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轿辇平稳地行进在宫道上,轱辘声单调而规律,却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波澜。
回到永寿宫,她摒退了左右。
安陵容径直走向内室那架精致的黄花梨木摇篮旁。
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弘阳正醒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玩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健康又活泼。
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睡颜,安陵容的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她缓缓在摇篮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手指,极轻极柔地触碰着弘阳柔嫩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可脑海中回响的皇后的话语却如同惊雷。
“弘阳……”她低声唤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要透过这婴孩的躯壳,看到其内里深藏的灵魂,“额娘……究竟该叫你弘阳,还是……弘晖呢?”
这句话轻如耳语,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摇篮里原本自顾自玩耍的小婴儿,动作猛地一滞!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直勾勾地望向安陵容!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几个月大婴儿该有的神情,里面分明写满了惊骇、疑惑,仿佛在无声地急切追问:“额娘!您……您是怎么会知道的?!谁告诉您的?!”
安陵容将儿子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皇后所言,竟是真的!她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奇异联结感。
她定了定神,继续用轻柔却清晰的语调说道:“今日,你皇额娘……向额娘坦明了一切。
她说,你便是她早夭的那个孩子,弘晖……是她的弘晖,重生而来,如今成了额娘的儿子弘阳。”
她顿了顿,观察着弘阳(或者说弘晖)的反应,只见那小婴儿眼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类似于如释重负的情绪所取代。
“你皇额娘……她提出,要与额娘结盟。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往后的安稳。额娘……思虑再三,已经答应了。”
听到这里,弘晖(弘阳)小小的胸膛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那双过于早慧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如释重负的感慨。
原来如此……难怪他自有了朦胧意识起,就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如今的生母安陵容,似乎与记忆深处那位温柔又悲伤的皇额娘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对立。
他拥有两世的记忆,对两位母亲都怀着深厚的感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哪一个都不愿伤害,哪一个都舍不得让她们因自己而难过。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两位额娘竟然为了他,选择了结盟!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努力地张着小嘴,似乎想说什么,奈何婴儿的声带尚未发育完全,只能发出“啊……额……娘……”这样含糊不清的音节,小脸都憋得有些发红。
然而,不知为何,安陵容却分明从儿子那急切的、水汪汪的眼神里,读懂了他未能言说的千言万语,那隐藏在稚嫩躯壳下的、深沉而真挚的感动与感激。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安陵容心中那点因结盟而带来的算计与权衡,瞬间被一股强大的母性柔情所淹没。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儿子从摇篮里抱了出来,搂在怀中。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弘阳(弘晖)细软乌黑的头发,动作充满了怜爱。
“傻孩子……”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哽咽,“你是额娘的孩子,永远是。无论是弘阳还是弘晖,都是额娘的心头肉。”
怀中的小婴儿似乎听懂了这话,停止了咿呀,将温热的小脸蛋依赖地贴在安陵容的脖颈处,轻轻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哼声。
这一刻,血缘的纽带与前世的羁绊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坚不可摧的联结。
安陵容抱着儿子,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与宫闱阴谋的亲情,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决心。
为了怀中的孩子,前路纵然再艰险,她也必将披荆斩棘,走下去。
第98章安陵容98
自那日后妃二人秘密恳谈,将弘阳的身世之谜说开之后,永寿宫与景仁宫之间那层无形的坚冰似乎悄然消融了几分。
表面上,依旧是皇后统领六宫,毓妃安陵容深居简出,但暗地里,两宫之间的往来却密切了许多。
弘阳阿哥更是时常在两个宫殿之间轮换居住,享受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氛围。
景仁宫这边,皇后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儿子,倾注了几乎满溢的母爱。
许是补偿心理作祟,又或许是多年夙愿得偿的狂喜尚未平复,她对弘阳的宠爱近乎溺爱,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弘阳在景仁宫,便是说一不二的小祖宗,任何新奇玩意儿、珍馐美味,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点兴趣,下一刻便会呈到他面前。
宫女太监们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惹这位小主子不快。
而永寿宫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安陵容深知宫廷险恶,更明白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她对弘阳的爱深沉而克制,扮演着严母的角色。
她会亲自过问弘阳的功课启蒙,教导他礼仪规矩,分辨是非对错。
若弘阳犯了错,她绝不会像皇后那般轻轻放过,而是会严厉指出,甚至加以小小的惩戒。
弘阳在永寿宫,虽不如在景仁宫自在,却在安陵容的悉心教导下,日渐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明理。
与此同时,碎玉轩的浣碧,在某个神秘人物安陵容的不断指点下,于宫廷之中混得风生水起。
她本就生得娇艳,又深谙如何利用柔弱姿态激发皇帝的保护欲,加之背后有人为她出谋划策,揣摩圣意,很快便博得了皇上更多的宠爱。
不过短短数月,皇上便下旨,晋封妍贵人浣碧为妍嫔,赐居延禧宫主位!一时间,妍嫔浣碧风头无两,俨然成了后宫新贵。
浣碧与甄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好姐妹”的关系,时常往来。
但甄看着昔日是自己庶妹、更是自己奴婢的浣碧,如今竟与自己平起平坐,同为嫔位,甚至因更得圣心而显得更加风光,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丽嫔、等人时不时的冷嘲热讽,更如同针扎一般,刺痛着她骄傲的自尊。
然而,让甄更接近崩溃的是,几个月后,浣碧竟被诊出怀有身孕!而她自己,却因为连日来的忧思过重、郁结于心,月信迟迟未来。
她起初只当时心情不佳所致,请了太医来看,却得到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她并非简单的月经不调,而是怀了身孕却因母体虚弱、情绪波动,已然小产了!
这个消息对甄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甄氏一族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家族虽更看重甄,但对得宠的浣碧也有所关照。然而,在甄小产失宠、浣碧有孕晋位之后,家族的天平彻底倾斜。
尤其是在一个月前,甄父甄远道因为浣碧在皇上面前的美言而官升一级后,整个甄家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支持更有“前途”的浣碧,对失势的甄则日益冷淡,近乎抛弃。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甄一病不起,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
这一日,浣碧听闻甄病重,特意带着厚礼,声势浩大地前来碎玉轩“探望”。
她走进内室,看到榻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甄,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关怀备至的模样,握着甄的手,声音哽咽:“姐姐!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啊!妹妹听闻消息,心都碎了!”
她言辞恳切,举止亲昵,落在随行宫人和其他前来探视的妃嫔眼中,当真是姐妹情深,令人动容。
然而,就在众人唏嘘之际,浣碧却趁着俯身替甄掖被角的时机,将嘴唇凑到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道,语气充满了恶毒的得意与讥讽:
“我的好姐姐,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如今我也成了嫔位,与你平起平坐!父亲、整个甄家,现在全都巴结着我,支持着我!你呢?你还有什么?恩宠?孩子?还是家族?你什么都没了!这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可好受呀?
呵呵,如今,你总算也能尝尝我当初为奴为婢、看你脸色的滋味了!”
甄原本死寂的双眼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看似关切、实则扭曲的脸!
她一直以为浣碧虽有野心,但至少对自己还有几分真情,没想到……没想到一切竟然都是伪装!
巨大的背叛感和长期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
“你……你这个毒妇!”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将毫无防备的浣碧狠狠推倒在地!
“啊!”浣碧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顺势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表情痛苦不堪。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皇上恰好踏入了碎玉轩正殿,将甄推倒浣碧的一幕尽收眼底!
“放肆!”皇帝龙颜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浣碧,又惊又怒,指着甄厉声斥道:“莞嫔!妍嫔是你的妹妹,更是有孕在身!你竟敢下此毒手!若是她和腹中皇嗣有任何闪失,朕要你拿命来偿!你这个毒妇!”
说着,他再也不看甄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浣碧,快步走向偏殿,连声催促:“传太医!快传太医!”
帝王的怒吼和浣碧的痛呼早已惊动了碎玉轩内外,闻讯赶来的皇后、等一众妃嫔皆被眼前的混乱景象惊住。
太医匆匆赶来,跪在浣碧榻前诊脉。浣碧与太医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后,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回……回皇上,妍嫔娘娘受了惊吓和撞击,已然……已然见红了!龙胎……龙胎脉象微弱,恐怕……恐怕是保不住了……”
“废物!先全力救治妍嫔!”皇帝听到“保不住了”几个字,脸色铁青,心痛与愤怒交织。得知浣碧确实小产后,他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下旨:“莞嫔甄氏,心肠歹毒,谋害怀有龙裔的宫妃,致其小产,罪大恶极!且其身为一宫主位,未能保全自身皇嗣,失德失责,不堪为嫔!着即降为答应,迁出碎玉轩,闭门思过!”
发落完甄,皇帝才进入内室看望浣碧。
浣碧虚弱地靠在枕上,泪如雨下,抓着皇帝的衣袖,泣不成声:“皇上……都怪臣妾不好,是臣妾没有福气,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臣妾只是听说姐姐小产,心中难过,特去探望,想宽慰几句……不知是不是臣妾有孕,刺激到了姐姐,她竟……竟将臣妾推倒……皇上,姐姐她定然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她也曾悉心侍奉的份上,千万不要重罚她啊……”
皇帝看着她这般“善良大度”,愈发怜惜,对比甄的“恶毒”,更是厌恶至极,柔声道:“爱妃你就是太善良了!她如此害你,你还为她求情!朕已将她贬为答应,小惩大诫,你安心养好身子要紧。”
很快,失魂落魄、如同槁木死灰般的甄便被太监们“请”出了碎玉轩,迁往宫中一处偏僻简陋的宫室。
而被小心送回延禧宫的浣碧,在屏退左右之后,脸上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再也抑制不住的、得意而冰冷的笑容。
她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算计成功的快意:“甄啊甄,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中了计,这么轻易就怒不可遏……真是我的好姐姐,帮了妹妹这么大一个忙!
不然,我还真发愁,这‘怀’了快三个月的身孕,到时候该如何‘生’下来呢?现在好了,‘意外’小产,一了百了,还顺便彻底把你踩到了脚底……呵呵呵……”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娇艳却扭曲的面容,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第99章安陵容99
甄被废为答应,迁往偏僻破败的交芦馆的旨意,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她残存的尊严与希望。
昔日门庭若市的碎玉轩,如今只剩下满腔悲凉与孤寂。
内务府派来的太监们面无表情地“协助”搬迁,动作粗鲁,眼神冷漠,仿佛在处理什么不洁之物。
最终愿意跟随甄前往的,只有流朱和小允子两人。
流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小允子则感念甄昔日的知遇之恩。
至于康禄海等一众曾经巴结奉承的奴才,早在甄失势之初便已另寻高枝,如今更是迫不及待地投靠了风头正盛的延禧宫妍嫔浣碧,怎么可能跟着她去交芦馆那等地方受苦受难?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宫苑深处越来越荒僻的小径上,最终停在了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斑驳的朱漆宫门上,“交芦馆”三个字早已褪色,勉强可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萧索的景象。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几株枯树歪斜地立着,更添凄惶。
正殿的窗纸破损不堪,屋檐下结着蛛网。
甄站在院中,看着眼前这如同冷宫般的居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她曾是皇上的莞嫔,是碎玉轩的主人,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田地?
从云端直接坠入泥沼,这巨大的落差几乎将她的心智碾碎。
“小主,”流朱强忍着心酸,眼疾手快地用袖子拂去石阶上一个破旧木凳上的灰尘,搀扶着甄坐下,“您先在这院里透透气,歇息一会儿。
这屋子灰尘大,奴婢和小允子先进去打扫干净,再请您进去。”
甄目光空洞,任由流朱摆布,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