默。若曦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任何言语在姐姐刚刚遭受的巨大打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若兰,只是怔怔地望着马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余下一具空壳。


    马车在总督府侧门刚停稳,若兰便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快步走去,脚步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姐姐!”若曦连忙追下车,紧跟在她身后。


    然而,若兰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便将房门紧紧关上,甚至还从里面落了栓。任凭若曦在外面如何焦急地敲门、呼唤,里面都毫无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姐姐…你开开门好不好?你别吓我…”


    “姐姐,你说句话啊…”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不该让你看…”


    若曦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懊悔与担忧。她怕极了,怕姐姐想不开,怕这沉重的打击会将那个明媚如朝阳的姐姐彻底摧毁。


    良久,房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若曦无力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侍霜,”她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给她看…我是不是…太急了?或许有更温和的办法…”


    侍霜连忙蹲下身,扶住若曦的肩膀,语气坚定地劝慰道:“小姐,您千万别这么想!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小姐好啊!那扣代青山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大小姐对他一片真心,他却只当是垫脚石!若是任由大小姐继续被他蒙骗,泥足深陷,等到将来无法挽回之时,那才是真正的残忍!长痛不如短痛,大小姐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被伤得太深,需要时间独自舔舐伤口。等大小姐自己想通了,自然会明白小姐您的苦心!”


    若曦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着姐姐此刻的模样,她心如刀绞。


    她知道,自己做得或许有些激烈,有些“残忍”,但这是最快、最有效能让姐姐清醒过来的方法。空口无凭,姐姐如何会信?唯有让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彻底打破那层由谎言编织的美好幻境。


    她只能暗暗祈祷,希望姐姐内心的坚韧,能帮助她尽快从这片情感废墟中走出来。


    而此时,紧闭的房门之内。


    若兰并没有像若曦担心的那样崩溃大哭或是做出什么过激之举。她只是背靠着门板,无力地坐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巨大的悲伤和被背叛的耻辱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温存的耳语,那些看似关切的眼神,那些教授骑术的“耐心”,原来全都是假的!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她回想起自己每次与他相见时那份小鹿乱撞的欢喜,那份偷偷绣制香囊时的甜蜜期盼,此刻都变成了讽刺无比的利刃,将她的一片真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服。她为自己错付的真心而哭,为那彻头彻尾的欺骗而哭,也为那个曾经天真愚蠢、轻易就被表象所迷惑的自己而哭。


    然而,在极致的痛苦与难堪之后,一股冰冷的清醒,也开始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浸润她混乱的心田。


    她并不怨妹妹若曦。


    相反,她心中充满了感激。


    是若曦,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将她从那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若不是妹妹洞察先机,费尽心思让自己看清真相,自己还会沉浸在那虚假的甜蜜中多久?


    会不会真的傻傻地交付一切,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连带家族蒙羞的下场?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她就一阵后怕。


    那个扣代青山…枉她之前还觉得他英武不凡,心地善良…原来竟是如此卑劣不堪!利用她的感情,觊觎她家族的权势,背后却对她极尽鄙夷之词,还与青楼女子厮混,许下荒谬的承诺…这样的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心中的痛楚依旧尖锐,但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开始逐渐取代那纯粹的悲伤。她不能倒下,为了这样一个渣滓,不值得。


    时间,在沉寂与煎熬中,又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若兰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急得舒穆禄氏和马尔泰穆青都亲自来询问,都被若曦想办法搪塞了过去,只说姐姐心情不佳,想独自静静。


    直到第四日清晨,紧闭了三日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若兰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哭泣的痕迹。


    除了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完全消除的黯淡,以及周身气质中多出的一份沉静与疏离,她看起来,似乎和从前那个明媚的少女并无不同。


    她开始像往常一样,去给父母请安,用膳,甚至脸上也重新有了浅浅的笑容。


    但若曦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变了。


    那个曾经一听闻跑马就双眼发亮、恨不得立刻冲向马场的若兰,如今却对马厩方向避而不谈。那套她最心爱的骑装,也被束之高阁。


    她不再向往纵马驰骋的自由,反而主动留在了府中,开始跟在额娘舒穆禄氏身边,认真地学习起如何掌家理事、看账核库、人情往来。


    要知道,从前的若兰是最不耐烦这些琐碎事务的,总觉得拘束又无趣,能躲则躲。


    她的额娘舒穆禄氏见状,倒是欣慰不已。以前家族是包衣出身,女儿的前途多半系于宫廷,运气好些做个女官,运气不好便是辛苦服役,因此她心疼女儿,并未过分逼迫她学习这些高门主母才需精通的庶务,只想让她在出嫁前多些松快自由的时光。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马尔泰家抬旗封爵,一跃成为西北新贵,若兰作为总督府的嫡长女,未来的婚事对象,必然也是门当户对的勋贵之家或是高官门第。


    若是对中馈庶务、人情练达一窍不通,将来如何能撑得起门庭,做得了一家主母?如何能在复杂的宗族人际关系中立足?


    如今见女儿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主动要求学习,舒穆禄氏自然是倾囊相授,将自己多年持家的经验心得,细细地教导给女儿。


    若曦看着姐姐每日沉静地听着母亲讲解,或是拿着账本仔细核对,或是学习如何安排节庆宴席、如何与各府女眷往来应酬……她做得认真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些事情中去。


    她知道,姐姐并非真的爱上了这些繁琐的事务。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告别那个天真烂漫、轻易相信爱情的过去;也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重新铺就一条更现实、更稳妥的道路。那场情殇,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火,虽然痛苦,却也让一块璞玉,褪去了表面的浮华,显露出内里更为坚韧的质地。


    明媚依旧,但那份明媚之下,却多了一层保护自己的甲胄,和一份洞悉世情的清醒。若曦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心疼,也有欣慰。她的姐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从废墟中站起来,走向一个或许不那么浪漫,但却更为坚实的未来。


    第11章马尔泰若曦11


    若曦看着姐姐若兰的变化,心中虽疼惜,却也明白,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去抚平,有些成长必须亲身经历。


    她能做的,唯有在一旁默默守护,给予支持,却无法代替姐姐去感受、去领悟。


    所幸,时间这位最好的医师,终究是发挥了它的魔力。随着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流淌,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若兰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阴霾渐渐散去,眼底的沉郁也被重新点燃的光彩所取代。


    她的笑容不再是为了掩饰伤痛而强装,而是真正地、从心底里焕发出的明媚与豁达。她依旧帮着额娘打理家事,将院落管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也会骑马射箭,只是那份热情中多了从容与分寸,不再是纯粹的野性与放纵。看着姐姐脸上重现往日的灿烂笑容,眼神也更加坚韧通透,若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光阴荏苒,又是三年弹指而过。


    昔日的明媚少女若兰,已然出落成一位十六岁的亭亭佳人,风华正茂。这也意味着,她再也无法避开所有八旗贵女命中注定的一道关卡选秀。


    大清选秀,本是三年一届,遴选年龄在十四岁至十八岁之间的八旗未婚女子。


    三年前,若兰年纪尚小,恰好错过一届,如今这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参选的主力,无论如何是躲不过了。


    选秀定在今年的九月初,而如今已是六月盛夏。西北距京城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光是路上便要耗费一两个月的光景。因此,若兰与舒穆禄氏必须提前动身,这几日便要启程前往京城。


    若曦心中不舍,更对姐姐独自面对那深宫重围充满担忧,便向阿玛马尔泰穆青请求一同前往。然而,穆青却摇头拒绝了。


    “曦儿,你的心意阿玛明白。”穆青看着已然褪去稚气、眉目渐显清丽的次女,语气温和却坚定,“但你姐姐此行是去应选,规矩森严,人多反而不便。况且,你如今也十三岁了,年纪不算小,京城龙蛇混杂,阿玛不希望你此时涉足,以免横生枝节。府中也需要有人看顾,你留下,阿玛才放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京城里,咱们家早有府邸,是你阿玛我几年前就置办下的,一应俱全。你额娘会带着得力的人手和足够的护卫陪你姐姐前去,你无需过于忧虑。”


    若曦知道阿玛考虑周全,所言在理,自己若执意跟去,反倒可能添乱。她只得按下心中的担忧,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上下为大小姐进京选秀之事忙碌起来。精心打点行装,挑选随行仆役,安排护卫车马……


    一切都有条不紊。若曦也帮着姐姐整理衣物首饰,将一些可能用到的丸药、银票等细软悄悄塞进行囊。


    临行那日,天气晴好。若兰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旗装,向阿玛郑重拜别。马尔泰穆青看着即将远行的长女,眼中既有骄傲亦有不易察觉的牵挂,只沉声叮嘱:“一切谨慎,听从你额娘安排。无论结果如何,马尔泰家都是你的后盾。”


    若兰眼圈微红,用力点头:“女儿明白,阿玛保重。”


    她又与若曦拥抱话别,姐妹二人低声说了好些体己话,这才在舒穆禄氏的催促下,登上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队缓缓启动,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逐渐消失在西北辽阔的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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