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这时,得到消息的金锁也在丫鬟的陪伴下来到前厅。她一眼便看到了福伦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凝重与困惑,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果然有变故!’她立刻意识到。按照常理,皇帝得知流落民间的女儿前来认亲,即便不完全相信,也应是震惊、探究居多,福伦归来即便不是喜形于色,也不该是如此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只能说明,皇帝那边出现了她未曾预料到的状况,而且,是对她不利的状况!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婉沉静,上前盈盈一礼:“福大人,福晋。”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看向福伦。


    福伦看着眼前这位清丽脱俗、眼神清澈的姑娘,实在难以将她与“欺君罔上”联系起来,但皇上的态度又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却难掩沉重:“夏姑娘,皇上……已下旨,命你即刻随老夫入宫觐见。”


    金锁心中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忐忑与一丝期盼:“现在?入宫?”


    她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手,显示出内心的紧张,“福大人,皇上他……可是相信了紫薇的话?”


    福伦避重就轻,安抚道:“姑娘不必过于紧张,皇上只是……想亲自见一见你。你只需如实回话便可。”


    他无法说出皇帝的怀疑,只能如此交代。


    金锁点了点头,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且一开局,就似乎偏离了她预想的轨道。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面对那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并且显然对她抱有疑心的“皇阿玛”了。


    “是,紫薇明白了。有劳福大人引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平静。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只能前行。


    第11章金锁11


    紫禁城,宫道深深,朱墙高耸。金锁低跟在福伦身后,步履沉稳,心中却如擂战鼓。


    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的弦上。


    那巍峨的殿宇,肃穆的气氛,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仪,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一言一行,皆可定生死。


    终于,他们来到了御书房外。通报之后,厚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金锁深吸一口气,随着福伦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所在。


    御书房内陈设古朴而威严,乾隆皇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明黄色常服,不怒自威。


    他并未抬头,似乎正在批阅奏章,但金锁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已然落在自己身上。


    “臣福伦,叩见皇上。”


    “民女夏紫薇,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金锁依着记忆中大家闺秀的礼仪,深深敛衽下拜,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初次面圣的拘谨与敬畏,但她的身姿挺拔,仪态端庄,不见丝毫小家子气。


    乾隆这才缓缓放下朱笔,抬眸望去。只见堂下女子穿着一身福晋准备的湖蓝色旗装,身段窈窕,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行动间礼仪规范,浑然天成。


    他心中不由暗赞:福伦所言非虚,此女气度,确非寻常民间女子可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坦荡无伪,看向他时,有紧张,有期盼,却并无闪躲与心虚。


    再结合那确凿无疑的折扇与烟雨图,乾隆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这或许……真是雨荷为他生的女儿。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皇上。”金锁与福伦谢恩起身,垂首侍立。


    “你……”乾隆目光锁定金锁,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除了那折扇与画,你娘夏雨荷……可还曾对你说过什么?关于朕,或者……关于她自己的?”


    金锁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关键。她微微抬起眼帘,眼中迅速凝聚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似是对亡母深切思念的自然流露。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清晰:


    “回皇上……娘亲临终前,握着民女的手,除了让民女务必上京寻父,交还信物之外……她还让民女,替她问皇上一句话。”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沉重的一刻,一字一句,清晰地吟诵而出,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


    这诗句出自《孔雀东南飞》,寓意爱情的坚贞不渝。从她口中婉转吟出,带着无限的哀怨与执着的追问,瞬间击中了乾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大明湖畔,那个温婉痴情的才女夏雨荷,在无数个日夜,倚窗远望,反复吟诵着这句诗,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


    金锁捕捉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继续用那种饱含情感却又克制的声音说道:“娘亲还说……她这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


    她每说一个“一辈子”,声音便低沉一分,带着无尽的心酸,“可是,她仍然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盼、可怨、可恨之人……她说,若非如此,她的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这番话,将一个痴情女子一生的等待、煎熬与最终释然的心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充满了悲剧性的美感。


    乾隆纵然是铁石心肠,此刻也不禁为之恻然,对夏雨荷的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带了几分柔和与感伤:“是朕……对不住你娘。”


    “皇上……”一旁的福伦见皇帝情绪波动,轻声提醒。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金锁,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旧日情人的影子,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叫……夏紫薇?这个名字,可有什么寓意?”


    金锁心中稍定,知道情感牌起了作用,她恭敬回答:“回皇上,民女是壬戌年八月初二生的。娘亲说,那时正是紫薇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庭院里的紫薇花团团簇簇,如烟似霞。她便为民女取名‘紫薇’,愿民女能如紫薇花般,虽无牡丹之艳,却有坚韧之质,花期长久,静静绽放。”


    “壬戌年八月初二……紫薇花……”乾隆喃喃重复,时间、花信都对得上,与夏雨荷的才情心思也吻合。


    他心中那最后两三分的疑虑也即将消散,看着眼前亭亭玉立、言谈举止皆不失风范的女儿,一股血脉亲情油然而生,几乎就要开口相认。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急促而清晰的通传声:


    “启禀皇上,勇武将军派人护送的人,已到宫门外候旨!”


    乾隆眉头一皱,方才涌起的温情瞬间被拉回现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深沉。


    他看了一眼殿下的金锁,沉声道:“宣。”


    “!”


    福伦心中猛地一沉,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勇武将军?护送的人?难道……


    不一会儿,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一名内侍引着一名女子低头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形纤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脸上……竟然覆着一层白色的面纱!


    尽管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尽管对方覆着面纱,但金锁只消一眼,从那熟悉的身形、走路的姿态,以及那双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惊慌与期盼的眼睛,她就无比确定来人,正是真正的夏紫薇!


    她竟然没死?!而且还被什么勇武将军送到了京城?!


    一瞬间,饶是金锁心智再如何坚定,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慌乱!这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


    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盘算:稳住!必须稳住!我有信物在手,我对往事知之甚详,我方才的表现无可挑剔!皇上已经几乎相信了我!她突然出现,只会让局面更复杂,但未必对我不利!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垂下眼睑,姿态恭敬地站在原地,仿佛对进来之人毫不好奇,也毫无影响。


    乾隆将金锁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慌乱和随即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对她的信任反而又增加了一分若是心怀鬼胎之人,此刻怕是早已失色,而她竟能如此快地恢复平静。


    那覆面女子走到御前,依样跪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面对天威的恐惧,颤声道:“民……民女夏紫薇,参……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一个夏紫薇!


    福伦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看向皇帝,又看向身旁镇定自若的金锁,瞬间明白了为何皇上之前是那般怀疑的态度!原来早就有一个“夏紫薇”在路上了!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乾隆面沉如水,目光在两个“夏紫薇”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覆面女子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是夏紫薇?”他指了指旁边的金锁,“那你可认得,你身旁之人是谁?”


    那覆面女子闻言,抬起头,看向金锁。当她看清金锁的面容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哭腔:“回皇上!民女认得!她……她是金锁!是民女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


    此言一出,福伦脸色骤变,紧张地看向金锁。


    乾隆的目光也如利箭般射向金锁,语气陡然加重:“她说你是她的丫鬟金锁!你,可认得此人?!”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锁身上。


    金锁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与困惑,她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那覆面女子,然后转向皇上,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坦然:“回皇上,这位姑娘以纱覆面,民女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实在……不敢妄言是否认得。”


    她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重点强调了“覆面”这一点。


    乾隆闻言,眼神一厉,看向那覆面女子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不悦:“既然来见朕,为何覆面?摘下面纱!”


    “皇上!民女……民女……”那真正的夏紫薇顿时慌了神,身体微微发抖,双手下意识地护住面纱,语无伦次,显然有难言之隐。


    她这般畏缩躲闪的态度,与旁边金锁的落落大方、坦然自若形成了鲜明对比,更让乾隆心生疑窦。


    “朕让你摘下面纱!”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真紫薇吓得一颤,知道无法再隐瞒,颤抖着伸出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解开了系在脑后的面纱绳结。


    面纱缓缓滑落……


    霎时间,御书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只见面纱之下,露出的确实是一张与金锁有着五六分相似的清秀脸庞,眉眼间能看出夏雨荷的影子。


    然而,与金锁那光洁无瑕的肌肤不同,在她左侧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赫然有几道不大不小、颜色深浅不一的粉红色疤痕!


    那疤痕虽然已经愈合,并未扭曲五官,但在一片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明显是近期被什么挖伤所致,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与美感。使得她原本清丽的容颜,顿时显得有几分……残缺与狼狈。


    真正的夏紫薇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尤其是皇帝那审视中带着一丝愕然的眼神,她羞愧难当,猛地低下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因为屈辱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乾隆看着这张带着瑕疵的脸,眉头紧紧锁起。


    而金锁虽然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只是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惊讶”与“怜悯”。


    真假格格,容貌、气度、应对,高下立判。


    然而,带着信物、知晓往事、容貌无损的,真的是真格格吗?脸上带伤、畏畏缩缩、却一口叫破对方丫鬟身份的,就一定是假的吗?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谲和紧张。


    一场关乎身份、血脉与生死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2章金锁12


    御书房内,檀香缭绕,金砖墁地,一派天家威仪。乾隆皇帝端坐在蟠龙宝座之上,那双阅尽天下、深邃难测的龙目,此刻正带着审视与凝重,在殿中跪着的两名女子身上来回逡巡。


    一个是楚楚可怜、泪光盈盈的夏紫薇,另一个,却是脊背挺直、目光沉静的丫鬟金锁。


    乾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紫薇身上,“你说你是夏雨荷的女儿,是朕的沧海遗珠。


    除了那折扇、烟雨图,以及那句‘蒲苇磐石’之言,你,还有何证据?”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金锁,“你们二人,似乎都对朕与雨荷的往事知之甚详。”


    紫薇抬起头,泪珠恰如其分地滚落,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她声音哽咽却清晰:“回皇上,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我娘自小便将民女当作……当作珍宝般栽培,重金延请名师,教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敢有丝毫懈怠。


    甚至……甚至连满语,娘亲也特意请了可靠的师傅暗中教导,说……说总有一日能用上。”


    她说着,目光哀戚地看向身旁的金锁,“而金锁,她自小在我身边,虽名为主仆,实则我视她如姐妹,她却只做些贴身伺候的活计,这些文墨功夫,她是断然没有学过的。”


    她转而望向金锁,眼中满是痛心与不解:“金锁,你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你为何要如此?你若此刻迷途知返,向皇上认错,我……我定会为你求情,求皇上念在你是一时糊涂,饶过你的!”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几乎要让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都为之动容。


    然而,金锁闻言,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恭顺,更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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