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往日那些见风使舵、曾对碧桐书院极尽巴结之能事的内务府太监、乃至一些管事宫女,如今眼见甄失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唯恐避之不及,转而将所有的热情与谄媚都投向了如今正如日中天的杏花春馆。


    碧桐书院门前,彻底恢复了往日门可罗雀的凄清景象,甚至比甄初入宫称病避宠时更为冷落萧条。


    原本被宫人精心打扫、连落叶都难留片刻的庭院,如今渐渐积起了薄薄的尘埃,几片枯黄的树叶无人清理,在风中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


    廊下的鸟雀似乎也感知到此地的冷清,鸣叫声都稀疏了许多。


    最明显的苛待,体现在一日三餐的膳食上。初被禁足时,送来的虽不及得宠时精致,却还勉强维持着贵人的份例,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


    然而不过短短数日,那食盒便肉眼可见地轻减下去。菜肴减为一荤一素,油水渐少;继而连那一荤也时常不见踪影,变成了一素一汤,那汤更是清可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


    米饭也时常是冷的,或是粗糙的陈米,与往日晶莹剔透的御用白米判若云泥。


    这日午膳时分,流朱提着那越发轻飘飘的食盒进来,打开一看,果然又是一碟寡淡的炒青菜,一碗飘着几片蔫黄菜叶的清汤,外加一小碗颜色发暗的米饭。


    她鼻尖一酸,强忍着心头的屈辱和愤怒,将饭菜摆到桌上,声音哽咽地劝道:“小主,您好歹用一些吧……这……这总比空着肚子强啊……您要是熬坏了身子,那可正中了那些小人的下怀!”


    内室榻上,甄面朝里躺着,闻言连身都未翻,只传来闷闷的、带着浓浓厌烦的声音:“不了……看着就堵心,拿下去吧。”


    她并非因这骤然的落魄而惊慌失措。在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莫名的笃定复宠复位,不过是时间问题。皇上只是一时之气,等他气消了,总会想起她的好,想起她这张与纯元皇后肖似的脸。她对此并不十分恐惧。


    真正噬咬着她内心、让她寝食难安的,是浣碧!


    辛者库!那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生疼。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宫中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是专门磋磨罪奴的人间炼狱!每日有洗不完的马桶秽物、抬不完的污水、做不完的苦役,吃的是馊饭冷羹,动辄还要受管事太监的鞭打斥骂。


    浣碧……她那个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心思敏感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妹妹,怎么受得了?她能在那里活下去吗?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生病?


    进宫前夜,父亲甄远道在书房中那番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嘱托,言犹在耳,字字锥心:“儿,浣碧她就托付给你了……她娘去得早,我又……总之,是爹对不住她。她性子倔强,有些小性儿,你多包容她,务必……务必护她周全……”


    可如今呢?不仅没能护她周全,反而因为自己那一丝不可告人的试探之心,因为想敲打她那份日渐滋长的虚荣,亲手将那匹象征着荣宠也象征着祸患的浮光锦赐给了她!是自己亲手将妹妹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火坑!


    无尽的后悔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后悔,为何当初要存了那份试探?为何不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为何不再严厉一些告诫她?


    然而,木已成舟,圣旨已下。纵使她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也无法改变浣碧身在辛者库的事实。眼泪与悔恨,在这深宫之中,是最无用的东西。


    甄猛地从榻上坐起,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面容,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尤其是那眉眼,与纯元皇后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脸颊,唇瓣。眼中原本的迷茫、悔恨与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既然皇上爱的、眷恋的,是这张脸……那么,只要这张容颜依旧,甚至更胜往昔,她就不怕没有重获恩宠的那一天!


    恩宠,就是在这深宫里生存的一切!有了恩宠,就有了权力;有了权力,就能救浣碧出来!就能将今日所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耐心。以及……让浣碧在辛者库忍耐、活下去的时间!


    这个念头如同在黑暗中劈开了一道亮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与颓丧。是的,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消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打定主意,甄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她唤来流朱:“把饭菜热一热,拿过来吧。”


    流朱惊讶地看着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脆弱、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硬的小主,连忙应声而去。


    从那一刻起,甄不再怨天尤人。她按时用膳,即便饭菜粗劣,也强迫自己吃下去,保持体力。


    她更加精心地保养自己的容颜,每日用珍贵的香膏细细涂抹按摩,确保肌肤莹润光滑;她对着镜子练习各种表情,确保无论是哭是笑,都能最大限度地凸显出那份与纯元相似的神韵。


    她就像一株在冰雪下蛰伏的植物,看似沉寂,实则在地下拼命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冰雪消融、春风再度吹拂的那一刻。


    她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而在此之前,所有的屈辱、冷遇和等待,都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54章安陵容54


    时光流转,转眼便临近中秋。月渐盈满,园中的节日气氛也渐渐浓郁起来,然而这份喜庆却无法冲淡皇后眉宇间那抹深藏的忧虑。


    皇后宜修端坐凤座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碧玉珠串。眼看着毓嫔安陵容圣眷优渥,恩宠一日胜过一日,皇上流连杏花春馆的时间甚至超过了昔日宠爱华妃和甄之时,她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越绷越紧。


    她绝不希望后宫出现任何一位独宠的妃嫔,无论是昔日的华妃,还是如今的安陵容。


    任何潜在的、可能动摇她后位稳定性的威胁,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或者,至少要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维持后宫的“平衡”。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宫中可能的人选,却又一次次失望地收回。


    夏冬春?美则美矣,却蠢笨无知,骄横跋扈,空有一副皮囊,毫无心智可言,别说抗衡安陵容,只怕三言两语就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孙妙青?容颜倒是清丽可人,可惜性子怯懦如鼠,说话大声些都能将她吓退三步,这样的人,如何能承宠,又如何能与人争锋?


    博尔济吉特贵人?不过是个皇上用来安抚蒙古部落的“吉祥物”,长相带着草原的粗犷,并非皇上喜爱的江南秀美类型,性子也直来直去,不通文墨,在宫中毫无存在感。


    富察贵人?出身满军旗大姓,家世显赫,这倒是她的优势。可惜本人却甚是无趣,刻板守旧,如同一个漂亮的人偶,无法真正引起皇帝长久的兴趣。


    看来看去,后宫之中,竟无一人能真正与如今心思深沉、手段玲珑又圣眷正浓的安陵容分庭抗礼!一种无人可用的乏力感攫住了宜修。


    无奈之下,她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那座被皇帝遗忘的碧桐书院。


    甄……虽然之前犯下大错,失了圣心,但无论如何,她那张脸,她的才情心智,以及她与安陵容已然结下的深仇,无疑是目前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把刀。


    心中计议已定,宜修便寻了个皇上心情颇佳的时机,温婉进言:“皇上,中秋佳节将至,讲究的是个团团圆圆。


    莞贵人……甄氏禁足也有些时日了,想必也已深刻反省己过。臣妾想着,是否能在中秋前夕解了她的禁足,让她也能一同领宴,沾沾节日的喜气?毕竟,她父亲在前朝也算勤勉……”她言辞恳切,处处显得大度宽容,为君分忧。


    皇帝本就对甄那张脸还有几分旧情,只是之前怒气未消。如今时过境迁,又逢佳节,皇后如此“识大体”地前来求情,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显示自己的仁厚,当即允准。


    消息传出,皇后立刻着意让人在宫中散布,将“解禁之恩”全部归功于皇后的“仁德大度”与“居中调停”。


    一时间,六宫皆赞皇后娘娘宽厚贤良,心胸似海,尤其是那些新晋的、不明就里的低位妃嫔和宫人,更是将皇后视为公正慈悲的化身。


    甄接到解禁的旨意时,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更多的是冷静的盘算。


    她自然明白皇后此举绝非好心,不过是想利用她来制衡风头正盛的安陵容。但这于她而言,却是走出困局的第一步。她确实“感激”皇后给了她这个机会。


    解禁后的第一件事,甄并未急着去皇上面前晃悠,而是精心准备了一份上好的文房四宝(她知道安陵容偶尔会练字),带着流朱,亲自前往杏花春馆。


    她身着素净的衣裳,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不安,姿态放得极低。


    两人来到杏花春馆门口后,守门的小太监便进去通传,不一会侍书便得了安陵容的指示,来到门前对着莞贵人先是行了一礼,便说道:“莞贵人留步。我们娘娘说了,心意领了,但道歉就不必了,还请回吧。”语气虽然有些冷淡,但是却处处恭敬。


    这反应,正中甄下怀!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完美。


    只见甄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她嘴唇微微颤抖,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努力说些什么辩解或哀求的话,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哽咽。


    她深深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言说的柔弱模样,被她演绎得入木三分。


    “既……既然毓嫔娘娘不肯原谅……不肯相见……”她用一种极其微弱、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那臣妾……便不打扰了……臣妾告退……”


    说罢,她竟真的缓缓转身,一步一顿,仿佛脚下拖着千斤重镣,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侍书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茫然不知所措!她心里暗自思忖着,自己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啊,怎么会引起莞贵人如此奇怪的反应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侍书的心中始终萦绕着这个疑问,她一边不断地回忆着刚才的情景,试图找出一点端倪来。然而,无论她怎样苦思冥想,都无法解释莞贵人的这一举动。


    而这一路,从杏花春馆到碧桐书院,便成了甄精心设计的、展示“受辱”全程的舞台。


    她微微低着头,用一方素白的绢帕时不时地、极其惹人怜爱地擦拭着眼角根本不曾真正流下的泪水。


    她的脚步虚浮踉跄,身形单薄如纸,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吹倒,需要流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


    遇到有宫人好奇或同情地张望,她便立刻侧过脸去,肩膀耸动得更加厉害,那无声哭泣、受尽欺凌却无处申诉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人为之动容。


    “瞧见没?莞贵人去给毓嫔娘娘赔罪,连门都没让进就被轰出来了!”


    “可不是吗?瞧那哭得……真是可怜见的。”


    “唉,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昔日得宠时何等风光,如今……”


    “毓嫔娘娘如今圣宠正浓,脾气自然也见长了,莞贵人这是撞枪口上了啊……”


    “看来这杏花春馆,如今是越发不好惹了……”


    不过半日功夫,舆论已然发酵。“毓嫔恃宠而骄,羞辱前去赔罪的莞贵人”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各个角落。


    安陵容和杏花春馆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众人眼中仗势欺人、心胸狭窄的代表;而甄,则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忍辱负重、可怜无助的受害者形象,赢得了大把的同情分。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当甄一路“哭泣”着回到碧桐书院,宫门紧闭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悲伤、委屈、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直起身子,随手将那块用来拭泪的绢帕扔在一旁,眼神冰冷锐利,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冷笑!


    “流朱,打水来,伺候我净面。”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与方才那个一路哭泣的柔弱女子判若两人。


    她知道她的第一步棋,成了!


    第55章安陵容55


    随着甄那场堪称完美的“受辱”表演在宫中迅速发酵,安陵容与其所居的杏花春馆,如同被置于熊熊燃烧的舆论火堆之上,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指摘与窥探。


    “娘娘!娘娘!您可都听说了吗?那莞贵人……她、她简直太可恶了!”侍书气得脸颊通红,几乎是冲进内殿,声音都因愤怒而带着颤音,“她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陷害您!现在宫里上下都在传,说您恃宠而骄,心胸狭窄,将她拒之门外,甚至还让人言语羞辱,逼得她一路哭回碧桐书院!这根本就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起初,侍书确实被甄那通逼真的表演唬得一愣。


    可随着流言越传越离谱,细节越描越绘声绘色,她渐渐回过味来这分明是莞贵人精心设计的一场苦肉计,目的就是要将娘娘塑造成一个得志便猖狂的恶人,而她自己则是那个可怜无助、博人同情的受害者!想通此节,侍书简直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去碧桐书院撕破甄那副虚伪的面孔!


    安陵容却正闲适地坐在窗下,手中捧着一卷诗集,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本宫知道了。”


    侍书见她这般平静,更是急得跺脚:“娘娘!您怎么还坐得住啊!莞贵人都欺负到您头上,往您身上泼这等脏水了!咱们总不能任由她污蔑吧?得想个法子澄清才是啊!”


    安陵容这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气得跳脚的侍书,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有什么好生气动怒的?不过是一些空穴来风的流言蜚语罢了。”


    “娘娘!这怎么会是空穴来风?这明明是莞贵人她……”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安陵容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云淡风轻,“莞贵人自作聪明,以为用这等苦肉计便能算计了我,扳回一城。她却没想到,她这般急不可耐、吃相难看地跳出来,反倒是……帮了本宫一个大忙。”


    “帮您?”侍书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她这样陷害您,毁了您的名声,怎么还能是帮了您呢?”


    “日后你自然会明白。”安陵容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外间那滔天的舆论与她毫无干系,“不必理会,由她们说去。”


    侍书虽满心疑惑与不甘,见主子如此镇定自若,也只得强压下火气,悻悻退下,心中却依旧为自家娘娘鸣不平。


    因着安陵容的毫不辩解与干预,宫中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越烧越旺,版本也越来越夸张。很快,便不只是宫人窃窃私语,连一些低位嫔妃也开始在请安时旁敲侧击,或同情甄,或暗讽安陵容。


    这沸沸扬扬的动静,终于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他初闻时,眉头便紧紧蹙起。在他听来的版本里,安陵容俨然成了一个仗着恩宠便目中无人、羞辱失势妃嫔的刻薄之人。


    然而,皇帝的第一反应并非相信,而是疑惑与不解。在他的认知和感受里,他的容儿一直都是那般温柔解意、善良大度,甚至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超脱。她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得咄咄逼人、心胸狭窄?这与他印象中的安陵容截然不同。


    心中的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促使他摆驾杏花春馆,他需要亲自听听她的说法。


    圣驾突然而至,杏花春馆的宫人连忙跪迎。


    安陵容闻讯迎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依礼下拜:“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亲手扶起她,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只见她眉眼间虽有些许倦色,却并无传言中那般嚣张气焰,反而眼神清澈,带着全然的依赖。他心中不由得更信了她几分。


    “容儿,”他携着她的手走入内殿,屏退左右,才开口问道,“近日宫中流言纷纷,皆说您那日对前去赔罪的莞贵人颇为……苛待。你可有什么要与朕说的吗?”他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带着引导与信任。


    安陵容抬起眼眸,目光盈盈地望着皇帝,那眼神纯净得不容亵渎,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婉却带着一丝坚定:“皇上,流言如刀,臣妾百口莫辩。若臣妾说,臣妾绝非传言中那般仗势欺人、心胸狭隘之辈,臣妾那日甚至未曾与莞贵人见面,只是让宫人婉言回拒……皇上,您可信臣妾?”


    她并未急切地辩解,也未指责甄,只是将问题轻轻抛回给皇帝,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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