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就在他们的马车离开后不久,巷子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模样精瘦的男子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他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转身,快步朝着城内某个方向跑去。


    这男子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后门。府内一处奢华精致的庭院里,一个穿着锦缎袍子、面色有些虚浮苍白的年轻公子,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紫竹摇椅上,身边围着两个姿容艳丽的丫鬟,一个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打着扇,另一个则纤纤玉指剥着水晶葡萄,一颗颗喂到他嘴里。


    这公子正是梁冲,一个仗着家世胡作非为、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


    那精瘦男子梁安,气喘吁吁地跑到摇椅前,躬身喊道:“少爷!少爷!”


    梁冲正享受着美人的伺候,惬意地眯着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扰,不由得蹙了蹙眉,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懒洋洋地斥道:“怎么了?吵吵嚷嚷的,没看见本少爷正在休息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梁安被斥,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回禀道:“少爷息怒!是……是您之前吩咐奴才,让小的们紧盯着福伦大学士家的两位公子,尤其是福尔康,一有什么动向,尤其是关于那位民间女子的,立刻回来禀报您的吗?”


    梁冲这才恍然想起这回事,他慢悠悠地睁开一条眼缝,依旧没什么精神地问道:“哦?是了。怎么?那福尔康又有什么动静了?”


    梁安见主子想起来了,连忙将自己跟踪所见和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回少爷,福大少爷和福二少爷今日一早,就驾着马车去了南城那个大杂院。


    接着,他们接了那位叫金锁的姑娘,还有另一个挺活泼的姑娘,四人一同乘车往西郊的杏花林去了!看那架势,是去游玩踏青。而且……而且下边负责盯梢的兄弟,想法子凑近偷听到,似乎……似乎福二少爷对另外那个活泼姑娘也有那么点意思,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殷勤得很呐!”


    “哦?”梁冲听到这里,原本慵懒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他猛地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挥退了身边的丫鬟,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嫉妒、怨恨与幸灾乐祸的扭曲笑容,“好!好得很啊!福尔康,福尔泰!你们两兄弟,真不愧是嫡亲的兄弟啊!


    平日里不是总仗着家世比小爷我好那么一点点,老子是大学士,姨母是令妃,就在小爷面前装清高,神气得不行的样子吗?


    哼!一个跟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纠缠不清,另一个也跟着学,看上那种粗野丫头!这下,我看你们还有什么好牛气的!”


    他眼中闪过阴狠算计的光芒,对梁安吩咐道:“去!立刻多找些机灵点的人,花点钱,把福家两位公子,尤其是福尔康,与一个卖面孤女过从甚密,甚至一同出游,行为不检点;连带福尔泰也跟一个市井野丫头搅和在一起的事情,给我好好‘润色’一番,然后大肆传扬出去!


    重点要在那些高官府邸附近,还有宫中负责采买的太监、嬷嬷们常去的茶楼、集市散播!务必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小爷我倒要看看,等这流言蜚语满天飞的时候,他福伦的老脸往哪儿搁!他福尔康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是!少爷!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梁安脸上露出谄媚又阴险的笑容,领命后,立刻转身匆匆而去。


    梁冲重新躺回摇椅,得意地晃动着脚尖,仿佛已经看到了福家兄弟声名狼藉、焦头烂额的模样。


    他却不知,自己这出于私怨的恶毒之举,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风波,又将如何阴差阳错地,推动着某些人的命运,走向始料未及的方向。


    第57章金锁57


    紫禁城内永远不缺新鲜事,但今天一件关于福家少爷的风流韵事,却如同长了翅膀般,以一种异常迅猛的速度在特定的圈子里传播开来,且比之前的传闻更加不堪。其背后自然少不了有心人的推波助澜。


    梁安等人得了授意,暗中派人四处添油加醋,将福尔康如何痴迷一位民间卖面女子,如何不顾身份频频出入市井之地,甚至如何放下身段在面摊帮忙等细节,甚至还说两人已经暗通款曲等等,总之描绘得活色生香,细节丰富,仿佛亲眼所见。


    这消息一出,顿时在不少平日里就看福家兄弟不太顺眼的八旗子弟中间炸开了锅。福尔康、福尔泰兄弟二人,无论是家世、才学还是圣眷,都堪称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没少被家中长辈拿来当作榜样训诫他们这些“不成器”的。


    如今可算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而且是这样一桩“自贬身份”、“有辱门风”的“风流罪过”,他们岂能放过这个看好戏兼出口恶气的机会?


    平日里,因着福家的权势和皇帝的看重,他们即便心中不服,也不敢轻易招惹。如今既然是福尔康自己“行为不端”,将把柄送到了众人面前,他们自然不介意暗中添上几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于是,在各种宴会、茶馆、马场等八旗子弟聚集之地,福家大少爷迷恋民间女子的笑话便被半是嘲讽、半是幸灾乐祸地传扬开来,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成了京城勋贵圈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这一日午后,御花园内,春光正好。


    和硕和顺公主金锁,因着在宫中实在有些无聊,便带着春梅和冬雪两个贴身宫女在园中散步赏玩。


    御花园内奇石罗布,佳木葱茏,繁花似锦,倒也是个排遣烦闷的好去处。主仆三人正行至一处假山附近,打算到山上的小亭子里歇歇脚,却隐约听到假山背后传来几个小宫女压低的、却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声。


    金锁本无意偷听,正欲绕行,风中却飘来了几个模糊的字眼“福尔康”、“金锁”、“面摊”……


    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福尔康?金锁?’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让她不由得挑起了眉毛。实在是这深宫生活太过波澜不惊,能听到点宫外的“八卦”,尤其是似乎还牵扯到熟人的“八卦”,瞬间就勾起了她强烈的兴趣。有瓜不吃,岂不是辜负这“福利”?


    她对春梅和冬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噤声,自己则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主特有的威严,朝着假山后面问道:“谁在那里说话?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


    假山后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三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婢……奴婢给和顺公主请安!公主千岁金安!”


    “奴婢不知公主在此,惊扰了公主,奴婢罪该万死!”


    金锁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吓得瑟瑟发抖的身影,并未立刻叫起,只是淡淡地问道:“方才本公主似乎听到你们在议论些什么?宫规森严,岂容尔等在此私下嚼舌?说,你们在谈论什么?”


    那几个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奴婢……奴婢们不敢……我们……我们没说什么……”


    “嗯?”金锁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要本公主再问一遍吗?”


    为首的宫女知道瞒不过去,若是被公主以“窥探宫闱、散布流言”的罪名处置,她们的下场会更惨。


    她只得硬着头皮,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禀报道:“回……回公主的话……奴婢们……奴婢们也是听……听那些出宫采买的太监们回来说的……说……说福伦福大学士家的大少爷……福尔康少爷……他……他喜欢上了一个民间女子……”


    金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民间女子?继续说。”


    那宫女见公主没有立刻发作,稍微定了定神,继续道:“是……听说那女子……似乎还是个……在街边摆面摊的……此事……此事宫外好像都传遍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摆面摊的?”金锁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仿佛只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


    另一个宫女见公主似乎只是好奇,便大着胆子补充道:“是呀,公主!听说……听说那女子名字还挺特别,叫……叫金锁?模样长得据说还不错,而且有一手好手艺,做的面食很是受欢迎……”她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生怕这市井之言污了公主的耳朵。


    ‘金锁……’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金锁心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大杂院里,温柔坚韧、照顾着老老少少的真正夏紫薇的身影。‘难道……真的是她?’她心中暗忖,‘福尔康……和紫薇……这剧情,倒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接上了?’她感到一丝荒谬,又有一丝了然。


    然而,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公主的雍容与淡然,仿佛只是听了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


    她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宫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告诫的意味:


    “宫中最忌讳的,便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这些宫外未经证实的流言蜚语,岂是你们可以随意议论的?今日被本公主听见也就罢了,若是被其他主子,或是被皇后娘娘、皇上听见,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几个宫女吓得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公主开恩!”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管好自己的嘴巴,莫要再外传,否则……”金锁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让几个宫女不寒而栗。


    “奴婢知道了!奴婢谨记公主教诲!”宫女们如蒙大赦,连忙应承。


    “都退下吧。”


    “谢公主恩典!”几个宫女连忙爬起来,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来灾祸。


    看着她们仓惶离去的背影,金锁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春梅和冬雪对视一眼,都不敢多话。御花园的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但这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正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金锁知道,这宫外的“风流韵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就平息,或许,还会掀起更大的波澜。而她,作为一个知晓内情的“局外人”,或许可以好好地……看一场戏。


    第58章金锁58


    马车缓缓驶出城南,朝着城西的杏花林而去。春末夏初,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远远望去,整片山坡如同披上了一层粉白色的云霞。


    到了杏花林,四人分成两路。尔泰迫不及待地对尔康使了个眼色,便拉着小燕子往东边的小径走去:“哥,我和小燕子去那边看看!”


    尔康会意一笑,转向紫薇柔声道:“那我们往西边走可好?听说那边的景致更幽静些。”


    紫薇轻轻点头,随着尔康步入杏林深处。


    东边小径上,尔泰和小燕子一前一后地走着。小燕子像只出笼的小鸟,在花树下欢快地穿梭,不时回头催促:“尔泰,你快些呀!你看这花多好看!”


    尔泰看着她在花雨中旋转的身影,心跳不由加快。他鼓起勇气,快步追上她:“小燕子,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小燕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什么事呀?”


    尔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小燕子,我...我心悦你。”


    “心悦我?”小燕子歪着头,一脸天真,“这是什么意思呀?”


    尔泰虽然害羞,却还是认真解释道:“小燕子,我喜欢你,就像我哥对金琐那般...想时时刻刻见到你,想保护你,想看你永远这么开心快乐。”


    小燕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虽是情窦初开,却也不是全然不懂。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表白心意,心中既羞涩又欢喜,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原来自己也是有人喜欢的!


    她忽然想起当初对尔康的那点小心思,不正是看中福家的权势吗?如今尔泰也是福家公子,若是嫁给他,不也一样能过上富贵日子?想到这儿,她心里更是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故作疑惑:“你喜欢我什么呀?我就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还是个孤儿...”


    “我喜欢你的开朗,天真,热情。”尔泰急切地说着,眼神真挚,“喜欢你天不怕地不怕的飒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敢作敢当...总之,喜欢你的一切!小燕子,我真的好喜欢你,你...你能答应我吗?”


    小燕子低头抿嘴一笑,再抬头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嗯,我答应你!不过你以后要对我好,不能欺负我,还要给我买好多好吃的!”


    “好!我都答应你!”尔泰欣喜若狂,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我发誓,这一生都会对你好!”


    另一边,尔康和紫薇漫步在西边的杏林小径上。这里果然更加幽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打破宁静。微风拂过,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这景致,倒让人想起一句诗来。”尔康轻声道,“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紫薇微微一笑,接道:“若是此时有笛声相伴,倒是应景。可惜我们都没带乐器。”


    “无妨。”尔康折下一枝杏花,递给紫薇,“有美景,有知己,足矣。”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上架着一座小木桥。尔康细心地将紫薇扶上桥,二人在桥中央驻足,望着溪水中漂浮的花瓣。


    “金琐,”尔康忽然郑重地唤她的名字,“我福尔康在此对天发誓,此生非你不娶。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紫薇急忙伸手掩住他的唇,眼中泪光闪动:“别说了,我信你。”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尔康心中激荡,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杏花纷飞中,二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宛若画中仙侣。


    夕阳西下时,两对壁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杏花林。马车驶回大杂院的路上,小燕子兴奋地说个不停,紫薇却渐渐沉默下来,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忧虑。


    回到大杂院,柳红迎上来打趣道:“玩得可开心?看你们一个个满面春风的!”


    小燕子笑嘻嘻地挽住柳红的胳膊:“可好玩了!那片杏花林美极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呀!”


    紫薇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这时,柳青从屋里走出来,面色凝重。他看了看小燕子,又看了看紫薇,沉声道:“金琐,小燕子,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院角的槐树下,柳青叹了口气:“福家两位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我对他们也万分钦佩。可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你们考虑过他们的家世吗?他们身份高贵,是大学士府的公子,而你们只是民女。这样的身份,真的匹配吗?”


    小燕子不以为然:“尔泰说了,他不在乎这些!”


    “他现在可以不在乎,”柳青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可福大学士呢?福晋呢?他们能接受一个民女做儿媳吗?小燕子,你不要太天真了。”


    他又转向紫薇:“金琐,你一向心思细腻,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紫薇低下头,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何尝不知道柳青说的在理?


    这些日子,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尔康偶尔流露出的忧虑,都让她明白这段感情前路艰难。可是...可是每当想起尔康温柔的眼神,想起他郑重其事的誓言,她的心就疼得厉害。


    “柳青哥,我明白你的好意。”紫薇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我知道身份悬殊,知道前路艰难,但是...我做不到放弃。”


    柳青看着她倔强而又脆弱的神情,终究不忍心再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转身进了屋内。


    夜幕渐渐降临,大杂院里点起了灯。紫薇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边初升的月亮发呆。耳边仿佛又响起尔康的誓言,还有柳青的警示,两股声音在她心中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金琐,”小燕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紫薇摇摇头,没有回答。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美,也格外忧伤。


    这一夜,大杂院里的两个姑娘,一个为刚刚开始的恋情欢欣雀跃,一个为渺茫的未来忧心忡忡。


    而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59章金锁59


    春去夏来,转眼间已是六月流火时节。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宫墙内的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连最耐热的知了都有气无力地鸣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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