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容儿,舞得甚好!快来朕身边坐!”皇帝朗声笑道,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席位,那是一个远比甄座位更靠近圣驾、象征着无上荣宠的位置。
已走至殿门处的安陵容闻声回眸,冲皇帝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张扬,刺痛了甄的眼睛。“谢皇上夸奖。只是臣妾一身汗湿,恐污了圣驾,容臣妾先去更衣,稍后再来侍奉皇上。”她声音娇柔,礼数周全。
“好,快去快回。”皇帝语气温和,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至那抹绯色消失在殿外。
宴会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剑舞与琴弦崩断的插曲从未发生。
接下来轮到沈眉庄。她抽中的是抚琴。沈眉庄神色平静地坐到琴案前宫人已迅速为甄更换了另一张琴。她指尖流出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淙淙,意境高远,一如她的人品,端庄雅正,不疾不徐。
虽无方才剑舞的惊险刺激,却也令人心旷神怡,赢得了一片合乎礼节的掌声。
一曲终了,沈眉庄从容退下。恰在此时,安陵容也已更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轻软宫装,重新梳妆,更显清新脱俗,袅袅婷婷地返回殿内,自然而然地走向皇帝身侧那个空置的席位,含笑坐下。
皇帝侧首与她低语了几句,姿态亲昵。
这一切,都被坐在下首的曹贵人看在眼里。
她接收到华妃递来的又一个凌厉眼神,心领神会。趁着众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刚刚入座的安陵容身上,她悄无声息地挪到放置花笺的青玉瓮旁,手指极其灵活地探入袖中,迅速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纸条与瓮中另一枚做了调换。
然后,她脸上堆起笑容,再次走向大殿中央,声音扬高:“下一位,莞贵人甄氏”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才缓缓展开手中那枚刚刚被偷换的花笺,清晰而缓慢地念出上面的字:
“作‘惊鸿舞’一曲!”
“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在甄脑海中炸开!她猛地抬头,脸色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不敢置信地看向曹琴默,又猛地转向御座上的皇帝!
惊鸿舞?!怎么会是惊鸿舞?!
席间瞬间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比方才安陵容舞剑时更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甄身上,充满了震惊、同情、以及更多看好戏的玩味。
谁人不知,这“惊鸿舞”虽传闻起源于唐室梅妃,但早已失传数百年。
是本朝已故的纯元皇后,天资超绝,呕心沥血,根据零星古籍记载与自身感悟,才重新编创而出,堪称一绝。
纯元皇后仙去后,此舞便成绝响,再无人敢轻易尝试,更无人能跳出其神韵之一二。这不仅仅是一支舞,更是已故皇后不容亵渎的象征!
让一个妃嫔在大庭广众之下跳惊鸿舞,跳得不好,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若跳得稍有相似,便难免有模仿先后、不敬之嫌!这根本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无比恶毒的陷阱!
“皇上……”甄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望向皇帝,眼中充满了惊惶与求助,希望他能开口为她解围,驳斥这荒谬的要求。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甄那苍白惊惧的小脸,心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或许是怜惜,或许是不愿在此场合引起更多事端。
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语气却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意味:罢了,你便随意一舞即可,不必拘泥于此。”
这看似解围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甄头上。随意一舞?在纯元皇后的惊鸿舞之后“随意一舞”?这比直接让她跳惊鸿舞更显羞辱!她跳什么都会在惊鸿舞的盛名下黯然失色,成为一个仓促敷衍的笑话!
甄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并非真心维护她,只是不想场面太难堪。她心中酸涩绝望到了极点,却不得不强自镇定,顺着皇帝给的台阶下:“臣妾……臣妾技艺拙劣,不敢玷污先后遗韵。
请容臣妾先去更衣,稍作准备。”她只想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哼!”一个粗豪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素来鲁莽的敦亲王。他早已不耐这后宫妃嫔间的弯弯绕绕,借着酒意,大声嗤笑道:“更衣?又是更衣?方才毓嫔娘娘舞剑后更衣也就算了!
如今莞贵人也要更衣?怎的跳个舞如此麻烦?更衣就算了,只要不是尿遁就好!哈哈哈!”
这粗鄙不堪的话语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甄脸上。她身躯微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失态。
一旁的廉亲王见状,眉头紧皱,不悦地瞪了敦亲王一眼,低声呵斥:“十弟!慎言!皇家宴席,岂容你放肆胡言!”敦亲王福晋也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在桌下拉扯丈夫的衣袖,低声劝止。
然而,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敦亲王虽闭了嘴,但那满脸的讥诮却毫不掩饰。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各种意味落在甄身上,仿佛都在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甄站在原地,进退维谷。皇上的“恩典”成了新的枷锁,敦亲王的羞辱更是雪上加霜。
若不更衣,难道就穿着这身衣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跳一支注定被拿来与纯元皇后比较、并且必然是贬低践踏的“随意之舞”吗?
无尽的难堪与屈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感到一阵眩晕,最终,在那一道道目光的逼迫下,她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嫔妾去去就来!随即便带着浣碧出了这九州清晏!”
第43章安陵容43
甄脚步虚浮地退至偏殿,甫一进入那相对安静的空间,她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身子一软,几乎要倚靠在门板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小主!您没事吧?!”浣碧急忙上前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心疼与焦急。
她虽不如槿汐沉稳,却也是心思细腻之人,岂会看不出方才席间那几乎是公开的羞辱与自家小主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
皇上那轻描淡写的“随意一舞”,敦亲王那粗鄙的嘲讽,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小主的尊严。
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屈辱与怒火,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无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替我更衣。”
既不能逃,那便只能面对。哪怕是被迫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随意”舞动,她也不能失了最后的体面。
浣碧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模样,心酸得如同刀绞,却不敢再多问,只能强忍着泪意,手脚麻利地为她更换早已备好的舞衣。
那是一身水碧色的轻纱舞裙,本是极衬她清冷气质的颜色,此刻穿在身上,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每一根丝线都仿佛带着刺,提醒着她即将面临的难堪。
当甄换好舞衣,重新步入宴会正殿时,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那目光中有同情,有怜悯,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等着看笑话的玩味。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却仍能感受到那一道道视线如同芒刺在背。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席间,与沈眉庄担忧的眼神短暂相接。
只需这一眼,沈眉庄便明白了她的困境与决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沈眉庄毅然起身,行至御前,端庄一礼,声音清越坚定:“皇上,惊鸿舞难度极高,莞贵人独自起舞恐失韵味。臣妾不才,愿抚琴一曲,为莞妹妹伴奏,望皇上恩准。”
沈眉庄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试图以琴音为好友增添几分气势,挽回些许颜面。皇帝正欲点头,另一个娇柔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与体贴:
“皇上,”安陵容也盈盈起身,她坐在皇帝下首,位置显眼,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注意。“沈妹妹说的是。而且方才,莞妹妹为了给臣妾的剑舞伴奏,不惜弹断了琴弦,还伤了玉指。这份情谊,臣妾心中实在感念,若不能回报一二,臣妾于心难安呢。”
她语气真挚,眼神纯良,仿佛全然出于一片感激之心。“不如这样,既然沈妹妹愿意抚琴,那臣妾便献丑,以箫声相和,琴箫合鸣,共同为莞妹妹助兴,也算全了臣妾报答之心。皇上您看可好?”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的“知恩图报”,又巧妙地再次提起甄弹断琴弦的“失误”,暗中又踩了一脚,更将自己置于一个善良大度的位置。
皇帝闻言,果然龙心大悦,看向安陵容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与宠溺:“好!容儿不愧是朕亲封的‘毓嫔’,果真钟灵毓秀,心地善良,时刻不忘姐妹情谊!朕心甚慰!”
安陵容羞涩地垂下头,声音柔媚:“皇上过奖了。臣妾只是……只是不喜欢欠着别人的罢了。”她这话听起来单纯,却隐隐将甄的相助定性为一种需要被偿还的“债务”,subtly划清了界限。
皇上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指着她道:“你呀……总是这般懂事。好,朕准了。便依你所言,琴箫合奏,为莞贵人助兴。”
“多谢皇上恩准。”安陵容行礼谢恩,姿态优雅万分。
然而,这番“好意”听在甄耳中,却如同最辛辣的嘲讽!安陵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谁需要她的报答?!谁需要她来还这份情?!
她那所谓的“伴奏”,根本就是蓄意破坏!如今却摆出这副施恩与报恩的虚伪嘴脸!
还有皇上!他竟然就这般欣然应允,夸赞她“心地善良”、“不忘姐妹情谊”?他难道看不见这女人皮囊下的蛇蝎心肠吗?!
巨大的委屈、愤怒与不被理解的孤寂瞬间淹没了甄。她看着安陵容那伪善的笑容,看着皇上那满是宠溺的眼神,再想到自己被迫在此献舞的屈辱,以及沈眉庄被迫要与安陵容合作为自己“助兴”的难堪……所有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堤防!
“不必了!”
甄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她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安陵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客套与伪装。
“毓嫔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但臣妾无需娘娘报答!更不敢劳动娘娘与沈贵人一同为臣妾伴奏!”
她的话如同冰雹砸下,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没想到她竟会当场拒绝,而且还是以如此失礼的方式。
安陵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露出更加无辜和委屈的神情,仿佛被甄的疾言厉色所伤,下意识地向皇帝身边靠了靠。
甄却不管不顾,积压的怨气喷薄而出,她指着安陵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
“莞贵人!”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更为失控的言语。
“毓嫔也是一片好意,你岂可如此不知好歹,当众喧哗失仪!”
皇帝的呵斥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得甄透心凉。她看着皇上维护安陵容的姿态,看着周围或惊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安陵容那隐藏在委屈表情下的得意,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恶意。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如同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绝望,以及那熊熊燃烧、却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她自己。
第44章安陵容44
就在此时,沈眉庄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甄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一同跪了下来。
“皇上恕罪!毓嫔娘娘恕罪!”沈眉庄的声音清晰而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莞贵人方才并非有意失仪,实是因惊鸿舞事关先后,心中惶恐震撼,以致一时言语失措,绝非对皇上、对毓嫔娘娘不敬!还请皇上明鉴,饶恕莞贵人无心之失!”
她暗中用力捏了捏甄的手。甄仿佛被这一捏从巨大的屈辱和魔怔中惊醒,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水光氤氲,顺着沈眉庄的话,声音哽咽道:“臣妾……臣妾失仪,惊扰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皇后见状,亦温声开口,扮演着她一贯宽和的中宫角色:“皇上,莞贵人年轻,骤闻惊鸿舞,心中敬畏也是常情。
今日是温宜的好日子,还望皇上看在臣妾的薄面上,从轻发落。”她将话题引向了公主,更显得合情合理。
安陵容坐在皇帝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她最是享受这种将甄踩在脚下,却又偏偏要做出宽宏大量姿态的时刻。她轻轻扯了扯皇帝的衣袖,声音娇软得如同蘸了蜜糖,语气却充满了伪善的同情:
“皇上,您就别生气了。莞妹妹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定是被敦亲王殿下的话吓着了。
她年纪小,脸皮薄,一时慌了神也是有的。皇上您胸怀宽广,就饶恕了莞妹妹这一回吧?”她句句看似求情,实则字字都在提醒众人甄方才的“失仪”与“不堪”。
皇帝果然被她这番“善良大度”的言语打动,侧首看她,眼中满是心疼与赞赏:“容儿,你就是太心善,总是这般替他人着想。”
安陵容顺势依偎过去,继续火上浇油:“皇上,莞妹妹知道错了。
一会儿妹妹还要表演舞蹈呢,臣妾可是期待得很,想必一定是极美的。皇上若是生气,妹妹心中害怕,舞得不好,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舞蹈,仿佛真心期待,实则将甄重新架上了火堆。
皇帝被爱妃温言软语一哄,那点因甄“失仪”而起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
他转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莞贵人,此次念在你初犯,又有皇后和毓嫔为你求情,朕便不予深究。”
甄与沈眉庄刚松了半口气,却听皇帝话锋一转:“只是,宫规礼法不可废。宴席之后,你便回碎玉轩禁足一月,静思己过,好好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嫔妾……遵旨。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毓嫔娘娘求情。”甄垂下头,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禁足一月,抄写《女诫》,这在风头正劲的宠妃身上,已是极重的惩罚和羞辱。
她缓缓站起身,沈眉庄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殿内乐声再起,这一次,是为甄的“随意一舞”伴奏。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所有的屈辱、不甘与泪水,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平心而论,甄的舞姿确实极美。她身段柔软,功底扎实,虽无惊鸿舞的盛名,也无剑舞的飒爽,但一抬手一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如同月下清荷,风中弱柳,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不少宗亲命妇见状,也微微颔首,觉得此舞虽不及先前剑舞震撼,却也别有一番风致。
眼看舞蹈渐入佳境,即将迎来高潮部分,甄的旋转越来越快,裙裾飞扬如绽放的花朵,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吸引
就在此时,一直含笑观看的安陵容,忽然秀眉微蹙,抬手轻轻按住了心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呼吸也似乎急促起来。
“皇上……”她声音虚弱,带着一丝痛苦的颤音,柔弱无骨地靠向皇帝,“臣妾……臣妾忽然觉得有些心悸气短,头晕得厉害……想先行回宫歇息,请皇上恩准……”
皇帝正看着舞蹈,闻言立刻转头,见她这般模样,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场中舞蹈了,连忙揽住她,关切地问道:“容儿!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会突然不适?快传太医!”
“不……不用惊动太医,”安陵容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气息微弱地说,“许是……许是方才舞剑耗了些力气,又饮了些酒,此刻酒劲上来了……臣妾回去歇息片刻便好……”她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显得力不从心,愈发楚楚可怜。
皇帝哪里放心,立刻道:“朕陪你回去!”他转头对皇后快速交代了一句:“皇后,这里你暂且照看着。朕送毓嫔回宫。”
皇后连忙起身应下:“皇上放心,臣妾理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