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几人先将一路同行的陶渊明先生送至山长处,恭敬复命,说明了路上遭遇匪徒的小插曲以及已送交官府处理的结果。山长抚须点头,对几人临危不乱、惩恶扬善的行为表示了赞许。


    从山长处出来后,几人便各自返回斋舍,安置行李。


    王澜月放下简单的行囊,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前夜那个意外的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虽然严格说来,是自己主动吻上去的,吃亏的怎么算都是自己这个女儿身,但……眼下在马文才乃至所有人眼中,自己可是男子“王澜月”!


    “若不解释清楚,他定然以为我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王澜月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头皮发麻。她来书院是为了替原主体验自由求学生活,可不是来败坏“太原王氏”门风,更不是来给自己招惹这种桃色传闻的。她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眼看马文才也已放下行李,似乎准备出门,王澜月心一横,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文才兄,”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诚恳,甚至还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悔,“请留步,我……我有话想说。”


    马文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带着惯有的桀骜和一丝不易察觉笑,并未开口,只是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王澜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硬着头皮道:“是关于那晚……在桃花林,我饮多了酒,神志不清,做了……做了些糊涂事。”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马文才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下更忐忑,只好继续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你万万勿怪。我酒后无状,实非本意,澜月在这里给你郑重赔礼了!”


    说着,她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个赔礼之礼,姿态放得极低。


    室内静默了片刻。


    就在王澜月以为对方会冷漠以对或者出言讥讽时,却听到马文才用一种带着明显疑惑和茫然的口吻说道:“澜月,你在说什么?哪晚?什么糊涂事?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啊?”王澜月一怔,抬起头,对上马文才那双看似无比真诚且困惑的眼睛。


    他……不记得了?难道那天晚上他也醉得厉害,断片了?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天助我也!


    她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侥幸,连忙提示道:“就是……就是那晚我不是不小心……吻……吻了你吗?”说出那个字眼,她还是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为了“清白”,不得不说得更直白些,“此事是我不对,还请你能够原谅,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紧紧盯着马文才,期待着他露出恍然大悟然后表示“原来是这事,无妨,我已忘了”的表情。


    然而,马文才脸上那层困惑的面具缓缓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中夹杂着戏谑的笑意,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哦原来说的是那件事啊……”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澜月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是,我怎么记得,那天晚上某个人紧紧抓着我衣襟,嘴里嘟囔着‘这是哪来的俊俏小哥哥,我好喜欢你啊’……随后可是不管不顾,非要亲过来的?”


    王澜月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急急辩解:“不!不可能!我怎么会说那种话!文才兄你定是记错了,或者是听错了!”


    “记错了?”马文才的笑意更深,眼神却锐利起来,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我说于礼不合,我不是断袖。


    某人却信誓旦旦地说……‘谁说我是男子?我是女子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王澜月耳边!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他竟然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不仅记得,连她醉酒后最致命的失言都记得一清二楚!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荒……荒谬!我怎么可能说那样的话!文才兄,定是你醉酒产生了幻听,或者是为了戏弄于我,编造此等无稽之谈!”


    “幻听?编造?”马文才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他再次逼近,目光灼灼,几乎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可是某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小酒鬼,为了证明自己‘确是女子’,可是当场就胡乱扯下了伪装的喉结,非要让我亲手摸摸看,‘验明正身’呢……澜月,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骗我吗?或者说,继续骗你自己?”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却让她如坠冰窟。


    完了!全完了!她最深的秘密,竟然在醉酒后,以如此荒唐的方式,亲自揭露给了最不该知道的人!王澜月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机智和冷静在这一刻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措的慌乱。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刹那,马文才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情感与决绝!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揽住王澜月纤细却柔韧的腰肢,用力一带!


    王澜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已然跌坐在马文才结实有力的大腿上,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马文才!你干什……”她的话音未落,马文才另一只手已固定住她的后脑,俊美冷毅的脸庞在她眼前急速放大,下一刻,微凉的、带着独特侵略性气息的唇便狠狠地覆上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唔!”王澜月瞬间瞪大了眼睛,脑中轰然巨响,一片空白!


    他……他在做什么?!他竟然敢!


    这个吻不同于那晚她酒醉后无意识的触碰,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势、霸道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男性浓烈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唇上辗转的压力清晰地宣告着他的意图和力量。


    王澜月懵了足足好几秒才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被马文才轻薄了!被强吻了!


    滔天的怒火和羞愤瞬间淹没了她!


    “马文才!你放手!放开我!”她开始剧烈挣扎,手肘用力向后顶撞,双腿乱蹬,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禁锢。然而马文才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她的挣扎反而使得两人身体贴得更近,摩擦之间更添了几分暧昧。


    她的反抗似乎激起了马文才更深层的情绪,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而急促,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挣扎无果,王澜月心底一横!她还有最后的底牌!


    趁着一丝缝隙,她运指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向了马文才胸前的某处穴道!


    马文才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揽着她的手臂力道一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身体便彻底僵住,无法再动弹分毫,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炽烈地、死死地盯着她。


    王澜月立刻趁机从他腿上弹起,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才停下。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抬手不断地用袖子用力擦拭着自己红肿的嘴唇,仿佛要擦掉所有属于他的痕迹。


    “马文才!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又惊又怒,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怒火和屈辱。


    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马文才,望着她惊怒交加的模样,眼中炽烈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苦和恳求所取代。他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穴道受制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急切:


    “澜月……我没有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冰冷的眼眸,此刻却像是投入了烈火的寒冰,融化成了滚烫而真挚的液体。


    “我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射箭,你赢过我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你身上移开了!”


    他诉说着,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那时……那时我以为自己魔怔了,竟然对一个‘男子’产生了那般心思……我厌恶那样的自己,我拼命地想压抑,想忽视,想远离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挣扎的痛楚:“可是我做不到!澜月,我试过了,我根本压不住!每一次见到你,无论是你弹琴时的专注,制服匪徒时的飒爽,还是偶尔流露出的狡黠……都像是在我心里点了火,越烧越旺!”


    “即使……即使那时我以为你是男人,我也认了!”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马文才此生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人!我以为我注定要陷入这不伦之恋,背负断袖之名……”


    “可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卑微的祈求,“可是你告诉我你是女子!澜月,你可知我那时……我那时心中是何等滋味?是震惊,是狂喜,是庆幸!所有的挣扎和负罪感瞬间都有了出口!”


    “澜月,”他看着她,眼神近乎哀恳,那是在不可一世的马文才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神情,“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是真的……心仪于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极轻,却重如千钧,砸在王澜月的心上,让她所有的怒火和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措的心慌和一片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他炽热的告白带来的震颤,以及她如擂鼓般无法平息的心跳声。


    第24章梁祝24


    王澜月脑中轰然,马文才那灼热告白混着唇上未散的触感,如浪击心岸,将她卷入惊涛。三世轮回,她扮过宫闱淑女,也做过江湖儿女,非未识情愫,却从未有人这般强势迫近,在她隐秘乍破、最是惶然时,将一颗滚烫真心赤裸捧至眼前。


    惊骇、羞赧、恐慌,并一丝难辨的悸动翻涌交织,几欲窒息。她无从思索,更难面对那卸下冷傲、只余灼灼恳求的马文才。


    她猛推开他犹僵的身躯,不及多言一眼,眸光慌乱避过那灼人视线,转身便如惊鹿疾逃,仓皇离了那满室暧昧紧张的斋舍。


    她需静处!必得立时寻个无人之地,藏身喘息,理清这心头骤缠的乱麻!


    她凭本能疾行,穿过书院曲廊幽庭,奔至后山僻静凉亭。此处地势高旷,远望层峦叠翠云缭绕,近观竹影掩映叶沙沙。山风微凉,携草木清气拂面,稍缓她颊畔滚烫心绪纷乱。


    她无力倚靠冰凉的朱漆亭柱,缓缓跌坐石凳,环抱双膝,目光空茫投向天际流云,欲令澎湃心潮渐次平复。


    然马文才语声如魔音贯耳,反复回响


    “我心悦你……自射箭那日你胜我之时起……”


    “便当你是男子,我也认了!”


    “澜月,求你予我一线机缘可好?”


    字字句句,衬着他时而桀骜、时而冷寂、此刻却盈满痛楚卑微的深眸,竟惹她心口泛起阵阵陌生酸涩悸动,搅得难安。


    她下意识抬指,轻触仍残留酥麻微肿的唇瓣,那强势灼热的记忆瞬间苏醒,如遭火烫急缩回手,才褪的红晕再度不受控地漫透颊腮耳根。


    未料隐藏身份竟以此种方式破开,更未料破开之人,偏以这般决绝之态闯她世界。


    半个时辰于心绪不宁间悄逝。


    穴道一解,马文才即刻自榻弹起,急活动酸麻四肢,脑中唯余一念:寻她!说清,留她,绝不可任她就此离去!他冲出斋舍,几是逢人便问,终循零星指引一路寻至后山。


    当他气喘吁吁、满怀焦灼赶至亭外,见那纤薄身影独坐寂寂,背影映苍山空亭,透出几分罕有的迷惘寥落,狂跳的心稍定,旋即又被更深焦切、心疼与惧失之慌取代。


    他放轻脚步,如恐惊扰亭中精魅,缓步近前,终停于她身后一步之遥。


    “澜月……”他声因奔忙心紧而异常低哑,带前所未有的小心试探,轻唤。


    王澜月闻声,脊背几不可察一僵。未回头,姿未改,只默然固执望远,似此便可将他隔绝世外,忽略他携来的所有纷乱心动。


    沉默如冰针刺入马文才心房。他深吸气,鼓勇迈入亭中,于她身后石凳旁立定。


    “澜月……”再唤一声,此番语气盈满再难掩的卑微乞求,甚掺一丝微颤,“我心悦你……方才……是我混账!唐突冒犯!任你骂、打、再点穴皆可!只求你……莫不理我……可好?”


    声蕴痛悔,那般傲然之人,竟姿态低至此。


    王澜月终缓缓转头,瞥他一眼。平日清灵狡黠的眸,此刻盛满复杂难辨之色:未散惊慌、深沉无奈、一丝羞恼,终凝作下定决心的平静疏离。只极快一瞥,便又转回,声低而清晰,带刻意拉远的距离:


    “马文才,既你已知……此书院,我亦难留。”


    马文才瞳骤缩,心似被无形手狠攥,急痛道:“澜月!”


    王澜月不容他打断,续道,声静却不容置疑:“我明日便离书院。”


    微顿,似后续言难启齿,终出口,“若你对我……确有一丝欢喜,”刻意重咬“欢喜”二字,带近乎残忍的冷静,“便请你将我女子之秘,烂于心腹,永勿与人言。”


    她终起身,目光平静看他,却如隔千山万水:“如此,便是待我最好……亦算全你口中那份‘欢喜’。”


    言毕不再看他,决意离此心乱之地,避此令她无措乱心之人。


    “澜月!莫走!”马文才心大恸,慌惧骤顶,再顾不得礼数分寸,猛伸手紧紧扣她手腕,力之大几欲碎骨,恐一松手她便如青烟散逝,“我不能让你走!绝不放你走!”


    王澜月吃痛,力挣却难脱,男女力差此刻毕现。她蹙眉,声染冷意坚决:“马文才,放手!恕我必走!”


    “不!不放!绝不放!”马文才几是哀恳苦求,那双常盛气凌人的眸写满稚子般的恐慌深痛,语无伦次急急承诺,欲抓最后浮木,“澜月,我错!方才真错了!不该那般对你!我誓!以马家世代名誉起誓!绝不将你女子之秘告于任何人!一字不泄!求你莫离书院可好?你只当……一切未发,我们还如旧日普通同窗,我保不再逾半步!只要你别走……容我日见你一面……可好?”


    几弃所有骄傲尊严冷静,自低入尘埃,只求她留。


    第25章梁祝25


    王澜月凝望着马文才近在咫尺的俊颜。他眉峰如剑,眸若寒星,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与近乎卑微的恳求,哪里还有平日半分拒人千里的冷峻与桀骜。


    听他如此剖白心迹,甚至以家族名誉起誓,要说心中没有丝毫涟漪,那绝对是假的。一丝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如同初春悄然探头的嫩芽,在她心湖深处轻轻摇曳。


    然而,她心思玲珑,三世阅历让她深知越是如同马文才这般骄傲耀眼的男子,越是不能让他轻易得手。


    需得细细打磨,慢慢考验,方能知其真心几何,亦能让他日后倍加珍惜。


    况且……被这般出色的儿郎捧在手心,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追求着,似乎……是件极有趣味的事。


    享受一番这古人的、纯挚又热烈的爱恋,倒也不负她来此一遭。王澜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笑意,一个主意已然浮上心头。


    于是,她面上却故作犹疑,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当真会替我严守秘密,绝不对外泄露半分?”


    她抬起眼眸,眸光如水,盈盈望着他,仿佛将所有的信任都系于他接下来的回答之上。


    马文才见她态度似有转圜,眼中瞬间迸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忙不迭地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当真!千真万确!澜月,我马文才一言九鼎!定会护你周全,守你秘密,绝不辜负你今日信我!”他急急表明心迹,只盼她能留下。


    “澜月,求你,别离开书院,可好?”他再次恳求,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只要你不走,我……我什么都依你!都听你的!”为了留住她,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许下了这般承诺,心甘情愿地将主动权交到她手中。


    王澜月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细细思量的模样。


    她纤指轻轻点着莹润的下颌,忽而抬眼,眸光清亮地望向他,语气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娇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是……我现下突然有些想吃桃花酥。”


    她微微歪头,模样天真又无辜,“听闻山下刘记的桃花酥最是酥香清甜,若是此刻能尝上一块,或许……心情便能好些了?”这分明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也是一个甜蜜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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