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莲步轻移,至殿中端正跪下,向凤座之上的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动作如行云流水,标准至极,声音清越柔婉,每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臣妾莞贵人甄氏,叩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皇后端坐其上,笑容是一贯的宽和温厚,仿佛真心为她高兴,受了全礼,又温言嘉许了几句,皆是“尽心侍奉皇上”、“谨守宫规”、“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之类的场面话。


    甄垂首恭听,神情无比恭顺,俨然一个最守规矩、最感恩戴德的新妃。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锐利如针,飞速地扫过殿内每一位妃嫔,评估着她们的反应,计算着自己的位置。


    礼毕,她起身,又依着位份尊卑,与在场诸位嫔妃一一见礼。


    轮到安陵容时,甄的步伐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虽短暂,却足以让敏感的人捕捉到其中蕴含的审视与比较。


    就在这一刹那,甄心中已飞速地下了判词:这便是近日分薄了华妃恩宠、风头正劲的毓嫔?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论起娇柔妩媚,似乎比自己更能惹人怜爱。


    一股混合着轻蔑与嫉妒的酸意瞬间涌上心头,但她立刻用强大的理智将其压下,并迅速为自己构建起一道心理优势美貌不过是上天偶尔的恩赐,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她甄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论才情、论心智、论眼界,岂是这等只知娇嗔献媚、以色邀宠的女子可比拟的?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她在心底冷嗤,甚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优越感,想起了马嵬坡下那位曾“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杨贵妃。纵有倾国之貌、君王专宠又如何?最终也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香消玉殒,凄惨收场。


    没有智慧与风骨支撑的美貌,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不过是无根之木,转眼即成枯朽。


    如此一想,她再看安陵容时,眼神里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与鄙夷,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即将走向悲剧的可怜虫。


    她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清雅,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完美诠释了何为“礼貌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的宽容”。


    在她看来,这位新晋的毓嫔,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浅薄无知,根本不配成为她真正的对手。


    然而,安陵容何其敏感纤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甄那一眼中所有的复杂含义那快速的审视、下意识的比较、强行压下的嫉妒以及最后那份故作清高的怜悯与不屑。


    她对这位一同入宫的“姐姐”实在太了解了。甄此人,最擅长的便是这一套。


    表面永远是那么善良宽和、与世无争、清高自许,仿佛不染尘埃的九天仙女,实则骨子里浸透着一种源自出身与才学的、深入骨髓的傲慢。


    她看得起谁呢?恐怕这满宫的人,在她眼里不是“俗物”便是“蠢货”。


    昔日她看不起华妃的张扬跋扈,认为那是粗鄙无知;如今,想必也更看不起自己这等凭借些许姿色“得宠”的人吧?认为那是自轻自贱,是“以色侍人”。


    可她自己呢?安陵容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带着尖锐痛楚的讥讽。


    她甄难道就不是凭借那张酷似先皇后的脸,才引得皇上格外注目?她今日这番看似“清丽脱俗”、“毫不刻意”的打扮,难道不也是耗尽心思的结果?那玉簪的成色、旗装的色调、唇脂的浓淡,哪一处不是精心算计,既要与众不同,又要迎合皇上可能的口味?


    不过是既要争夺恩宠的实际好处,又想要那“清流”、“才女”的虚名;一边站在那道德的制高点上,挥舞着“才华”、“风骨”的大旗鄙夷他人,一边又不遗余力地经营着自己的容貌与形象,试图以另一种更高级的“色”来侍奉君王。


    这般行径,当真是又当又立,虚伪至极!仿佛全天下的道理都站在她那边,她永远洁白无瑕,旁人皆是污浊不堪。


    真是让人恶心!


    第36章安陵容36


    除夕夜至,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辉煌灯火之中。


    乾清宫内,皇家夜宴正值高潮。殿内暖意融融,金碧辉煌,御座之下,皇亲贵胄与后宫妃嫔依序而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章。


    皇帝坐于上首,面含浅笑,接受众人的朝贺,尤其对以恂亲王为首的几位兄弟近日勤勉政事予以赞扬,言语温厚中自有天威,席间气氛和乐融融。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皇帝目光无意间掠过殿外。但见宫人新供的数枝红梅于白玉瓶中凛然绽放,冷香疏影,刹那间撞入他心底最深的角落纯元皇后生前最爱的,便是这冷艳梅花。


    往事如潮水翻涌,那个与他赏梅吟诗、踏雪寻香的倩影仿佛重现眼前。皇帝眸色一黯,方才的笑意凝在唇边,满堂喧哗霎时如隔云端。


    他倏然起身,声音微哑:“朕酒沉了,出去醒一醒。”不容众人回应,已拂袖离席,径自朝殿外走去,身影竟有几分孤寂寥落。


    皇后一直留意圣颜,见他神情便知又是思念纯元旧事,心下暗叹。


    她不便亲自跟随,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恂亲王身上。如今皇上与这位胞弟早已冰释前嫌,兄弟和睦。


    她低声嘱托:“陛下许是又想起旧人,往倚梅园去了。夜深天寒,本宫不便前往,有劳王爷代为看顾,劝陛下早些回席。”恂亲王闻言颔首,当即悄然离席,远远跟上皇兄。


    这一切,并未逃过安陵容的眼睛。她安静坐于席间,仿佛专心欣赏歌舞,实则眼观六路。


    她的贴身侍女侍琴悄步上前,假意斟酒,低声道:“小主,莞贵人方才也出去了,瞧着是往倚梅园方向。”


    安陵容执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甄……果然去了。


    想借梅花邀宠,再演一出“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么?她心下冷笑,面上却瞬间浮起一层虚弱之色,以绢帕掩唇,向皇后及周遭妃嫔柔声道:“臣妾忽感头晕难支,恐扫了诸位雅兴,想先回宫歇息,望娘娘恩准。”皇后见她面色不佳,温和允了。


    永寿宫距乾清宫不远。安陵容一踏入宫门,所有病态霎时褪尽。她径直走向殿中那架桐木琴,眸光沉静如冰。


    “随着纤指轻拨,一曲哀婉缠绵的《惊鸿曲》自指尖流泻而出,清越歌声随之而起,穿透寂静宫苑,幽幽飘散于寒夜之中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这曲子,她私下苦练了无数遍,等的就是今夜。


    皇帝正满怀怆然,走向梅枝横斜的倚梅园。寒风拂面,梅香冷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与思念。


    正当他将要踏入园门时,一阵缥缈琴音夹杂着女子歌声随风传来,凄美动人,声声入耳。


    他脚步蓦地顿住。“惊鸿曲……”他喃喃低语,这是纯元生前最爱弹的曲子!是谁?竟在这寒夜之中奏此哀音?曲调中的眷恋与幽怨,恰似一根无形的线,牵动了他全部心绪。


    纯元的容颜与这歌声奇妙重合,让他不由自主转了方向,循声而去。


    一直跟在后面的恂亲王见皇兄突然改道,心下诧异,驻足细听片刻,亦不由为那琴技与歌喉所动,生出几分好奇。但见皇兄已走向永寿宫,知不便再跟,便转身回宴复命。


    皇帝踏入永寿宫院门,只见殿内烛火温馨,一位身着胭脂红绣金蝶吉服的女子正坐于琴前,低眉信手,专注弹唱。侧影窈窕,姿态动人,正是毓嫔安陵容。吉服的艳丽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灯下看来,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安陵容似才惊觉圣驾莅临,慌忙起身,盈盈拜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羞怯:“皇上!臣妾不知圣驾降临,未能远迎,请皇上恕罪。”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良久方道:“朕竟不知,爱妃还有如此绝艺。这首《惊鸿曲》,深得其中情致。”


    “皇上谬赞了,臣妾拙技,恐污圣听。”安陵容低下头,声音柔婉似水。


    “爱妃为何今夜忽然弹起此曲?”皇帝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多疑的性子让他无法不怀疑这巧合太过刻意。


    安陵容心中清明如镜。她抬起眼,眸中瞬间蕴满了水光,欲落不落,神情委屈又真诚:“皇上……臣妾方才在宴上,见那红梅凌寒独自开,便想起了那位才情高绝却命运凄凉的梅妃……臣妾自知愚钝,不敢自比前人,只是触景生情,觉得自身境遇,竟与她有几分相似……”


    她语声哽咽,继续道:“皇上自从有了莞贵人妹妹,便不再常来看望臣妾了。臣妾……臣妾熟读《女则》《女训》,深知妃嫔不该心存妒忌,可臣妾忍不住,虽然皇上是君,但早已看做臣妾的夫……眼见皇上宠爱他人,冷落臣妾,这里……”她纤手按在心口,泪珠终于滚落,“就疼得厉害。


    唯有借此曲略抒胸中块垒。臣妾深知此举不合宫规,若皇上要责罚,臣妾绝无怨言。”


    说罢,她楚楚可怜地跪伏在地,肩头轻颤,如风中芙蕖。


    这番以退为进、融合了仰慕、委屈、痴情与自责的告白,恰到好处地击中了皇帝心中最柔软之处。


    那点疑虑瞬间被怜惜与一种被深切需要的满足感所取代。


    “起来吧。”皇帝声音明显柔和下来,亲手将她扶起,“陵容待朕之心,朕今日知道了。朕不怪你,朕反而欣慰。”


    “真的吗?皇上不怪臣妾善妒?”安陵容仰起脸,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灯下看来,美得令人心醉。


    “自然是真的。”皇帝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动,指尖拂过她面颊,“只是,爱妃若不想朕去宠幸旁人,那今夜,可要好好侍奉你的夫君才是。”


    安陵容瞬间羞红了脸,无限娇怯地低下头去,声若蚊蚋:“皇上……”


    “乖,”皇帝声音低沉,带着诱哄,“叫夫君。”


    “夫……夫君……”这一声呼唤,婉转娇柔,彻底点燃了帝王的情热。


    红罗帐暖,春色无边。永寿宫内温情缱绻,云朝雨暮,不知室外天寒。


    而此刻的倚梅园,却是另一番天地。


    寒风呼啸,卷着残雪与冷梅的碎瓣。


    甄身着精心挑选却的宫装,已在冰凉的青石小径旁伫立良久。


    虽然外面披有斗篷,但为了表示诚心!暖炉什么都没有带!寒气早已穿透衣衫,侵入四肢百骸,她冻得唇色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槿汐,”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几乎破碎在风里,“你确定……苏公公说,皇上今夜必会来此?”


    崔槿汐同样冻得脸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一边替她搓着手心,一边肯定地道:“小主,千真万确。


    苏公公是御前第一得用的人,他的消息绝不会错。许是……许是皇上有要事耽搁了,小主再耐心等等。此刻若走了,岂不前功尽弃?”


    “等……还要等多久……”甄的牙齿格格作响,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她满心期盼着能在此地让皇上看到自己的诚心!从而与皇上以梅结情,巩固圣心,却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精心的筹划、勇敢的冒险,换来的竟是这蚀骨的寒冷与无望的等待。


    时间在凛冽寒风中被无限拉长。希望如烛火般一点点微弱,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与铺天盖地的屈辱。


    最终,在一阵剧烈的眩晕后,甄喉间溢出一声极微弱的呻吟,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竟生生冻晕过去,倒在了冰冷刺骨的地上。


    “小主!小主!”崔槿汐惊恐的呼喊声撕裂了倚梅园寂静的夜空,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而远处的永寿宫,宫门深闭,暖意正浓,丝竹声早已歇了,唯余一室旖旎春情,将所有的寒冷与算计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朱墙之外。


    第37章安陵容37


    晨曦微露,苏培盛早已悄无声息地备好了朝服。


    皇帝起身,神清气爽,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舒朗与惬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锦帐中仍在熟睡的安陵容,她云鬓微乱,睡颜恬静,带着承恩后的娇慵,宛如一朵饱含露珠的海棠。


    皇帝目光柔和,特意压低了声音对侍立在旁的宫人吩咐道:“让毓嫔好生歇着,不必急着唤醒。若无要事,任何人不得扰她清静。”


    语气中的偏爱与呵护显而易见。嘱咐完毕,他方才精神奕奕地乘辇往金銮殿而去,处理朝政似乎也多了几分劲头。


    安陵容这一觉睡得极为沉酣,直至离请安时辰不早方悠悠转醒。


    得知皇上的特意关怀,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混合着甜蜜与自得的笑意。


    她起身任由宫人伺候梳洗,精心挑选了一身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旗装,又簪上一支新赐的碧玉七宝玲珑簪,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肤色被华服映衬得愈发白皙剔透,全然不见昨日半分病弱之态。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乘上早已备好的轿撵,仪态万方地往景仁宫去给皇后请安。


    景仁宫内,熏香袅袅,一派祥和气氛。各宫妃嫔大多已到,正低声细语地寒暄。


    安陵容步入殿内,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今日的装扮与气色,分明是承宠正浓的模样。她依礼向皇后请安,姿态恭顺柔婉。


    皇后端坐凤座,一如既往地端庄持重,接受了众人的礼拜。


    闲话家常片刻后,皇后似是忽然想起,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今日晨起,听闻碎玉轩的莞贵人不慎感染了风寒,病势来得急猛,还惊动了太医院。


    如今天气虽渐暖,但倒春寒最是伤人,诸位妹妹还需仔细保养,勿要贪图一时轻便,免得伤了玉体。”


    这话音刚落,殿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霎时低了下去,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安陵容正执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心底猛地一咯噔。风寒?昨夜……倚梅园……那刺骨的寒风……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她难道真在那里苦等了一夜?直至冻出病来?


    这个推测让她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一丝隐秘的快意,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


    她迅速垂眸,借呷茶的动作完美地掩去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只留下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惊讶,仿佛也与众人一样,刚刚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


    皇后又例行公事般嘱咐了众人几句春寒保暖、和睦相处的话,便抬手让众人跪安了。


    安陵容乘着轿撵回到永寿宫,心境却与去时大不相同。


    她坐在窗下的暖榻上,看着窗外庭院中阳光明媚,几株桃树已结了花苞,一派春意盎然,然而空气中仍透着一丝料峭寒意。


    她忽然转眸,对心腹侍女侍琴吩咐道:“这天气,看着好,骨子里还是冷的。本宫今日忽然想吃锅子,热热乎乎的。你去御膳房吩咐一声,汤底要熬得浓郁些,羊肉要最新鲜的薄切,各色菌菇、菜蔬都要挑最水灵的备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与笃定,“再去养心殿向苏公公回个话,若皇上晌午得空,可否赏脸来永寿宫一同用膳?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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