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这一切,只因为卧病许久的小主甄,终于眸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对恩宠、对位份、对这深宫命运的角逐之心。


    小主要争!这念头像一道无声的谕令,瞬间注入了碎玉轩每一个奴才的筋骨里。


    原本耷拉着肩膀扫地的粗使太监,腰板挺直了;往日里窃窃私语、唉声叹气的宫女们,手脚利落了,眼神里也有了期盼。一潭死水被搅动了,有了奔流的势头。


    这其中,变化最扎眼的,莫过于首领太监康禄海。


    他不再像前些时日那样,人虽在碎玉轩当差,心却像秋千似的荡来荡去,总寻思着哪处高枝儿更凉快。


    想当初,他可是打听到皇上选秀时对这位甄小主颇有好感,才千方百计钻营进来,指望着一份从龙之功的功劳。


    谁知这小主进门就病,恩宠没盼来,汤药倒没断过,生生把他一腔热火浇了个透心凉,只觉得前程灰暗,日日琢磨着另寻门路。


    可如今,不一样了!康禄海是个十足的伶俐人,立刻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搏一搏!”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里疯长起来。他眯着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心里那副小九九飞快地拨动着:万一呢?万一这位小主真是个真有造化、有后福的呢?自己此刻在她最势微时表了忠心,那就是雪中送炭的情分!日后若真有腾达之日,这份功劳,岂是那些锦上添花之辈可比拟的?到时候,荣华富贵,体面风光,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风光体面”四个字,康禄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痛,更多的却是不甘。


    他康禄海好歹也是宫里“海”字辈的老人了!这个“海”字,在太监堆里,就是资历、人脉和身份的象征!瞧瞧如今翊坤宫那位周宁海,混得何等风生水起?


    堂堂华妃娘娘的心腹掌事太监,在这紫禁城里,谁见了不得客气三分,巴结着叫一声“周公公”?


    可当年呢?康禄海嘴角撇起一丝苦涩又讥诮的冷笑。


    当年自己还在端妃娘娘身边做首领太监,正值端妃得势,自己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


    他黄规全,陈寿海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上台面的小角色,见了自己,哪次不是点头哈腰,抢着上来端茶递水,一口一个“康老哥”叫得亲热无比!


    然而天意弄人,宫闱倾轧从不留情。


    端妃娘娘因故开罪了权势煊赫的华妃,一夜之间便从云端跌落。


    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更是首当其冲,成了被清算的对象。磋磨,斥责,冷眼……往日里的风光顷刻烟消云散,最后树倒猢狲散,他被毫不留情地遣了出来,几经辗转,才塞进了这无人问津的碎玉轩。


    多年苦心经营,那些赔尽笑脸、洒尽金银才换来的人脉和体面,全都打了水漂,成了镜花水月。


    更可气的是,从前那个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陈寿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巴结上了新近得宠的毓嫔,一下子抖了起来。


    前几日他在宫道上遇见,那陈寿海挺着腰板,拿眼角瞥他,还得他康禄海忍着恶心,率先赔笑,尊称一声:“陈老哥,近日可好?”


    这一声“老哥”,叫得他喉头腥甜,五脏六腑都气得错了位!


    这口恶气,他如何能咽得下去?午夜梦回,他都恨得牙根痒痒。


    “风水轮流转!”康禄海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发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这运气总绕着我走!怎么也该转到我康禄海这边一回了!”


    他到底是宫里经营多年的老人,豁出脸面,舍出些老本,那几分残存的人脉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几日下来,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眼线和关系,终于探听到一条在他看来价值千金的消息皇上近来政务繁忙之余,颇喜去御花园散心,尤其偏爱午后未时左右,那时日头正好,园中人迹罕少,最是清静。


    得到这个消息,康禄海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他觉得这就是老天爷赐下的登天梯,是他时来运转的铁证,更是他向甄递上投名状的最佳时机!


    他特意挑了个甄看起来心情不错的午后。


    仔细整理好衣冠,确保每一道褶皱都服服帖帖,这才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所有过于外露的情绪,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沉稳,脚步轻快却又不失庄重地走向内殿。


    甄正临窗而坐,手中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宁静而美好。


    康禄海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打下千儿,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郑重:


    “小主,奴才已着人细细探问了。”


    他微微停顿,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甄的神色,见她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他身上,才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上近日……时常在御花园散心。”


    说罢,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垂着眼睑,心中却如擂鼓。这句话,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禀报。


    这是他全部野心的寄托,是他权衡利弊后压上的全部赌注,是他康禄海决意将身家前程彻底绑在碎玉轩这艘刚刚起航的小船之上,最直白、也最孤注一掷的


    投诚。


    第34章安陵容34


    自康禄海那日禀报御花园之事后,碎玉轩内虽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似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甄本就是七窍玲珑心,康禄海那点投石问路的心思,她如何看不明白?他那番话,看似是寻常的奴才向主子回禀消息,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效忠的急切与押注的决绝。


    她先前冷眼瞧着,自然知道康禄海为人圆滑,根基不稳,见风使舵。但正如槿汐私下所言:“小主,康禄海此人虽心术活泛,却到底是宫里熬出头的‘海’字辈公公,手眼人脉总还有些。如今他既肯向小主靠拢,小主不妨先用着。用其能,防其心,便是了。”


    此言甚合甄之意。她初初病愈,势单力薄,正是用人之际。一个有心投靠、且确有几分能耐的首领太监,她没有理由推开。


    于是,当日康禄海回话时,甄并未多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明了,随即微微颔首,让他起身。


    便是这轻轻一眼和一个动作,康禄海心中那块大石骤然落地,随即涌起巨大的狂喜!他明白了,小主这是准了他的投诚!他这条沉沦已久的船,终于搭上了即将起航的东风!


    既已决意争宠,第一步便是要走出这“病中”的困局。甄心思缜密,深知此事需做得不着痕迹,顺理成章。她即刻让流朱去请了温实初温太医前来。


    温实初依旧是一副温文守礼的模样,只是看向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忡与关切。


    甄屏退左右,只留槿汐在侧,对温实初温言道:“实初哥哥,我的身子已大安了。长久抱病,于理不合,也该让皇后娘娘知晓了。”


    温实初是何等聪慧之人,立时便懂了甄的言下之意。他心中虽五味杂陈,却依旧恪守本分,仔细为甄请脉后,方沉声道:“……小主脉象平稳,确已痊愈。臣这便去向皇后娘娘回话。”


    当日,太医院院判章弥及负责碎玉轩脉案的温实初一同前往景仁宫,正式回禀:碎玉轩莞常在,病体已愈。


    这消息送入景仁宫时,皇后正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剪秋禀报安陵容近日的承宠,这让皇后心中颇感不豫。


    皇后虽然乐意看到有人与华妃争宠,但如今看来,安陵容却有独宠之势。皇上若真上了心,日后恐成大敌。


    正自烦闷间,闻得莞常在病愈的消息,皇后抚着翡翠护甲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哦?莞常在好了?”她坐直了身子,面上恢复了一贯的端淑雍容,“这可是大喜事。


    本宫记得她身子一直柔弱,如今大好,也是皇上洪福庇佑。”她语气温和,心中却瞬间权衡利弊。


    华妃近日因年羹尧前线得胜而气焰更盛,确需有人分一分她的宠。


    而那毓嫔如今也有些碍眼!必须得稍稍压一压她的风头。


    这莞常在,本就与自己姐姐有几分相似,如今病了这一场,想必更是懂得谨小慎微。此时病愈,来得正是时候。


    “去回了皇上和敬事房吧,莞常在既已病愈,一切便按规矩来。”


    皇后淡淡吩咐道,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后宫的水,是该再搅动一番了。


    是夜,养心殿内,皇帝批阅奏折稍感疲乏,敬事房太监徐进良便躬着身子,捧着那紫檀木托盘悄步上前。皇帝的眼光在一排绿头牌上掠过,正待如常般翻过,目光却骤然停住。


    “莞常在……”他低声念出那个几乎有些陌生的名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选秀那日,殿前女子颇通诗书、沉稳应答的模样,更清晰地记起她那与纯元年少时惊人相似的眉眼风姿。


    “她已大好了?”


    徐进良赶忙躬身回话:“回皇上,今日太医院已回禀皇后娘娘,莞常在确已病体痊愈,脉象平稳。”


    皇帝心中蓦然一动。那段深藏于心、关于亡妻的记忆被悄然触动,泛起一丝酸楚又温柔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那写着“莞常在甄氏”的绿头牌上轻轻一点。


    “就她吧。”


    “!”徐进良高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皇上翻牌子,莞常在!”


    圣旨驾临碎玉轩时,整个院落虽早有预备,却依旧如同滚水泼入冰层,瞬间沸腾起来!所有奴才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走路带风,言语间充满了干劲。


    康禄海更是忙前忙后,指挥若定,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仿佛已看到锦绣前程在向他招手。


    甄沐浴、熏香、梳妆,任由宫女们为她换上精心准备的寝衣,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如同包裹住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她看着镜中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忐忑、算计与孤勇尽数压下。


    凤鸾春恩车缓缓驶向养心殿,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一如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跳。


    养心殿后殿的寝宫内,龙涎香的气息静谧悠长。皇帝早已等候在此,身着常服,更显清俊威严。


    甄被宫人引入,盈盈拜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皇上。”


    皇帝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纤细脆弱,灯光下肌肤莹润如玉。他抬手虚扶:“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她抬起的面庞上,那熟悉的轮廓让他心神一阵恍惚,不禁脱口而出:“菀菀……你来了。”


    甄,虽然不知皇上是透过自己看到了那位早逝的皇后。


    但她还是按下心绪,依顺地轻声应道:“是,嫔妾来了。”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皇帝看着她微带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些:“菀菀,你害怕吗?”


    甄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真诚,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怯与真挚:“嫔妾不怕。


    嫔妾只是……只是紧张。怕侍奉不好皇上,怕……侍奉不好嫔妾的夫君。”


    “夫君?”皇帝闻言明显一怔。这个称呼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妃嫔们对他,敬他为皇上,畏他为天子,仰他为君王,却从未有人如此自然又亲昵地称他为“夫君”。


    甄见状,连忙垂下眼帘,语气惶恐却清晰:“还请皇上恕臣妾言语无状。


    臣妾深知宫中规矩,只是……只是对皇上而言,嫔妾或许只是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可对臣妾来说,您不仅是天下之主,更是臣妾、托付终身的夫君。臣妾失言,请皇上责罚。”


    皇帝一时竟忘了言语。记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似乎被猛地触动了,一个模糊而温柔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般带着羞怯与依恋,将他视为寻常丈夫一般依赖着。


    那感觉如此熟悉,带着温暖的悸动,可他努力去想,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清晰的影像,只留下一种怅惘又怀念的情绪,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


    第35章安陵容35


    皇帝将那缕莫名的思绪挥散,既无从追寻,便也不必再费神。眼前人眉眼低垂,颊生红晕,带着新荷初绽般的清丽与恰到好处的怯意,足以充盈此刻的怀抱。


    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脊背,略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子打横抱起。


    甄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随即顺从地将头埋入他肩颈之间,掩去面上所有可能泄露真实心绪的神情,只余下一派未经世事的羞赧。


    龙涎香的气息在重重明黄帐幔间愈发浓郁,烛光摇曳,将人影投在壁上,纠缠不清,直至更深夜阑,红烛燃尽。


    翌日,皇帝的旨意便明发六宫:莞常在甄氏,温婉贤良,柔明毓德,深得朕心,着晋封为贵人。


    这道晋封旨意,来得又快又急,恩宠之盛,令人侧目。一个称病避宠多时的常在,仅凭一夜恩泽便跃升贵人,这在近年来的后宫中除了毓嫔便是莞贵人了。


    碎玉轩门前贺喜的、巴结的宫人络绎不绝,各色赏赐如流水般抬入,几乎要塞满那原本清冷的庭院。


    甄身着新赐的贵人服饰,立于院中接受众人的叩拜与祝贺,她唇角含着清浅而得体的笑意,一一应对,举止端庄,无可指摘。


    那风光,灼灼其华,刺痛了后宫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既已承宠获封,按宫规,甄需郑重前往景仁宫向中宫皇后行正式大礼。


    这一日的请安,因着这位新贵人的首次亮相,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紧绷。


    甄显然是精心妆扮过,却偏要作出一副“清水出芙蓉”的姿态。


    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旗装,料子虽是上好的杭绸,颜色却极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玉簪并两朵点翠珠花,淡雅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在这满殿环佩叮咚、锦缎辉煌的妃嫔中,刻意外露出一份与众不同的“清高”。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