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甚至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微微扬起了下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原本清秀的容颜瞬间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华气质,仿佛她才是这殿宇天然的主人。
“呵,”她轻笑一声,声音清越,“我本就是大明湖畔夏雨荷之女,是皇上血脉,真正的沧海遗珠,何须你来为我求情?”
她目光平静地迎向乾隆探究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皇上明鉴。我娘心善,见这紫云孤苦,便收留在身边,怜她身世,让她与我一同识字读书,学习礼仪。
却不想,人心难测,她竟存了这李代桃僵、雀占鸠巢之心!今日在皇上面前,还要颠倒黑白,实在令人心寒!”
“你……金锁!”紫薇仿佛被利刃刺中,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煞白,泪水涌得更凶,“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
分明是那日你说为我寻水,让我在原地等候,我久等你未归,心中担忧你的安危,这才不顾危险出来寻你,否则……否则我怎会遭遇饿狼,几乎命丧黄泉!我视你为姐妹,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金锁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我不知,你为了攀龙附凤,竟能编排出如此漏洞百出的瞎话。”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局面,彻底陷入了僵局。两人各执一词,听起来都情有可原,真假难辨。
乾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乃九五之尊,见识过无数风浪,此刻却在这两个年轻女子面前感到了棘手。
她们都知道那些只有他和雨荷才知道的秘密,这本身就很奇怪。忽然,他想起方才紫薇强调的“琴棋书画、满语”之语。
“够了。”乾隆沉声开口,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目光如电,在紫薇和金锁脸上各停留一瞬,“既然你们二人都坚称自己是夏雨荷之女,都说自己精通文墨,满语娴熟。
那么,空口无凭,便让真才实学来说话吧。”
他抬手,威严地吩咐:“来人!笔墨纸砚伺候!再将朕珍藏的那张唐代‘九霄环佩’琴请来!”
“!”内侍领命,立刻躬身退下,迅速前去准备。
等待的间隙,养心殿内静得可怕。紫薇跪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不时用绢帕拭泪,目光却偶尔瞥向殿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而金锁,却依旧维持着那个挺直的跪姿,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平静得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考核,而只是一场寻常的风雅集会。
她身上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与气度,让龙椅上的乾隆,心中那杆天平,已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倾斜。
不一会儿,内侍们鱼贯而入。上等的宣纸在紫檀木长案上铺开,徽墨在端砚中磨出馥郁的香气,狼毫、羊毫等各式毛笔悬挂在笔架之上,光晕流转。
另一边,那张造型古朴、桐木胎身的“九霄环佩”琴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琴桌上,虽历经千年,依旧琴韵暗藏。
“开始吧。”乾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既然都说是雨荷的女儿,便让朕看看,你们究竟从她那里,继承了多少风雅,多少才情。”
紫薇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走到书案前。她执笔蘸墨,手腕悬空,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字迹清秀工整,是标准的闺阁体,诗的内容也是常见的咏物抒怀,虽无大错,却也并无太多亮眼之处,中规中矩。
写完,她又走到琴前,净手焚香,坐定后,指尖拨动琴弦,弹奏了一曲《湘妃怨》。琴音哀婉,如泣如诉,与她此刻梨花带雨的形象颇为契合,技法也算熟练,只是……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少了几分魂魄,略显匠气。
乾隆静静地看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轮到金锁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优雅从容,裙裾微动间,竟有几分世家千金的仪态万方。
她并未立刻去书写,而是先走到书案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宣纸的纹理,感受其吸墨程度,又看了看那几方墨锭,随手拈起一块带有金星的旧墨,对旁边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淡声道:“劳烦,用清泉水,再磨浓些。”
那小太监被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场所慑,竟下意识地应了声“”,赶紧照办。
这一番做派,已让乾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金锁执笔,是标准的“、押、钩、格、抵”五字执笔法,姿态优美而稳定。
她略一沉吟,并未写诗,而是笔走龙蛇,竟是以行草书写下一篇《兰亭集序》!其字迹,初看飘逸秀美,颇有赵孟之风骨,细观之,却又在转折勾连间,暗含颜真卿的筋力与柳公权的锋锐,已然是融会贯通,自成一家!这绝非数年之功可以达成,更非一个寻常丫鬟能够模仿!
乾隆不知不觉已从龙椅上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那笔墨淋漓的宣纸上。
写完书法,金锁放下笔,并未去看紫薇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也未去看乾隆震惊的神情,径直走向古琴。
她并未立刻演奏,而是先仔细审视了一番琴身、琴弦,手指轻轻拨动了几下空弦,侧耳倾听其音色。那专注而专业的神态,俨然是一位真正的琴道大家。
接着,她调整呼吸,十指轻抚琴弦。刹那间,一段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并非《湘妃怨》那般哀怨,而是一曲《高山流水》。
她的指法变幻莫测,擘、托、抹、挑、勾、踢、打……运用得出神入化。琴音时而巍巍乎若泰山,时而洋洋乎若江河。
那磅礴的气势,那对知音难觅的慨叹与向往,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仿佛伯牙复生,子期在侧。整个养心殿,似乎都在这琴音中变得开阔高远起来。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连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都听得痴了。
紫薇早已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
乾隆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开口,这次,他用的竟是纯正的满语:“simanjugisunbeinutacihabio?(你的满语,也是你娘请人教的?)”
紫薇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显然应对不及。
金锁却已然起身,面向乾隆,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满族蹲安礼,口中流利地回应,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她不仅对答如流,甚至还巧妙地化用了满语中一句形容学习进步的俗语,其熟练程度,堪比满洲贵胄!
乾隆的瞳孔骤然收缩。金锁的才华,已然远远超出了一个民间女子所能达到的极限,甚至比许多八旗子弟都要出色得多!
那份融入骨血的气质,那信手拈来的风雅,那纯熟地道的满语……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他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射向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紫薇,声音冰寒彻骨: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真假格格,在这真才实学的照妖镜下,已然泾渭分明。金锁以一介“丫鬟”之身,展现出碾压式的才华与气度,彻底扭转了乾坤。
而这一切,对于身为穿越者的她而言,或许,仅仅只是开始。
第13章金锁13
方才还回荡着悠扬琴音与流利满语,此刻却陷入一种更为诡谲的寂静。
紫薇瘫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美眸死死盯着气定神闲的金锁,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恐惧。
“我……我怎么会如此!”她内心在疯狂呐喊,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嫩肉里,“她明明……明明只是个粗使丫鬟!她何时学过这些?琴艺、书法、满语……甚至,甚至那份气度!她怎么可能比我更好?!”
方才的考核,她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内心的极度紧张,确实发挥有些失常,字写得不如平日流畅。
但即便如此,她自信也应远胜于那个连握笔姿势都需要她来纠正的金锁才对!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金锁的表现,何止是略懂,简直是惊才绝艳,碾压般地超越了她!
这太不合常理了!那张脸,分明还是金锁的脸,可内里,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一个……让她感到陌生和战栗的人!
一个荒谬却又在绝望中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紫薇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
“皇上!皇上明鉴!金锁她肯定是被人假扮的!”
她伸手指着金锁,手指因用力而颤抖,“她一定是假的!真正的金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如此才华横溢?这一定是阴谋!是有人找了一个容貌相似、才华出众的人来假扮她,想要蒙骗皇上,混淆皇室血脉啊皇上!”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速也越来越快,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慌尽数倾泻出来:“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易容术,李代桃僵!对,一定是这样!肯定是坏人害死了金锁,然后找人替代了她!不然……不然金锁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比我……”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恨,“……一定是的,一定是!”
金锁闻言,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又夹杂着不耐的目光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紫云,到了这个地步,编造这样的谎言,还有意思吗?”
紫薇要说什么,却被金锁打断,金锁转而面向乾隆,深深一福,声音清晰而坚定:“皇上,民女深知此事蹊跷,空口无凭,难以尽信。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彻底了结此事,民女愿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这四个字如同曙光,瞬间照亮了紫薇绝望的心田。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个!她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血脉相连,这是做不得假的!
只要滴血认亲,一定能证明她的清白,一定能揭穿这个假金锁的真面目!
“对!滴血认亲!”紫薇像是重新注入了力量,挣扎着挺直身子,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望光芒,“皇上,民女也愿滴血认亲!以证清白!”
乾隆端坐其上,将两个女儿(或者说,一个真女儿,一个冒牌货)的反应尽收眼底。金锁的坦然与主动,紫薇的震惊与最后的挣扎,都让他心中的天平愈发倾斜。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准。李玉,去准备。”
“!”大太监李玉连忙躬身,亲自带人前去安排。
不一会儿,两个精致的白玉碗被端了上来,碗中盛着清澈的泉水,放在御案之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只碗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名太医上前,先用银针在乾隆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分别滴入两个碗中。
血珠在水中缓缓下沉,晕开一丝淡淡的红。
接着,太医走向紫薇。紫薇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银针刺破皮肤的微痛让她瑟缩了一下,一滴血落入其中一个碗里。
然后,太医走向金锁。金锁神色平静,主动伸出手指,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寻常的步骤。她的血,滴入了另一个碗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两只白玉碗。只见属于紫薇和乾隆血液的那只碗中,两滴血如同顽皮的孩童,在水中晃晃悠悠,却始终泾渭分明,无论如何也不肯融合在一起!
而属于金锁和乾隆血液的那只碗中,那两滴殷红的血珠,在水中慢慢靠近,最终,如同久别重逢的亲人,毫无阻碍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回禀皇上!”李玉声音带着激动,高声禀报,“这位姑娘的血,与皇上龙血相融!这位姑娘的血……并未相融!”
“轰!”
紫薇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粉碎。她死死盯着那只不肯融合血滴的碗,仿佛要将它瞪穿。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失魂落魄,“我是皇阿玛的女儿……我是真的……怎么会不融……怎么会……”
乾隆看着结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亲自起身,走到金锁面前,伸手将她扶起,目光中充满了愧疚与慈爱。
“好孩子,是皇阿玛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
金锁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了泪光,却努力不让它落下,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充满了真挚的喜悦:“皇阿玛,民女不委屈。能找回皇阿玛,民女……只觉得像是在梦里,开心都来不及。”
乾隆闻言,心中更是柔软。他拍了拍金锁的手,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状若疯癫的紫薇身上时,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无情尽显无疑。
“来人哪!”他声音如同寒冰,“此女胆大包天,竟敢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拉出去,斩了!”
“!”两名带刀侍卫应声上前,就要将紫薇拖走。
“皇上!”金锁却突然出声,她快步走到乾隆面前,再次跪下,“皇上,请您饶她一命吧!”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乾隆都感到意外,他蹙眉看着金锁:“紫薇,她如此害你,企图夺你身份,置你于死地,你为何还要为她求情?”
金锁抬起头,泪光盈盈,语气却十分坚定:“皇阿玛,紫云她……虽然利欲熏心,想要代替我的身份,飞上枝头。但是,我娘……我娘夏雨荷,却是真心把她当女儿抚养长大的!我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两个。她拉着我的手,要我答应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照顾好紫云。”
她的泪水终于滑落,“我答应过我娘的!若是她今日因我而死,我……我怎么能对得起我娘的在天之灵?还请皇阿玛开恩,饶她一命吧!”
这番话,情真意切,既彰显了金锁的善良与大度,更勾起了乾隆对夏雨荷的无限怀念与愧疚。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金锁那酷似雨荷的眉眼,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孩子,快起来。”他再次扶起金锁,“你如此善良,像极了你娘。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看在……雨荷的份上,朕就饶她一命。”
他转向侍卫,命令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
紫薇如同破布娃娃般被侍卫拖了下去,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不融……我是真的啊……”她怎么会明白,那碗水,早已被做了手脚。
穿越过现代的金锁,深知滴血认亲并无科学依据,她既有备而来,又岂会没有准备?
处理了紫云,乾隆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明珠,心中满是感慨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