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他并未因紫薇如今只是个市井卖面的女子而有丝毫轻视，也全然不顾及可能因此引来的一些闲言碎语毕竟，他一个大学士府的公子，频频出入这等简陋之地，总免不了惹人注目。


    他却依旧时常前来，有时是公务之余顺路，有时是特意绕道过来。


    他并不总是只为吃一碗面。当看到紫薇她们忙得脚不沾地时，这位向来衣袂飘飘、举止优雅的贵公子，竟也会毫不犹豫地放下身段，挽起袖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帮忙。


    或是帮着柳青搬动沉重的面袋，或是接过宝丫头手中过多的碗筷小心摆放，甚至在外场客人多时，学着柳红的样子，略显生疏却认真地帮着招呼一两声。


    他做这些时，神态自然，并无半分勉强或施舍的意味，仿佛只是帮助几位相熟的朋友。


    这份真诚的相助，让大杂院的众人都对他好感倍增。柳青觉得他虽出身高贵却没有架子；柳红欣赏他的体贴周到；孙婆婆李婶她们更是私下里夸赞不已。


    然而，这一切落在小燕子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她看着尔康那挺拔的身影在简陋的摊档间忙碌，看着他与紫薇说话时那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目光和语气，心中那股原本就蠢蠢欲动的羡慕与隐隐的嫉妒，如同野草般疯长。


    ‘为什么……为什么金锁的运气总是这么好？’小燕子闷闷不乐地擦着桌子，‘先是能被福家少爷所救，如今这位少爷又对她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屈尊降贵来这小小的面摊帮忙……


    她不过是个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孤女，凭什么就能得到这样一位翩翩公子的青眼？’她越想越觉得不平，觉得自己活泼开朗，模样也不差，为何就遇不到这样的良缘？


    这种对比带来的失落感，让她在面对尔康时，那份原本刻意表现的热情中，不免掺杂了几分酸涩与刻意吸引注意的举动，只可惜，尔康的注意力似乎始终更多地停留在那个沉静温婉的身影上。


    这日傍晚，面摊的客流高峰已过，众人正在收拾整理。


    尔康并未立刻离开，他走到正在仔细清点今日收入的紫薇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柔美。


    他心中一动，酝酿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日更加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金锁，明日……我恰好无事。听闻西郊的杏花林花开得正好，景色颇为清幽。不知……我能否有幸，邀你同去游玩散心？”


    他说完，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看着紫薇，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流淌着难以掩饰的温柔情意。


    紫薇正在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恰好撞入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眸中。


    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如同天边绚丽的晚霞。这些日子以来，尔康的救命之恩，他的多次相助，他的温和体贴，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她并非无知无觉，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那份与众不同的温度。只是，她始终记得两人之间那巨大的身份鸿沟，一个是大学士府的公子，御前侍卫；一个却是来历不明、靠着一个小面摊糊口的孤女……这差距，如同云泥。


    然而，此刻面对他真诚的邀请，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意，紫薇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还是微微动摇了。


    那份源自救命之恩的感激，这些日子的相处积累的好感，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她。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的渴望，轻轻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应了一声：“……好。”


    只是一个字，却让尔康瞬间心花怒放，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乐章！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那……那我们说定了！明日巳时，我来接你！”他强压着激动，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兴奋的微颤。


    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早些休息的话，尔康这才翻身上马，朝着学士府的方向而去。一路上，他只觉得春风拂面都带着甜意，连街边的寻常景致看在眼中都变得格外美好。


    回到府中，恰好在回廊上遇到正要外出的尔泰。尔泰看着兄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愉悦神情，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哥，你这是遇到什么大喜事了？看起来如此高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尔康此刻心情极佳，也不瞒他，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喜悦说道：“我方才……邀请金锁姑娘明日同去西郊杏花林游玩，她……她已经答应了！”他眼中光华流转，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真的？恭喜哥哥！”尔泰也为兄长感到高兴，他知道兄长对那位金锁姑娘是动了真心。


    他挠了挠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难得的忸怩之色，吞吞吐吐地说道：“哥……那……那明日你们去游玩，能不能……能不能和金锁姑娘说一说，将……将小燕子姑娘也一并带上呀？”


    “尔泰，你……”尔康闻言，惊讶地看向弟弟，仔细打量着他脸上那可疑的红晕，“我怎不知……你与小燕子姑娘似乎也没见过几次吧？你这是……”


    被兄长这么一问，尔泰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却亮晶晶的：“哥，我是觉得……小燕子姑娘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可能没那么讲究，但是她心地善良，侠义心肠，性格直爽得像一团火！我觉得……觉得她这样很真实，很……可爱！”


    他鼓起勇气说完，觉得脸上都有些发烫。在他见过的所有名门闺秀、官家小姐中，小燕子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就像一个小太阳，活力四射，充满生机，和她在一起，总觉得轻松又开心，没有任何负担。


    尔康看着弟弟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失笑，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你个臭小子！平日里看着憨直，没想到这心思藏得还挺深！连我都没看出来！”


    尔泰嘿嘿傻笑着，充满期待地问：“哥，那你明天帮我说说呗？我……我打算明日找个机会，亲自和小燕子姑娘说，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和我一起……”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忐忑。


    尔康看着弟弟既期待又紧张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这事儿啊，我可不能打包票，只能帮你问问金锁姑娘。至于小燕子姑娘会不会答应你……”


    他顿了顿，回想起小燕子平日那风风火火、似乎对权势地位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提醒道，“我看小燕子姑娘性子单纯率真，未必会看重家世门第这些。你若想让她接受你，恐怕还得靠你自己的真心和本事去打动她才行。”


    “我知道，哥！”尔泰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决心，“我会让她看到我的真心的！”


    然而，无论是尔康还是尔泰，此刻都未能看透小燕子那看似大大咧咧、毫无心机的表象之下，也曾对富贵权势生出过向往与算计。


    她之前对尔康的那份刻意接近和表现，伪装得太好，混合在她天生的活泼爽朗之中，竟让人丝毫未曾察觉其下的涟漪。


    第55章金锁55


    与尔康、尔泰两兄弟沉浸在即将与心仪姑娘同游的雀跃心情截然不同，学士府的正院书房内，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福伦和他的夫人相对而坐，桌上两盏上好的龙井早已没了热气，却无人有心去碰一下。两人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如何也舒展不开。


    前段时间宫中赐婚，将和硕和顺公主指给了富察家的福隆安，这本是别人家的喜事，却无形中加重了福伦夫妇肩头的压力。


    如今京城勋贵圈子里，谁家适龄的公子格格，都免不了被拿出来议论比较一番。


    而更让他们心烦意乱的，则是自家长子尔康那愈发明显的、不合时宜的心思。


    “老爷，”福晋终究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用手帕按了按并无泪水的眼角，声音带着焦虑与不满，“您说这……这叫什么事儿！尔康的婚事，按理将来就算不是皇上亲自指婚，也当由您我为他择一门当户对的贵女，最不济也得是八旗中的翘楚。


    可他如今……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民间女子迷了心窍！这若是传扬出去，我福家岂不是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旁人会怎么说？说我们福家公子自甘堕落，说我们治家不严！”


    福伦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锁得更紧，手指烦躁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桌面：“夫人，你说的这些，为夫又如何不知？我又何尝不忧心？


    可……可前几日尔康那孽障，已然在我面前明言，说他……他今生今世，非那位金锁姑娘不娶！态度之坚决，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这个做父亲的，又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难不成还真能如那些戏文里演的，派人去暗中将那姑娘……”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随即又立刻否定，“荒唐！我福家世代清誉，岂能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福晋听到儿子竟已如此决绝，心中更是又气又急。她眼珠转了转，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老爷，硬来自然是不成的，也会伤了你们父子的情分。既然不能来硬的，不如……由妾身出面，私下里去找那位姑娘谈一谈？


    她一个民间女子，听说如今也只是与一群人合伙经营个小小的面摊糊口，想必日子清苦。我们许她一大笔钱财，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甚至风光大嫁。


    只要她是个明白人，懂得权衡利弊，就不怕她会不动心。只要她自愿离开尔康，远走高飞，尔康那边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淡了。您看如何？”


    她语气中带着属于贵族夫人的自信与一种居高临下的算计，认为金钱足以解决所有“低层级”的麻烦。


    福伦沉吟片刻，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身为朝廷重臣，确实不便亲自去处理这等儿女私情，尤其对方还是个民间女子。


    由夫人出面，以“规劝”和“补偿”的名义私下解决，确实是最体面、也最不至于激化矛盾的方式。


    他最终点了点头，带着一丝疲惫与期望：“也罢……那就有劳夫人费心去周旋一二了。但愿……那姑娘是个识大体的。”若能只用钱财便化解这场风波，无疑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福尔康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已起身，仔细梳洗，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杭绸长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用过早膳后，他便与同样精心打扮过的尔泰一起，驾着一辆不甚张扬却足够舒适的青帷马车，离开了学士府，径直朝着南城大杂院的方向而去。


    马车停在那熟悉又略显杂乱的巷口，尔康和尔泰下了车，步行进去。几个正在门口空地上玩耍的大杂院孩子，一见到他们，尤其是经常带来糖果的尔康，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


    “尔康哥哥！尔康哥哥来啦！”


    “尔泰哥哥！”


    宝丫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却笑得最是灿烂，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跑到尔康面前，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尔康哥哥，你是来找金锁姐姐出去玩的对不对？金锁姐姐今天可好看啦！我这就去叫她！”


    说完，也不等尔康回答，便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院里，边跑边喊：“金锁姐姐！尔康哥哥来啦！”


    尔康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中柔软，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用漂亮油纸包着的饴糖，分给围着他的孩子们。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道了谢，便跑到一边互相炫耀、品尝去了。


    尔康和尔泰则站在院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静静等待。


    尔康看似平静地望着院门，但负在身后微微交握的手，指节却有些泛白，额角也渗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


    也不知是因为如今已到春天的缘故，还是因为即将见到心上人，内心那份难以抑制的期待与紧张所致。


    尔泰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断越过兄长，朝着院内张望，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另一个活泼的身影。


    没过多久，院内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尔康精神一振，目光立刻牢牢锁定在那即将出现的人影上。


    只见紫薇缓步从院内走了出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并未穿着平日干活的粗布衣衫，而是换上了一身汉家女子的装束。


    上身是一件淡雅的水绿色绣缠枝玉兰的交领襦衫，下系一条月白色的百褶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如同水中涟漪。


    乌黑如缎的长发并未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地挽起一部分，用一根通透的碧玉簪固定，余下的青丝柔顺地垂在肩后。


    她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宛如一株空谷幽兰，散发着一种清丽脱俗、温婉动人的书卷气息。


    尔康只觉得眼前一亮，呼吸都为之一滞。在他眼中，平日的紫薇已是清丽难言，而今日稍作打扮，更是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将所有春光都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这大概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心中，世间万千粉黛，此刻都不及她裙角的一缕清风。


    “尔康少爷，尔泰少爷，让你们久等了。”紫薇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涩。


    “没，没有！我们也刚到不久！”尔康连忙回神，有些慌乱地应道，耳根微微泛红。


    一旁的尔泰却顾不上欣赏紫薇的美貌，他的目光早已急切地越过她，在她身后搜寻着，嘴里忍不住问道：“金锁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小燕子姑娘……她今日不一同出去走走吗？”他脸上写满了期待，又带着点生怕落空的紧张。


    第56章金锁56


    紫薇本就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之人，尔泰那几乎写在脸上的期盼与不断张望的眼神，她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福家二少爷，性子倒是直白得可爱。


    不过她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婉如常的神色，轻声解释道：“小燕子方才在收拾，说是准备一会儿就去面摊帮忙了。尔泰，你找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她故意这般问，想看看这憨直的少年会如何回应。


    “我……我……”尔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副害羞又急切的模样，与他平日里的爽快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如黄鹂鸟般的声音带着惊喜从院里传来：“尔康！尔泰！你们怎么都过来啦？”


    只见小燕子像一只快乐的云雀，几步就从院里蹦跳着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桃红色衣衫，虽然料子普通，但衬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充满了活力。她看到尔康兄弟，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目光在扫过尔康时，那亮光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纯粹的开心所掩盖。


    尔泰一见到小燕子，仿佛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刚才的害羞和结巴都不见了，他连忙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地邀请道：“小燕子！我哥和……和金锁姑娘打算去西郊的杏花林游玩散心，那儿的杏花开得可好了！你……你要不要也一块去玩玩？”


    他虽然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那双紧紧盯着小燕子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望，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生怕从她口中听到拒绝的字眼。


    小燕子一听，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本就爱玩爱闹，向往外面的风景，尤其是听说西郊杏花林景色很美，早就心痒难耐。


    只是之前福尔康只邀请了紫薇，她虽然羡慕，却也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跟着去。此刻听到尔泰的邀请，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呀！好呀！”小燕子立刻拍手笑道，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盛放的向日葵，“我正觉得今日在面摊待着无聊呢！能跟你们一起去玩真是太好啦！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就走吗？”她兴奋地一连串问道，活泼的性子展露无遗。


    听到小燕子干脆利落地答应，尔泰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连忙点头：“对！现在就走！马车就在巷口等着呢！”


    看着尔泰那副傻乐的样子，尔康和紫薇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了然与祝福。


    于是，四人一行便一同朝着巷口走去，登上了等候的马车。车厢内，尔康自然与紫薇坐在一侧，低声交谈着，气氛温馨而融洽。


    尔泰则和小燕子坐在另一侧，小燕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对沿途的风景和新奇的见闻大呼小叫，尔泰则全程笑眯眯地看着她，耐心地回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偶尔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眼神里满是宠溺。


    马车载着两对心思各异的年轻人，伴随着欢声笑语，朝着西郊杏花林辘辘而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这看似愉快的出游背后，一直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