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信纸是女儿家常用的粉霞笺,带着淡淡的馨香,字迹清秀工整,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书写者当时心绪极不平静。
澜月亲启:
暌违多日,不见芝颜,心中挂念甚深。不知归家后一切可还安好?书院一别,匆匆至今,每每忆起共处时光,皆觉恍如昨日,倍感珍惜。
另有一事,在我心中酝酿已久,辗转反侧,思之再三,终觉坦诚相告方为至要,亦是对你、对这段情谊的尊重!
我,祝英台,此番入尼山书院求学,实乃……实乃女扮男装!只因向往圣贤之道,不甘困于闺阁,故而铤而走险,只为求得真知,方便行事。此事天下知之者甚少,银心除外,便是你了。
然,历经书院诸多时日,与你相识、相知,你之风姿卓绝,武艺超群,性情豁达,处处维护于我……英台早已……早已对你倾心相待,情根深种!此情绝非儿戏,亦非同窗之情,乃是……乃是女子对心上人的慕恋之情!日夜思念,难以自已。
此事盘桓心中,如巨石压胸,不吐不快。今附上我随身携带多年、最为珍视的玉蝴蝶佩一枚。此佩乃我母亲所赐,寓意双宿双飞,永结同心。
澜月,若你对我……亦有半分超越同窗好友之情意,便请留下这枚玉蝴蝶。他日若有缘,英台愿以真容相对,常伴左右。
若你无意……便请将此玉蝴蝶随信寄回。只当英台今日从未写过此信,从未袒露过心迹。你我依旧是最好的同窗知己,英台绝不再提此事,亦不会怨你分毫。
盼复。惟愿君心似我心。
英台手书
看到这里,王澜月惊得几乎握不住信笺,一双美眸骤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未想到!自己当初只因看出英台是女子,心生怜惜,加之性情相投,便处处多加维护,与她亲近……这一切,竟全然被英台误解了!
英台竟将她这同为女子之身的呵护与情谊,错当成了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甚至情根深种,到了要赠送定情信物、袒露女儿身秘密的地步!
震惊过后,便是深深的懊恼与自责。
王澜月颓然坐下,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究是她的过错!是她未曾及早言明自身身份,是她那些出于同病相怜的维护之举过于暧昧,才让英台陷入这般情愫,徒增痛苦。
她想起英台平日里看她时那亮得异常的眼眸,那些下意识的依赖与亲近……原来皆源于此!她竟迟钝至此!
此事绝不能含糊其辞,必须立时澄清,否则便是对英台更大的伤害。王澜月当即铺纸研墨,略一思忖,提笔回信。笔下虽快,字迹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清雅工整,只是力透纸背,显出其决心:
英台吾友:
来信收悉,展信之时,惊诧万分,反复确认,方信非是梦中。
汝之心意,澜月已深切知晓。感激汝之信任,以如此重要之秘密及情谊相托。此份真挚,澜月铭记于心,亦深感惶恐。
英台,你很好,真诚率直,聪慧灵秀,乃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若得你倾心,本是幸事。然,有一事,我亦必须坦诚相告,望你闻之,勿要过于惊骇伤怀。
我王澜月,与你一样,亦是女子之身。此番入尼山书院,亦是女扮男装。
当初与你亲近,皆因早隐约察觉你亦是女儿身,心生惺惺相惜之意,故而多处维护。万万未曾料到,竟会让你误会至此,实乃我之过也!心中愧疚万分!
正因你我同为女子,故而我无法、亦不能与你,有男女之情爱将来。此非你不好,实乃造化弄人,阴差阳错。
玉蝴蝶佩太过珍贵,寓意深重,恕我不能留存。随信奉还,愿你日后能赠与真正两情相悦之人。
此事过后,若你愿,我们依旧是最好之好友。若你心结难解,暂时不愿相见,澜月亦能理解,绝不强求。
愿你日后一切皆好,觅得良人,平安喜乐。
澜月手书
写罢,她将祝英台的信与那枚触手温润、雕刻精巧的玉蝴蝶佩一同放入信封中,封好火漆,当即唤来心腹仆人,嘱咐其快马加鞭,务必亲手将此信送至浙江上虞祝家庄祝英台小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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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上虞祝家庄内。
自那日鼓起天大勇气将信与玉蝶送出后,祝英台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忐忑之中。
她时而期盼着王澜月的回信能带来她渴望的答案,时而却又害怕那答案是否定的,甚至害怕收到任何回音。
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一枚芳心如同放在油锅上煎烤,七上八下,慌乱不已。
银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陪着。
足足等了漫长的十日,这日午后,仆人终于送来了来自太原王氏的信件。祝英台几乎是屏着呼吸,颤抖着从仆人手中接过那封轻飘飘却仿佛重逾千钧的信函。
她将自己关在房内,对着那信封上的字迹凝视了许久,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出对方的决定。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才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首先滑落出来的,正是她无比熟悉的那枚玉蝴蝶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她强忍着不安,展开信纸,急切地读下去。
起初是惊讶澜月竟也是女子?!随即是巨大的荒谬与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爱恋、所有的勇气,都在“你我同为女子”这短短几字面前,轰然倒塌,摔得粉碎!
祝英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指一松,信纸与玉蝴蝶佩一同飘落在地。
她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身后的玫瑰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一直守在外间的银心听到动静,连忙推门冲了进来,见到祝英台这副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扶住她。
祝英台仿佛这才找回一丝神智,她猛地抓住银心的手,指甲几乎掐进银心的肉里,声音破碎而绝望,带着哭腔:“银心……澜月……澜月她……她竟然是女子!她竟然也是女子!”
“什么?!”银心闻言,也如遭雷击,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澜月公子……他、他竟然是女子?!这……这怎么可能!”
她知晓自家小姐对“王澜月”用情多深,这些日子的期盼与煎熬她都看在眼里。她怎么也没料到,结局竟是如此!小姐好不容易倾心喜欢上一个人,为何老天爷要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银心看着祝英台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将她搂住,迭声安慰:“小姐!小姐您别这样!想开些……这、这或许是天意弄人……您千万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祝英台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是无力地靠在银心怀里,眼泪终于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瞬间浸湿了衣襟。满心的炽热爱恋,顷刻间化为无尽的荒谬、失落与冰冷的绝望。
第32章梁祝32
这一日,太原王府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王澜月坐于闺阁窗下,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却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烦乱与不安,似乎在预兆着什么。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琴音。侍霜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发白,气息不匀,甚至连礼数都忘了周全,急声道:“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边塞那边出大事了!”
王澜月指尖按在琴弦上,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她抬起眼,心中莫名一紧:“何事如此惊慌?”
“据说……据说边塞大营里出现了瘟疫!”侍霜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消息刚传回来,说是蔓延得极快,已经……已经倒下了不少兵士,情况十分危急!”
“瘟疫?!”王澜月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指尖瞬间冰凉!
瘟疫!那可是谈之色变、十室九空的灾厄!一旦爆发,往往意味着死亡遍地,医药罔效!
而……而马文才!他就在边塞!他在那瘟疫肆虐之地!
这个念头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揪痛。她几乎能想象到那肃杀军营被病魔笼罩的惨状,而文才他……他是否安好?是否已被波及?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此刻是否正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不!她不能就这样待在家里枯等消息!她必须去!她要去确认他是否平安!若他真的……若他真的不幸染病,她一身医术,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能救他!
心急如焚之下,王澜月再也坐不住,当即提起裙摆便朝着父亲的书房疾步而去。
“爹!”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哭腔,“边塞瘟疫之事,您可知晓?女儿……女儿想去边塞!”
王承正在处理公务,闻言抬起头,看到女儿惊慌失措、泪眼盈盈的模样,心中已猜到大半。他放下笔,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澜月,你的心思,为父明白。但正因如此,为父更不能让你去!”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语气沉重而坚决:“如今边塞正是瘟疫肆虐最为凶险之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那等地方,岂是你一个娇弱女儿家能去的?疫情如火,瞬息万变,一旦染上,便是九死一生!为父怎么可能眼睁睁放你去那般险地?你这不是要挖为父的心肝吗?!”
“可是爹!文才他还在那里!他……”王澜月急得眼泪直掉。
“马文才身为将领,自有其职责与命数!”王承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你若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让他人分心照顾!听话,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为父会派人多方打探消息,一有情况立刻告诉你。”
见女儿仍是一副倔强不肯听话的模样,王承心一横,为了杜绝她的念头,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他沉声唤来心腹管家,吩咐道:“送小姐回房休息!加派人手守在小姐院外,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小姐踏出房门半步!”
“爹!您不能这样!”王澜月又惊又怒,却被两个上前来的婆子“请”回了自己的院落。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门外传来了落锁声以及家丁低沉的交谈声父亲竟真的将她软禁了!
在王承看来,女儿虽然骑射尚可,有些防身的粗浅功夫,但那都是因为澜月小时候身体太弱,为了强身健体才学的,花架子罢了,并未让她真正习得什么高深武艺。如今派了这么多家丁看守,想必万无一失,她绝无可能自行离开。只要关她几日,等她冷静下来,慢慢接受了现实,也就好了。
可他哪里知晓,自己的女儿早已非吴下阿蒙!历经几世轮回,她所拥有的,远非他所能想象的真实本领!
眼看父亲态度如此坚决,毫无转圜余地,王澜月心知哀求无用,只能另想他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和窗外隐约晃动的人影,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是夜,月黑风高。
王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家丁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王澜月的房间早已熄了灯,看似主人已然安睡。
然而,屋内之人却毫无睡意。王澜月悄无声息地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用玉簪将青丝紧紧束起。她迅速打包了几件简便衣物,又将平日里积攒的一些金银细软和一些她根据前世记忆准备的、可能对瘟疫有效的药材方子小心收好。
一切准备就绪,她侧耳倾听门外动静,待巡夜的家丁脚步声远去,她轻轻推开窗户这并非她平日惯常出入的房门,而是朝向院落僻静一角的后窗。只见她身形如燕,轻盈地一跃而出,落地无声,巧妙地利用阴影和廊柱避开了看守的目光,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并不算太高的府墙,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府外小巷的暗处,侍霜正焦急地等候着,身旁是两匹早已备好的健马。见到王澜月安然出来,她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她们一路不敢停歇,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途中不知在驿站换了几次马,人也熬得憔悴不堪,但王澜月心中那股担忧与焦虑支撑着她,让她不敢有片刻放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到他身边!
不知经历了多少奔波劳顿,风尘仆仆的两人终于抵达了传闻中疫情肆虐的边塞区域。
然而,当她们勒住马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被彻底震撼,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预想中哀鸿遍野、死气沉沉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却井然有序的繁忙。
军营外围设立了明显的隔离区域,有兵士严格把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草药和醋味的消毒气息。
远处可见一排排临时搭建的、通风良好的棚屋,时有穿着统一罩衣、口鼻掩住的人员进出,动作麻利却不见慌乱。更远处,还有缕缕青烟升起,似乎是在焚烧些什么。
这与她们一路想象中的人间地狱截然不同!这里……似乎疫情已经被控制住了?
第33章梁祝33
不过,不管眼前这井然有序的景象如何出乎意料,疫情被控制住总归是天大的好事。
王澜月高悬的心稍稍落下些许,至少,这意味着文才所处的环境并非绝境,他生还的几率大了很多。
她与侍霜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因长途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袍,鼓起勇气朝着军营辕门走去。
刚接近,便被值守的兵士横戈拦下,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军营重地,岂容擅闯!”
王澜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下心中的急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这位军爷,在下乃是马文才将军昔日尼山书院的同窗好友。
听闻边塞疫情严峻,心中担忧不已,特此不远千里前来探望,还望军爷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那士兵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风尘仆仆,但衣着气度不凡,又提及马将军与尼山书院,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原来是马将军的同窗。
公子还请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让人前去向……向马将军的未婚妻禀告一声。”
“你说什么?!”王澜月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头,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未婚妻?!”
她怀疑自己是否因连日奔波而出现了幻听。
那士兵见她如此大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是肯定地说道:“是啊,马将军的未婚妻啊!就是我们于大将军的千金,于心莲小姐!您是从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次疫情多亏了于小姐!她不仅蕙质兰心,更难得的是精通医术,心地又善良!若不是她不顾危险,带着医官和我们一起没日没夜地救治,想出那么多防疫的法子,我们这些弟兄们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于小姐可是我们全军的大恩人!”
士兵说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之情,接着又道:“我们大将军欣赏马将军的才干,所以就将大小姐许配给他了!听说马太守前两日还亲自过来了一趟,就是来商议婚事的!大家都说,等这疫情彻底平息了,下个月就要给他们办喜事了呢!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这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王澜月的心口,让她僵在原地,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却听不清士兵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不多时,只见一名女子从军营内款步走出。
她穿着一身素净却难掩贵气的衣裙,外罩一件干净的棉布罩衣,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虽身处军营,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仪。
“这位公子,”女子开口,声音温婉柔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疏离与气势,“听说你是文才的同窗,特来探望?我乃于心莲,文才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