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流朱和小允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心疼。


    两人挽起袖子,毫不犹豫地踏进了那布满蛛网和厚厚灰尘的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家具蒙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但仔细看去,桌椅、床榻、柜子等基本家具倒还齐全,只是都十分陈旧,漆面剥落。


    “还好,东西还算齐全,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小允子哑着嗓子,努力让气氛轻松一些。


    流朱点点头,不再多言,找来两块破布,沾了院里井台打上来的冷水,便开始奋力擦拭起来。


    小允子则拿起角落里一把几乎散架的扫帚,清理着屋顶墙角的蛛网和地面的积尘。


    灰尘飞扬,呛得两人不住咳嗽,但他们手下却丝毫不停。


    汗水混合着灰尘,浸湿了他们的衣衫,脸上也沾满了污渍,但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为小主收拾出一个能安身的角落。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奋力打扫,殿内总算勉强有了些模样。


    虽然依旧简陋破败,但至少灰尘已被清除,床榻铺上了他们带来的、仅存的干净被褥,桌椅也擦拭得露出了原本的木色。


    “小主,里面收拾好了,您快进来歇着吧。”流朱走到院中,轻声唤道。


    甄仿佛才从噩梦中惊醒,缓缓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进殿内。


    看着这虽然干净却难掩寒酸的环境,她的眼圈又红了,却强行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流朱将她扶到床边坐下,替她脱下鞋子,让她躺下。


    “小主,您定是累极了,先睡一会儿。时辰不早了,奴婢去御膳房把午膳领回来,省得您醒了饿着。”


    甄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流朱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小允子,两人一同前往御膳房。他们必须尽快熟悉新的规矩和流程,才能在这艰难的境地里活下去。


    来到御膳房时,还未到各宫领取膳食的最高峰,但已是人来人往。


    流朱深吸一口气,拉着小允子,走到负责分配膳食的管事太监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公公万福,奴婢是交芦馆莞答应身边的流朱,特来领取今日的午膳。”


    那管事太监正翘着二郎腿喝茶,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用下巴朝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食盒努了努嘴,懒洋洋地道:“莞答应?喏,那个就是。”


    流朱道了声谢,连忙和小允子走到那个食盒前。


    那食盒比起其他宫苑的,显得又小又旧。


    流朱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她轻轻打开食盒盖子只见里面孤零零地放着一盘水煮青菜,菜叶子蔫黄,看起来毫无油水;旁边是一碗清澈见底、几乎看不到油花的清汤;底下是一小碗颜色暗淡、夹杂着糠皮的糙米饭。


    这哪里是答应的份例?连有些得脸的宫女吃的都不如!


    流朱的心猛地一沉,她强压着怒火和委屈,低声下气地再次走到那管事太监面前,陪着笑脸问道:“公公,劳您驾……这膳食……是不是拿错了?据奴婢所知,答应的膳食分例,应该是有一荤一素一汤,米饭也应是白米……这……”


    那管事太监闻言,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三角眼一翻,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耐烦和讥诮:“怎么?你这丫头片子,是想拿宫规来压本公公不成?!就这些!御膳房就这么安排的!爱吃不吃!不要就滚一边去,别挡着道儿!”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其他来领膳的宫人都侧目看来,指指点点,眼中带着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神色。小允子气得拳头紧握,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流朱死死拉住。


    流朱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她们早已失去了任何抗争的资本。


    再争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连这馊饭冷菜都领不到。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最终深深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奴婢……不敢。谢公公。”


    她转身,提起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食盒,拉着满腔愤懑的小允子,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御膳房。


    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却照不进那已然冰封的心。


    她知道,从踏入这交芦馆的那一刻起,她们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100章安陵容100


    交芦馆的冬天,比宫中任何地方都要寒冷刺骨。


    破败的窗棂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呜呜地往里灌着寒气。


    “小主,您好歹起来吃点东西吧,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住……”


    流朱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几根煮得发黄、不见半点油星的青菜,和一碗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所谓“汤”。


    她看着榻上蜷缩着的身影,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酸楚。


    甄勉强撑起身子,瞥了一眼那令人毫无食欲的饭食,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曾几何时,碎玉轩的膳食虽非极致精美,却也样样精致可口。而如今,这连宫人都不屑一顾的猪食般的东西,便是她每日的份例。


    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我不饿……你们分着吃了吧……”说罢,她便又无力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已耗尽。


    这糟糕的饭食,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甄失势、得罪圣颜的消息在宫中传开,尤其是她“推倒”正得盛宠的妍嫔浣碧致其“小产”后,御膳房的踩低拜高便变本加厉。


    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差,米饭时常是掺杂着沙砾的陈米,蔬菜是烂叶黄根,甚至有时送来的馒头都带着明显的霉斑。


    宫中人人皆知莞答应已是皇上厌弃之人,而妍嫔风头正盛,为了巴结延禧宫,那些势利眼的奴才自然变着法儿地作践甄。


    甄本就因之前小产未能好好调理,身子极度虚弱,再加之连月来的郁结于心、营养匮乏,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昔日那双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转眼已是深冬,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交芦馆内却比外面更加寒冷,如同冰窖一般。


    内务府克扣份例,连最基本的黑炭都供应不上,偶尔送来的也是些潮湿难以点燃的劣质炭,烟大呛人却无甚暖意。


    流朱只能想方设法寻来几个汤婆子,烧些热水给甄取暖。


    但热水也非时时能有,炭火短缺,连烧水都成了奢侈。


    甄整日裹着单薄的旧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就在一场鹅毛大雪之后,交芦馆终于传来了噩耗。


    甄感染了极重的风寒,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陷入昏迷,时而胡言乱语,时而气息微弱,竟是病入膏肓之象。


    “小主!小主您醒醒啊!”流朱吓得魂飞魄散,摸着甄滚烫的额头,泪水夺眶而出。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想方设法终于求到了太医院,指名要寻温实初温太医。


    温实初闻讯,心中大惊,立刻提起药箱,顶着风雪匆匆赶到了这处荒僻的交芦馆。


    踏入那冰冷破败的屋内,看到榻上那个气若游丝、形销骨立的身影,温实初几乎不敢相认。


    这还是当年那个在甄府后花园中明媚鲜妍、笑语嫣然的妹妹吗?


    他心中五味杂陈,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无力感。


    他强压下心绪,坐到榻边,仔细为甄诊脉。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纤细的手腕,感受到那紊乱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脉象时,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愈发沉重。


    “温太医,我们小主……她怎么样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小主啊!”流朱在一旁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哭腔。


    温实初缓缓收回手,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流朱姑娘……太迟了。


    小主此番不仅是高烧入体,更重要的是……她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上次小产本就大伤元气,未能及时调理,加之长期忧思郁结,营养匮乏,如今又受了极重的寒气侵袭……五脏六腑皆已衰败……恐怕……恐怕时日无多了。”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即便我用尽毕生所学,用最好的药材吊着,恐怕……最多也只能保小主五日性命了。”


    “五日?!”流朱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地,随即失声痛哭起来,“不会的!温太医,您再想想办法!小主她还那么年轻……”


    温实初留下几副勉强续命的药方和一些药材,又叮嘱了流朱几句如何煎服照料,便怀着沉重的心情告辞离去。


    他知道,药石罔效,自己能做的,也只是让甄最后的路走得稍微减轻些痛苦。


    “小主……呜呜……”流朱扑到榻边,握着甄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甄的眼睫微微颤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浑浊无力,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清醒。“流朱……”她声音微弱地唤道。


    “小主!您醒了!”流朱惊喜道。


    “我都……听到了。”甄喘息着,眼神却异常平静,“流朱,别哭……帮我……办件事。”


    “小主您说!流朱万死不辞!”


    甄示意流朱附耳过来,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交代了一番。


    流朱你将我妆匣最底层藏着的那个木雕小葫芦找出,送去给浣碧。


    “小主,浣碧……她如今那般得意,还会来吗?”流朱担忧地问。


    “她会的……”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有这件东西……她一定会来。”


    接着,甄又让流朱想办法悄悄去找如今仍在碎玉轩当差、却因甄失势而处境艰难的崔槿汐,让她通过苏培盛,向皇上传递一个消息。


    流朱含泪领命,立刻去办。果然,当浣碧看到那枚毫不起眼的小木葫芦时,脸色骤变。


    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前去交芦馆“探望”垂死的甄。


    而另一边,崔槿汐找到苏培盛,一番恳求,苏培盛念及旧情,心中不忍,终究还是寻了个机会,向正在批阅奏折的皇上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奴才听闻……交芦馆那位莞答应,似乎得了重病,太医说……怕是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她……她最后一个心愿,便是想见皇上一面,不知皇上……”


    皇帝闻言,笔尖一顿,眉头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随即被厌恶与冷漠取代:“不见!朕与她,早已无话可说!”


    苏培盛心中叹息,不敢再劝。但他犹豫片刻,又似无意地补充道:“奴才还听说……方才妍嫔娘娘……去了交芦馆探望……”


    “什么?”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担忧,“妍嫔去了?她怎么如此心善!那毒妇临死还想做什么?万一又说出什么话刺激到浣碧……”


    想到浣碧上次“小产”后的伤心欲绝,皇帝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摆驾!去交芦馆!”


    他不能让善良柔弱的浣碧,再去面对那个狠毒将死之人的任何伤害。


    一场由甄精心设计的、最后的会面,即将在这冰冷破败的交芦馆内上演。


    而浣碧,已然先一步踏入了这个为她准备的舞台。


    第101章安陵容101


    浣碧扶着宫女冬儿的手,坐上了前往交芦馆的轿辇。


    轿子晃晃悠悠,行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娘娘,”冬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满是不解,“那莞答应……她之前那般狠心害您,差点……您为何还要答应去看她?让她自生自灭不好吗?”


    浣碧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投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朱红宫墙,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过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那是今早甄命人送来的一只小小的、雕刻略显粗糙的木葫芦。


    为何要去?她也问自己。是因为这只木葫芦吗?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是甄十岁生辰那天,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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