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辚辚的声响,车厢内,金锁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蓝布包袱。


    福尔康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虽保持着君子风度,但眼神中的关切与凝重显而易见。


    他偶尔会开口,说些京城风物或是府中情况,试图缓解这沉默的紧张感,紫薇则一一轻声应答,姿态温婉,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即将面对的福伦夫妇。


    马车最终在一座气象森严、门庭开阔的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御笔亲题的“福府”匾额,门前石狮威严,灯火通明。


    早有得了消息的福伦福晋,以及先行回府的福尔泰,带着几个得力的管事仆妇,亲自在府门外等候。


    这份礼遇,已远超对待普通客人的规格,显见福家对此事的重视。


    车帘掀开,福尔康率先下车,然后体贴地回身,虚扶了一把随后下来的紫薇。


    福伦与福晋的目光立刻落在了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但见她虽身着简朴,一路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丽容颜与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书卷气,行止间从容不迫,并无寻常女子初入高门的局促。


    “阿玛,额娘,这位便是夏姑娘。”尔康上前一步,低声介绍。


    福晋是个眉眼慈和、气质端方的贵妇人,她立刻上前,未等紫薇行礼,便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语气温和又不失分寸:“夏姑娘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府说话。”


    这亲昵的举动,既表达了欢迎,也巧妙地避免了金锁可能因身份未明而行礼的尴尬。


    福伦则面容严肃,目光如炬,在金锁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夏姑娘,请。”


    他身为朝廷重臣,深知此事千系重大,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入灯火通明、陈设典雅的正厅。


    分宾主落座后,侍女奉上香茗,便屏退左右,只留几人在此说话!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福伦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金锁,开门见山道:“夏姑娘,犬子尔泰已将大致情形告知老夫。姑娘的身世……确实令人震惊。不知姑娘除了那柄折扇之外,可还有其他证物,能佐证此事?”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这是久居官场养成的习惯,凡事需讲求实证。


    金锁心中早有准备,闻言并不慌乱。


    她站起身,朝着福伦和福晋微微欠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包袱中取出那两件视若生命的物件。


    她先将那柄折扇双手呈上,随后,又极其郑重地展开了那幅《烟雨图》。


    “福大人,福晋,”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亡母的思念,“这柄折扇,和这幅《烟雨图》,都是家母夏雨荷临终前,亲手交到小女子手中的。家母曾说,此二物,乃是当年……皇上与她……的信物。家母珍藏一生,从未离身。”


    福伦与福晋,连同尔康、尔泰,都围拢到桌边,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审视。


    福伦是见过乾隆御笔的,他拿起折扇,细细摩挲扇骨材质,辨认扇面题诗的笔锋、印章的篆刻;又俯身细看那幅《烟雨图》,画中意境、题跋落款、以及那方鲜红的私人小印……


    每一处细节,都与他记忆中对皇上早年书画风格的认知高度吻合。尤其是那方不常示人的私印,更是强有力的证据。


    福晋在一旁也看得分明,她虽不似福伦那般精通鉴赏,但那份属于宫廷造物的精致气韵,以及画中流露出的缱绻情意,是做不得假的。


    良久,福伦直起身,与福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认与凝重。


    他转向金锁,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他拱手,沉声道:“夏姑娘,经老夫仔细辨认,此二物……确为皇上御笔亲赐无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姑娘放心!你既是皇上血脉,流落民间多年,如今既已寻来,我福家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明日一早,老夫便寻机入宫,将此事密奏皇上!定当竭尽全力,助姑娘与皇上父女相认,骨肉团聚!”


    金锁闻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稍稍落下。


    她眼中适时地涌上感激的泪光,深深敛衽一礼,声音带着真挚的颤抖:“紫薇……多谢福大人!多谢福晋!多谢两位公子!此恩此德,紫薇没齿难忘!”


    福晋连忙上前扶起她,怜爱地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快别多礼了!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以后啊,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她转头高声吩咐房外的嬷嬷:“快去,将东厢那间最好的‘汀兰水榭’收拾出来,给紫薇姑娘住!一应摆设用度,皆比照……嗯,皆用上好的!”


    “是,夫人!”嬷嬷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福晋又对金锁柔声道:“紫薇姑娘,你先随丫鬟去房间梳洗休息,换身干净衣裳。晚些我让人把饭菜送到你房里去。万事都有我们呢,你且安心住下。”


    金锁再次道谢:“有劳福晋费心,紫薇感激不尽。”


    她在一位衣着体面、举止稳重的丫鬟引领下,离开了正厅,穿过曲折的回廊,朝着内院走去。


    福府的庭院深深,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地位与品味。


    丫鬟恭敬地引她进入一间名为“汀兰水榭”的厢房,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清雅别致,临水而建,推开窗便能见到一池残荷与嶙峋的假山,环境极为幽静。


    屋内熏着淡淡的檀香,床铺帷幔、桌椅摆设,无一不精,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很快,热水、崭新的衣物、以及各色梳洗用具便被送了进来。


    两名小丫鬟伺候她沐浴更衣,洗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换上的是一身湖蓝色绣玉兰花的苏绸旗装,质地柔软,裁剪合体,衬得她愈发肤白如玉,气质清华。


    待一切收拾停当,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并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金锁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倒映在水中的一弯冷月,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她成功地进入了福府,取得了福伦的初步信任,并且明天,福伦就会向乾隆皇帝禀明此事。


    然而,她深知,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皇帝的震怒、怀疑、或者欣喜?皇后那边的态度?后宫的波谲云诡?认亲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不过,总算是在这龙潭虎穴里,暂时找到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也撬动了一块敲门砖。”


    金锁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接下来,就是等着与……皇阿玛的见面了。”


    她轻轻抚平衣袖上细微的褶皱,姿态优雅地坐回桌边。


    窗外,福府的夜晚静谧而深沉,而她心中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涌动?


    第10章金锁10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福伦便已穿戴整齐朝服,怀揣着那两件至关重要的证物折扇与《烟雨图》,怀着几分志忑与重任在肩的肃穆,匆匆赶往紫禁城。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在早朝之前或之后,寻得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向皇上密奏。


    乾清宫外,等待召见的间隙,福伦在心中反复推敲着措辞。


    他回想起昨夜那位夏姑娘的言谈举止,那份沉静的气度与不俗的才情,心中对她的说辞又信了几分。


    终于,内侍传唤,福伦整理了一下衣冠,垂首敛目,步入殿内。乾隆皇帝刚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正坐在御案后饮茶休息。


    “臣福伦,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福伦依礼参拜。


    “爱卿平身。”乾隆的声音带着一丝早朝的疲惫,但依旧威严,“这般早来见朕,有何要事?”


    福伦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皇上,臣……确有一件极为紧要,且关乎天家血脉之事,需向皇上密奏。”


    “哦?”乾隆挑了挑眉,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了兴趣,“关乎天家血脉?讲。”


    “是。”福伦不再犹豫,将昨夜夏紫薇所述之事,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禀明。


    他从夏雨荷之名说起,讲到济南大明湖畔的往事,讲到夏雨荷多年的等待与病逝,再讲到其女夏紫薇携带信物上京寻父的艰辛历程。


    他的叙述条理分明,重点突出,最后,他双手高高捧起那两件证物,“此二物,乃是夏姑娘呈递,言说乃陛下当年信物,请皇上御览。”


    太监上前,小心接过折扇与画轴,呈至御前。


    乾隆皇帝在听到“夏雨荷”三个字时,眼神便是一凝。


    当那柄熟悉的折扇和那幅承载着一段青春往事的《烟雨图》展现在眼前时,他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久违的柔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扇骨,摩挲着画上的墨迹,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碎片似乎重新变得鲜活。


    然而,这股怀旧之情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疑虑所取代。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福伦预期中的欣喜、激动或是愧疚,反而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与……怀疑!


    御书房内的气氛,随着皇帝神色的变化,骤然变得压抑而沉默。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福伦垂首站着,心中却是惊疑不定,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皇上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为何不是父女即将团聚的欣慰,反而是这般凝重与怀疑?


    良久,乾隆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射向福伦,声音听不出喜怒:“福伦。”


    “臣在。”福伦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你口中所言的这位‘夏姑娘’……”乾隆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为人如何?你可曾仔细察验?”


    福伦虽心中不解,但仍据实回禀:“回皇上,臣与内子,以及犬子尔康尔泰,昨夜都与夏姑娘有过交谈。


    观其言行,进退有度,礼仪规范,显是受过良好教养。谈吐不俗,且心怀仁义(提及捐赠彩银之事)。臣……臣观其情状,不似作伪。”他斟酌着词语,既表达了自己的判断,又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乾隆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福伦紧绷的心弦上。皇帝的心中,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么巧?!他眼神阴鸷地想道。就在前几日,勇武将军刚上了密折,言道其在巡查时,于恶狼口中救下一名遇险的民间女子。


    那女子自称是夏雨荷之女,名唤紫薇,欲上京寻父,途中遭遇歹人,幸得其所救。勇武将军不敢怠慢,已派人护送该女子启程赴京,今日便将抵达!


    如今,竟又凭空冒出一个夏紫薇?还直接找到了福伦府上?这岂不是荒谬绝伦!天底下哪有1如此巧合之事?!


    一股被欺瞒、被戏弄的怒火在乾隆胸中升腾。他乃九五之尊,执掌乾坤,竟有人敢在皇家血脉之事上动手脚,妄图混淆龙种,此乃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到底是谁?


    是那勇武将军胆大包天,找了个冒牌货来邀功?还是眼前这个找到福伦的女子,才是处心积虑的骗子?或者……背后另有其人操纵?


    他强压下怒火,再次看向福伦,眼神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深不可测。


    他不再提及勇武将军密奏之事,此事关乎朝廷大员和可能的阴谋,在查清之前,不宜让更多人知晓。


    “福伦。”乾隆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会儿,你便将那位夏姑娘……带入宫来,朕,要在御书房见她。”


    福伦心中一震!皇上竟如此急切要见人?而且是在御书房?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此事必有蹊跷!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去吧。”乾隆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烟雨图》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臣告退。”福伦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直到走出宫门,被外面清冷的晨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皇上的反应太过反常,那浓重的怀疑几乎凝成了实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夏姑娘她……福伦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怀着满腹的疑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加快脚步回府。


    回到福府,福伦面色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福晋和尔康、尔泰见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老爷,怎么样?皇上他……”福晋急切地问道。


    福伦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皇上……已下旨,要即刻宣夏姑娘入宫,在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尔康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阿玛,皇上的态度……”


    福伦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沉重:“皇上的态度……颇为疑虑,并未见欣喜之色。此事,恐怕另有隐情,绝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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