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几乎是日日泡在安母那破败的小院里,雷打不动地为母亲施行针灸之术,疏通眼部经络,又亲自筛选药材,小心控制火候,为她熬煮内服外敷的汤药。


    不是她不想假手于人,实在是这安府之中,她们母女根本无人可用,连个可靠的心腹丫鬟都没有,任何事情都只能亲力亲为,以免被那些姨娘们暗中动手脚。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半个月精心的治疗和调理,效果是显着的。安母原本浑浊无神、视物模糊的眼睛,竟然一天天变得清亮起来!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如初,但已经能大致看清近处的人和物,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全靠摸索了。


    这巨大的变化让安母又惊又喜,同时也不免心生疑惑。


    一次针灸结束后,她拉着安陵容的手,犹豫地问道:“容儿……你……你何时学了这般厉害的医术?娘竟一点都不知道……”


    安陵容早已想好了说辞。她垂下眼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委屈和后怕,低声道:“娘,您忘了?之前……之前女儿时常被那些姨娘和庶出的姐妹欺负,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疼痛难忍。


    又不敢告诉您,怕您担心,更怕惹来父亲更大的厌弃……便只好偷偷攒下些月钱,去街口的书铺租些医书回来看,自己摸索着辨认草药,学着给自己治伤……久而久之,便懂了一些皮毛。如今见娘亲眼睛不适,女儿便想着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有用……”她说着,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瞬间击中了安母内心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她想起女儿曾经受过的委屈,想起自己身为母亲的无力保护,顿时心疼得如同刀绞,对安比槐和那些妾室的怨恨也更深了一层。


    她紧紧抱住安陵容,泪如雨下:“我苦命的容儿……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


    安陵容感受着母亲的泪水,心中微叹。


    还好,母亲并非麻木不仁,只是长期被压抑惯了。她心中还有爱,有恨,这就还有救!只要不是那种彻底懦弱、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她就有办法让她一点点脱胎换骨,生出抗争的勇气和自保的智慧!


    又过了半个月,朝廷关于选秀的旨意终于明发天下,正式下达至各州府县:雍正元年八月,于京城举行大选,所有符合标准的适龄旗女皆需备选。


    消息传到安府,自然又引起一番骚动。其他几位有适龄女儿的姨娘们心思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则开始暗自为自己女儿打点谋划。


    安陵容因为早有预料,再加上此刻手握从安比槐那里“劫富济贫”来的巨款,心中丝毫不慌,甚至并不急着去找安比槐索要选秀的打点费用。


    她乐得让安比槐再“辛苦”多挣点钱,等她需要时,再去“取”便是。


    眼下,她最重要的目标依然无比明确:集中所有精力,彻底治好母亲的眼睛!然后,一步步引导母亲看清安比槐虚伪凉薄的真面目,激发她内心深处被压抑多年的不甘与韧性,让她真正地强势起来!


    唯有如此,她才能放心地将未来的弟弟托付给她,自己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踏入那九重宫阙,去搏杀出一条宠妃之路!


    第7章安陵容7


    经过安陵容整整两个月不辞辛劳的悉心照料,每日雷打不动的针灸、药浴、汤药内服外敷三管齐下,安母的眼睛终于奇迹般地彻底恢复了!


    当眼前的世界从一片模糊昏花变得清晰明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女儿脸上关切的神情和窗外树叶的脉络时,安母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安陵容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重见光明的喜悦,几乎冲散了她这几年的阴霾。


    然而,安陵容深知,仅仅治好眼睛还不够,必须让母亲彻底看清安比槐的真面目和安家真实的境况,才能从根本上唤醒她。


    这一日,安陵容寻了个由头,避开府中耳目,悄悄带着身着一身不起眼旧衣的安母,从安府最不起眼的角门溜了出去。


    这是安母眼睛好后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带着几分久违的怯生生。


    安陵容目标明确,径直带着母亲来到了县城最繁华的街道,停在了一家装修气派、客流不断的店铺前。


    只见店铺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醒目招牌“品香阁”。店内伙计迎来送往,生意十分红火,浓郁的、各色香料混合的独特香气远远就能闻到。


    安母是识字的,她抬头看着那“品香阁”三个大字,又仔细瞧了瞧招牌右下角一个不甚起眼、却她无比熟悉的标记那是安家特有的记号,是安比槐当年做生意时刻意设计的,用以防伪。她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娘,您可看见了?”安陵容站在母亲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抬手指着那熙熙攘攘的店铺,“这就是爹爹一天天在您面前哭诉的,家里穷,俸禄不高,艰难维持的‘小本生意’。”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骤然失血的脸色,继续说道:“之前女儿偶尔出门,看到这铺子生意极好,回来同您说,咱家的香料铺子收益应当不错,让您别再那么辛苦做绣活……


    您呢?却总是不信,还说爹爹在外为官不易,我们要体谅他,要节俭持家……这下,您亲眼所见,总该信女儿了吧?”


    安母呆呆地看着那络绎不绝的客人,听着里面传来的算盘噼啪声和伙计高昂的叫卖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冷。


    她不是傻子,光看这客流和铺面规模,就知道这绝对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


    安陵容没有给母亲太多消化这残酷现实的时间,紧接着又拉着她,走进了与“品香阁”相隔不远、同样装饰雅致的一家绣坊“珍绣阁”。


    两人刚一进去,便有伙计迎了上来。那伙计眼光毒辣,上下扫了她们母女俩一眼,见她们穿着寒酸,料定不是能花大钱的主顾,脸上的热情顿时消减了大半,变得懒洋洋的。


    安陵容也不在意,直接指着柜台里一方绣工精致的苏绣帕子问道:“请问这帕子多少钱一方?”


    那伙计撇撇嘴,漫不经心地道:“这苏绣的帕子,一方十五两银子。”


    安母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方帕子就十五两?!这都够普通庄户人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安陵容却仿佛没看到母亲的震惊,继续淡淡问道:“那你们这最贵的绣品,多少钱?”


    “最贵的?”伙计又瞥了她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显摆和轻视,“最贵的那可要数我们店里镇店之宝那可是安县丞夫人亲手所绣的!那绣工,啧啧,真是精美绝伦,栩栩如生!一方帕子,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八根手指。


    “八……八十两?!”安母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哼,八十两还是因为是帕子,便宜了呢!”伙计抬高了下巴,得意道,“若是绣屏或者整套的衣服,那更是价值数百两!抢手得很!可惜啊,县丞夫人如今眼睛不好了,绣得也少了,这价格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后面伙计还说了些什么,安母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


    八十两一方帕子!数百两一套衣服!


    而安比槐每次来拿她的绣品时,是怎么说的?


    “夫人辛苦了,这次卖了五两银子,贴补家用正好。”


    或者“这次这幅大件,卖了二十两,为夫正好拿去打点上司……”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她像个傻子一样,没日没夜地耗在绣架前,熬瞎了眼睛,换来的不过是安比槐随口编造的零头!他拿着她的心血,去赚取惊人的暴利,却让她和女儿住在漏风的破屋里,吃着粗茶淡饭,穿着带补丁的旧衣!还口口声声家里艰难!


    两人如同游魂般从“珍绣阁”里走出来,站在熙攘的街道上,安母只觉得阳光刺眼得让她头晕目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他总是在我面前哭诉钱不够用,衙门应酬多,上司要打点,俸禄微薄……我还真以为……真以为安府入不敷出,所以拼了命地刺绣,想为他分担,想为容儿你多攒点嫁妆……谁知……谁知……”


    她猛地抓住安陵容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被彻底欺骗后的崩溃:“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这么些年!我瞎了眼睛!没日没夜地作践自己!竟然只是一场骗局!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哈哈哈……安比槐!安比槐!你怎么能如此待我!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她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止住悲声,抬起头,用那双刚刚恢复清明、此刻却盛满了无尽悔恨与痛苦的眼睛看着安陵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容儿……我的容儿……都怪娘!是娘蠢!是娘没用!没能早点看清你爹这副虚伪狠毒的嘴脸!害得你……害得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娘对不起你……”


    这一刻,那个温顺、隐忍、甚至有些懦弱的安母仿佛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残酷真相彻底击碎、又在一片废墟中开始滋生出血肉和恨意的全新灵魂。


    安陵容知道,她的第一步,成功了。


    第8章安陵容8


    安母林秀看着眼前这熙攘繁华的“品香阁”和“珍绣阁”,听着那刺耳的报价,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多年来被欺骗、被压榨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抓住安陵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容儿!走!跟娘回去!娘今天非要去找你爹好好论一论!问问他这黑心肝的,怎么能如此欺瞒我们母女!”


    “娘,且慢!”安陵容却异常冷静,她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在安府既无心腹可用,也无势力可倚,就这样贸然回去与他理论,他若矢口否认,我们岂不是任由他拿捏欺负?到时候,他只需将我们关起来,我们又能如何?”


    安母闻言,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这些日子,她已经看出女儿虽年纪小,却极有主见和成算,远非从前那般怯懦。她压下怒火,急切地问道:“容儿,那你看该如何?娘都听你的!”


    安陵容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沉声道:“我们首先,必须要有自己的人手,培养绝对忠诚的心腹。否则,在这深宅大院,我们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字字句句都戳在安母痛处:“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人牙子那里,挑选一些可靠的丫鬟、嬷嬷,还有能信任的家丁。


    先暗中培养起我们自己的力量,然后再一步步,把整个安府全部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娘,您仔细想想?这么多年,爹爹用谎言骗您,让您没日没夜地刺绣,熬坏了眼睛,可赚来的大笔银钱呢?全都花到那些莺莺燕燕身上了!爹甚至还让您亲手为那些小妾绣制华服,可我们母女呢?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他何曾真正把我们当做他的妻子和女儿看待过?!”


    安陵容看着母亲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又抛出了最重的一击:“如今,朝廷已经降下旨意,所有适龄女子都要参加选秀,女儿恐怕也在其列。


    如果您仍然不振作起来,手中无权无钱,您想想,女儿去选秀时,身着过时旧衣,头无像样首饰,寒酸窘迫,不仅会被其他秀女看不起,肆意嘲讽,恐怕还会让皇上、让宫中贵人觉得我们安家不敬、不重视选秀!难道您忍心女儿还未入宫门,就因这身打扮而受尽屈辱,甚至可能因此落选吗?


    凭什么爹爹和那些姨娘可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我们母女却要活得如此卑微,连累女儿的前程也要断送?!”


    安母听着女儿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儿身着破旧衣衫,在花团锦簇的秀女中手足无措、被众人指指点点的可怜场景……她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痛!


    不行!绝对不行!她的容儿绝对不能受人如此欺负!她这辈子已经活得够窝囊了,绝不能让女儿步她的后尘!


    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注入了安母的身体,她猛地挺直了一直有些佝偻的背脊,眼中懦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母则刚的坚毅和狠厉:“容儿,你说得对!娘不能再糊涂下去了!娘这辈子,从今往后,就为你而活!走,我们去人牙子那里!”


    母女二人当即来到县城的牙行。经过一番仔细的挑选和盘问,她们选中了两名身材精壮、目光炯炯的男子。


    据人牙子说,这两人原是某位获罪大官的贴身护卫,身手很是不错,主家抄家后便被发卖了。安陵容让他们当场演示了一番拳脚,果然虎虎生风,非寻常家丁可比。


    接着,又买了两名看起来机灵忠厚的丫鬟。


    最后,人牙子推荐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妇人。这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虽衣着破旧,面容左侧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破坏了原本的清秀,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静通透,自带一股不同于寻常妇人的气度。


    人牙子悄声告知,这位据说是早年从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回家乡后因年岁大了,被家人随意配了门婚事。谁知所嫁非人,丈夫酗酒赌博,欠下巨债后竟想将她卖与青楼。


    她性子刚烈,宁死不从,竟自毁容貌以明志。她那狠心的丈夫见她没了价值,便将她扭卖到了牙行。


    她在此待了许久,只因坚持只愿伺候女主人,不愿被男子买去,才一直未能出手,今日恰被安陵容母女遇上。


    安陵容仔细观察那妇人,见她虽遭逢大变,眼底却并无谄媚卑微之色,反而有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通透,心中便有了几分满意。


    问了几句话,妇人对答清晰,条理分明,更让安陵容觉得此人不凡。


    当下,安陵容便决定将这两名护卫、两名丫鬟并这位宫里出来的嬷嬷一同买下。付了银钱,立了契书,又带着这一行人去成衣铺买了些现成的干净衣裳,寻了间客栈稍作梳洗整顿。


    当这一行人焕然一新地出现在眼前时,气势已然不同。两名护卫换了短打劲装,更显精干;丫鬟们也显得伶俐了许多;尤其是那位嬷嬷,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襦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管面容有损,但那通身的气度却隐隐压过了寻常小户人家的主母。


    安陵容心中暗喜,带着这一众新收的心腹,浩浩荡荡地直奔安府而去。


    安府门房看到一向懦弱不受待见的夫人和小姐,竟然带着这么一群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生面孔回来,吓得连忙跑去禀报管家安叔。安叔一听,也觉不妙,赶紧去书房找安比槐。


    “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带了好多人回府了!看着来者不善啊!”安叔急声道。


    “什么?那个老妇?她带什么人?”


    安比槐正为丢失的巨款心烦意乱,闻言一愣,随即不耐烦地站起身,“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成!”说着,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刚到前院,就见记忆中原配妻子林秀,一扫往日那种畏缩怯懦、眼神躲闪的模样,挺直了腰板,眼神锐利,带着一群陌生面孔,正气势汹汹地朝他而来!那架势,竟让他莫名的心头一凛。


    “老爷,是要站在这大门口,让左邻右舍都听听咱们安家的‘好事’吗?”


    安母林秀停下脚步,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安比槐脸色一变,他可丢不起这个人!连忙挤出一点笑容:“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快,快进来说话!”说着,赶紧将一行人引进了书房,并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


    第9章安陵容9


    一进书房,关上门,安比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夫人!你这是要干什么?!带着这么一群人来,想造反吗?!”


    “我干什么?”安母林秀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安比槐的脸,“安比槐,你不应该先给我好好解释一番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安家香料铺生意潦倒,入不敷出吗?你不是说我的刺绣粗糙,一方帕子只能卖几两银子,勉强贴补家用吗?骗得我没日没夜地刺绣,熬瞎了这双眼睛!”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起来:“安比槐!你我夫妻十几载,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熬干心血,你对得起我林秀吗?!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安比槐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其听到“香料铺”、“刺绣价格”,他心中猛地一咯噔,眼神闪烁起来:“你……你都知道了?!”


    “不错!我都知道了!我被你骗得好惨啊!”安母厉声道,“安比槐,你宠妾灭妻,苛待正室嫡女,中饱私囊,你这官德恐怕也是当到头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安比槐,压低声音,却带着更大的威胁:“我可听说,当今皇上最恨的就是宠妾灭妻、德行有亏的官员!你说,我要是把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成状子,递到知府衙门,甚至递到京城御史台!你会怎么样啊?!”


    会怎么样?安比槐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流放千里!他这些年做官,屁股底下本就不干净,哪里经得起查?!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他就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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