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才两天……她从宫女晋为常在才不过两天……如今又成了贵人?
皇上……皇上便这般喜欢她吗?”
这话像是在问流朱,又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失落,更有一种难以捕捉的不安。
流朱看着自家小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轻声唤道:“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甄被这声呼唤惊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没事。去……去请妍贵人过来一趟吧。”
“是。”流朱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浣碧如今已是妍贵人便带着新指派的贴身侍女冬儿,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流朱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给妍贵人请安,莞嫔娘娘请您进去。”
浣碧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梅的冬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上簪着新赐的珠花,虽不是极尽华丽,却也明艳动人,与昔日宫女装扮判若两人。
她对着流朱淡淡一笑,并未多言,便仪态万方地走了进去。
进入内室,她对着甄盈盈拜下,声音娇柔:“嫔妾给莞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甄看着她这般恭敬的姿态,心中百感交集,连忙起身亲手去扶:“快起来,如今你已是贵人,不必行此大礼。”
她拉着浣碧的手,仔细端详着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恭喜你了,玉隐,晋位贵人。”
她唤的是浣碧的本名,带着几分姐妹间的亲昵。
浣碧却抬起眼,眸中瞬间蕴满了水汽,楚楚可怜地望着甄:“长姐……您可是在生妹妹的气了吗?气妹妹……得了皇上青眼?”
甄心头一紧,连忙否认:“没有,怎么会?玉隐,你想到哪里去了?
姐姐看到你能得皇上喜爱,晋位贵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呢?”
她的话语急切,试图掩饰内心那丝微妙的不适。
“那就好……”浣碧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哽咽着说道,“若是妹妹真的惹了姐姐生气,那妹妹宁愿……宁愿即刻服毒自尽,了此残生!
在这深宫之中,妹妹只有长姐一个亲人,若是连姐姐都厌弃了妹妹,妹妹……妹妹真不知道还怎么活下去呀!”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天大的委屈。
这番以退为进、近乎决绝的表白,像一把重锤砸在甄心上。
巨大的愧疚感和保护欲瞬间淹没了她之前所有复杂的情绪。
她立刻将浣碧揽入怀中,连声安慰:“玉隐!快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是长姐不好,是长姐不会说话,害你伤心了!
快别哭了,长姐怎么会厌弃你?长姐疼你还来不及!”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用绢帕为浣碧擦拭眼泪,动作轻柔无比。
然后又连忙吩咐流朱去打温水来,亲自伺候浣碧净面,重新为她敷粉、描眉、点唇,动作细致温柔,仿佛要将所有的愧疚和补偿都融入其中。
一番收拾后,浣碧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依旧明艳照人。
“好了,一会儿还得去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呢,可不能带着泪痕去。”
甄温声说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两姐妹相携着走出碎玉轩,表面看去,依旧是那般姐妹情深,和谐融洽。
然而,当走到宫苑门口时,那早已备好的、象征着嫔位待遇的轿辇,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甄自然地被流朱扶上了轿辇。
而新晋的妍贵人浣碧,依照宫规,只能带着侍女,跟随在轿辇之侧,步行前往景仁宫。
轿辇缓缓起行,甄坐在轿中,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轿窗外。
她看到浣碧微微低着头,跟在轿旁,步态恭顺,那水红色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而此刻,走在冰冷宫道上的浣碧,感受着四周宫人投来的、混合着好奇、羡慕乃至一丝轻蔑的目光,再抬头看向前方那高高在上的、安稳坐在轿中的甄,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怨恨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你甄就能永远高高在上?凭什么我只能仰望着你的背影,连与你并肩而行的资格都没有?就因为你出身比我好那么一点点吗?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柔和的表情。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地叫嚣:
甄,你等着吧!这一次,是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仰望你。但绝不会永远如此!下一次,我一定要把你踩在脚下,要你仰起头,才能看到坐在轿辇上的我!一定!
这恶毒的誓言,如同种子,在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生根发芽。姐妹情深的表象之下,裂痕已然深可见骨,只待时机,便会彻底崩裂。
第96章安陵容96
景仁宫的晨间请安,总是弥漫着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息。
今日,因着新晋宫妃浣碧的首次正式亮相,这气氛更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审视与探究。
浣碧身着符合位份的新装,低眉顺眼地步入殿内,依着规矩,向凤座之上的皇后行大礼,声音清脆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嫔妾浣碧,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宜修端坐其上,面容是一贯的宽和温厚,虚抬了抬手,语气慈祥:“妹妹快起来吧,如今既已是皇上的人了,往后便是姐妹,不必如此拘礼。”
“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浣碧谢恩后,又依次向位份高于她的齐妃、毓妃安陵容行礼问安。
齐妃神色淡淡,略点了点头;安陵容则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受了她的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淡然移开。
接着,浣碧又与丽嫔、敬嫔以及位份相同的莞嫔甄相互见礼。
轮到甄时,两人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复杂难言,却又迅速各自避开。
最后,是位份低于她的沈眉庄和曹贵人向她行半礼,浣碧微微侧身还了礼,这才在宫女的指引下,于末位小心翼翼地坐下。
整个过程,浣碧的礼仪挑不出错处,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但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投向她的目光中,有好奇,有轻蔑,也有如安陵容般深不见底的平静。
皇后照例说了几句“姐妹和睦、尽心侍奉皇上”的冠冕堂皇之语,又特意“关怀”了浣碧几句,无非是叮嘱她谨守宫规、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云云,便宣布散了请安。
众妃嫔依序起身告退。
安陵容正欲随着人流离开,却被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剪秋轻声唤住:“毓妃娘娘请留步,皇后娘娘还有些体己话想与您说。”
安陵容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转身恭顺道:“是。”
待到殿内只剩下皇后、安陵容以及皇后绝对心腹的剪秋时,方才那派祥和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而紧绷的对峙感。
“毓妃,坐吧。”皇后指了指身旁的绣墩,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慈爱,多了几分平铺直叙的冷静。
安陵容依言坐下,姿态优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娘娘特意留下臣妾,不知是有何要事吩咐?”
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并未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指点浣碧,助她获宠,是想让她与甄姐妹相争,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计虽妙,但你就真不怕她们血脉相连,关键时刻联手一致对外,反而引火烧身吗?”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安陵容闻言,非但未见惊慌,反而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与笃定:“娘娘您今日也瞧见了,她们二人之间,隔着浣碧的出身、甄的愧疚、还有皇上的恩宠,芥蒂已生,裂痕难弥。
您觉得,她们这般情形,像是能毫无嫌隙、亲如一家、共同对敌的好姐妹吗?
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和平,各自算计罢了。”
皇后听完,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显然认同了安陵容的判断。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最近弘阳怎么样?孩子还乖吗?
有空多带他来景仁宫玩玩,本宫这里有些新进贡的玩具,他或许会喜欢。”
提到儿子,安陵容的神经瞬间绷紧,她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后,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探究:“皇后娘娘,弘阳是臣妾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您这般关怀,臣妾感激,却也不免疑惑。
还请您明示,这般厚爱,究竟所为何来?如若不说清楚,臣妾……真不敢轻易应承。”
她的话语客气,眼神却毫不退让。
皇后对于安陵容的直接和警惕并不意外,换做是她,也会如此。
她放下茶盏,示意剪秋退到殿外守候,确保无人偷听,这才正视安陵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安陵容耳边:
“毓妃,本宫并非无的放矢。弘阳……他其实也是弘晖。”
安陵容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后继续道,眼神悠远而带着一丝哀恸与狂热:“本宫能听到他的心声。从满月礼那日,本宫初次抱他,在他咯咯笑声中,本宫便清晰地听到他的心声了……他是弘晖,是本宫那早夭的弘晖回来了!”
安陵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声音带着颤音:“所以你才会在上次弘阳感染时疫时,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到永寿宫日夜不离地照顾他?!”
“不错,正是如此。”
皇后坦然承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属于一个失而复得的母亲的执念,“弘阳虽是你生下的,但他的魂魄,是弘晖!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自会倾尽所有照顾他,护他周全!”
她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目光灼灼:“而且,这大清的皇位,本宫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会为他争来!只是……”
她语气微沉,“毓妃,你最近似乎有些失宠了。
皇上的宠爱,对于弘阳的未来,至关重要!你明白吗?”
巨大的震惊过后,安陵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这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解释皇后诸多反常行为的真相。
如果弘阳真的是皇后早夭之子弘晖的转世,那么皇后对弘阳的一切异常关怀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皇后需要她这个生母的配合,来巩固弘阳的圣宠和地位。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安陵容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臣妾……明白了。
既然都是为了‘我们’的儿子,那以后,便算合作了。”
皇后看着她,也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达成同盟的默契:“嗯,都是为了我们儿子。”
两人相视一笑,殿内气氛诡异而和谐。一场基于最不可思议纽带、也最坚固利己的同盟,在这看似平静的景仁宫内,悄然缔结。
第97章安陵容97
安陵容步出景仁宫那沉重威严的殿门时,外面的阳光正烈,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扶着侍书的手,脚步看似平稳,内里心潮却如同沸水般翻涌不息。
直到坐上等候在宫门外的轿辇,帘幔垂落,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背脊轻轻靠向柔软的垫背,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恍惚。
她忍不住抬手,纤指微微掀开轿帘一角,回头朝着那金碧辉煌、却透着无尽森严的景仁宫门深深望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就在刚才,就在那殿内,她与这座宫殿的主人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达成了一项足以改变后宫格局的秘密同盟。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又似乎带着某种宿命的必然。回想起皇后方才屏退左右,对自己坦露那个惊天秘密时的神情那份属于母亲的哀恸、隐忍以及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安陵容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
她竟然……就这样与皇后结盟了。这位昔日需要她仰望、忌惮甚至暗中对抗的中宫之主,如今竟成了她的盟友。
命运之奇诡,当真让人啼笑皆非,思绪万千。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脑中纷乱的思绪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