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沈母感受着手下那有力的胎动,脸上的忧虑终于被慈祥的笑容取代:“好,好,这就好!看来是个知道心疼娘亲的乖孩子。”她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背,如同哄幼时夜啼的她入睡一般。
“额娘,您来了真好……”沈眉庄依偎着母亲,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女儿……很想您。”
沈母的眼眶再次湿润,她拥着女儿,下巴轻轻抵着女儿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额娘在呢。额娘会一直陪着你,看着我的小外孙平安降生。”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母女相拥的低语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宫人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将深宫的冰冷隔绝在外,只余下这短暂却无比珍贵的脉脉温情。沈眉庄感受着母亲身上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仿佛漂泊已久的小舟终于停靠进了宁静的港湾。这一刻,她不是惠贵妃,只是沈家的女儿眉庄。
或许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最坚实的依靠,或许是母亲身上那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沈眉庄依偎着母亲,竟在絮絮低语中渐渐沉入了安稳的梦乡。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眉宇间那抹因宫务和孕事而常带的凝重也舒展开来,显露出几分少见的娇憨与放松。
沈母林氏感受到女儿呼吸的变化,低头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眼中充满了怜爱。她极轻、极缓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着侍立在旁的侍琴等人招了招手,用眼神示意。
侍琴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近前。沈母极其小心地将女儿的头从自己肩上移开,与侍琴、侍棋一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将沉睡的沈眉庄轻轻抱起,再稳稳地放回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侍霜早已将被角掖好,又仔细地将一个塞满决明子的软枕垫在沈眉庄的腰后,让她能睡得更加舒适。整个过程轻柔至极,未曾惊扰沈眉庄分毫。
看着女儿在暖榻上睡得香甜,沈母才缓缓起身,示意众人随她到外间暖阁。
外间暖阁同样温暖,侍书已奉上热茶。沈母坐在圈椅上,并未去碰那茶盏,目光沉静地扫过侍琴、侍棋、侍书、侍霜四人,这四位女儿最倚重的心腹。
“侍琴,”沈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自眉儿入宫至今,这一年多来,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你…如实告诉我。我要知道,我女儿在这深宫之中,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她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带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忧虑与后怕。
侍琴心中一凛,与侍棋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知道,这位睿智的夫人,并非普通的内宅妇人,她是勇毅侯夫人,是兵部尚书的结发妻子,她有权知道真相,也有能力理解这深宫的险恶。
“是,夫人。”侍琴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讲述。她从选秀初入宫闱讲起,讲到年世兰的骄横跋扈、丽嫔的刻薄刁难,那些无处不在的冷嘲热讽;讲到皇后(废后)表面温和实则深藏的算计,以及那场险些置娘娘于死地的“假孕风波”;讲到娘娘协理六宫时发现内务府惊天贪墨,秉公直谏却因此得罪太后,引来雷霆之怒,寿康宫前惊心动魄的跪罚,那染血的裙裾和险险保住的龙胎;甚至讲到更早之前,齐妃(李静言)收受皇后挑拨,企图用那掺了绝育药物的点心加害娘娘的旧事……桩桩件件,惊心动魄,步步惊心。
侍琴的讲述清晰而克制,但那些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母的心上。她端坐着,双手死死交握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听到女儿被年世兰当众羞辱时的隐忍,她的嘴唇紧抿;听到“假孕风波”时女儿、被质疑的绝望,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听到太后震怒罚跪、女儿见红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愤怒;听到那糕点的阴谋,她猛地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珠终是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待侍琴讲完,暖阁内一片死寂。沈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眸里,翻涌着巨大的痛楚、后怕,以及一种被深深压抑的凛冽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目光一一扫过侍琴四人,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发自肺腑的感激:“侍琴,侍棋,侍书,侍霜……”她念着她们的名字,“这一年多,苦了你们了。眉儿她……能安然度过这些劫难,走到今日,多亏了你们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地守护在她身边。本夫人……代沈家,谢谢你们!”说着,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竟起身对着四人,微微颔首致意!
“夫人!折煞奴婢了!”侍琴四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齐跪下,“守护娘娘是奴婢们分内之事!万不敢当夫人如此!”
第86章甄传86
“起来吧。”沈母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更深的力度,“你们的忠心,本夫人记在心里。你们远在深宫,家中父母亲人,自有本夫人替你们看顾周全。府中会按月送银钱米粮,保他们衣食无忧,若有难处,只管递信出来。本夫人只有一个要求”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守好你们的娘娘!守好她腹中的皇嗣!无论何时何地,永寿宫上下,必须如铁桶一般!绝不能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到我的眉儿分毫!”
是!夫人!奴婢等万死不辞!定当以性命守护娘娘与小主子!”四人异口同声,誓言铮铮。
沈母这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守护女儿的决心。她没有休息,而是径直走回内室,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女儿,便转身去了永寿宫的小厨房。她屏退了御厨,只留下两个可靠的灶下婆子打下手。
她换下了那一品诰命的华服,只着一身素净的家常棉袍,挽起袖子,露出保养得宜却依旧能看出操劳痕迹的手。
她亲自挑选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鲫鱼,让人细细刮鳞去鳃;又选了嫩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准备了姜片、葱结,还有一小把翠绿的香菜。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仿佛此刻不是在深宫御膳房,而是在沈府那个她为女儿煲了无数次汤的小厨房里。她要做的,是眉儿从小最爱喝的“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鲜香四溢,最能温补。
当沈眉庄被腹中孩子轻轻踢醒,悠悠转醒时,窗外日影已微微偏西,正是用午膳的时辰。她刚睁开眼,一股无比熟悉、魂牵梦绕的鲜香便钻入鼻尖。她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便热了。
槿汐笑着扶她起身:“娘娘醒了?夫人亲自下厨,给您炖了汤呢。”
沈眉庄被搀扶着走到外间暖阁,只见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午膳,而最中间那一大盅热气腾腾、奶白浓郁的鲫鱼豆腐汤,正是她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味道。
沈母正坐在桌旁,含笑看着她:“醒了?快坐下,尝尝额娘的手艺可退步了。”
“额娘!”沈眉庄快步(在侍棋的搀扶下)走到母亲身边,看着她额角微微的汗意和身上沾着的些许烟火气,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您一路劳顿,刚进宫也不知道好好歇息,还跑去小厨房给我做汤做什么?这些事自有御厨去做,您累着了怎么办?”
“傻孩子,额娘不累。”沈母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下,亲手为她盛了一碗汤,汤里是雪白的鱼肉、嫩滑的豆腐,还有翠绿的香菜点缀,“看着你,额娘心里高兴,做什么都有劲。快,趁热尝尝,看还是不是你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味儿?”
沈眉庄接过温热的瓷碗,用汤匙舀起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那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姜的微辛、葱的清香,豆腐的滑嫩,鱼肉的鲜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是任何御厨都无法复制的、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一样……”沈眉庄的声音瞬间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好喝……”她低下头,大口地喝着汤,滚烫的泪水却一颗颗滴落进碗里,混着那无比鲜美的汤水,一同咽下。这不仅仅是一碗汤,更是母亲跨越宫墙、穿越风波,为她带来的最深沉、最温暖的庇护与爱意。
沈母看着女儿落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伸出手,温柔地替女儿拭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无尽的慈爱:“好喝就多喝点。额娘在呢,眉儿不怕。”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笼罩着这对相拥的母女,将深宫的森严与冰冷,都隔绝在了这脉脉温情的暖阁之外。
而这边延禧宫正殿,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安陵容心头的寒意与孤寂。她斜倚在窗边的暖炕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温润的碧玺手串,那是前几日皇帝新赏的。窗外,细碎的雪花又飘了起来。
“春雨,”她声音有些飘忽,“听说……惠贵妃娘娘的额娘,今早进宫了?”
侍立一旁的春雨连忙躬身回答:“回小主,是的。上午就进宫了,是皇上特意下的恩旨,允沈夫人入宫陪伴贵妃娘娘待产。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永寿宫了。”
“真好呀……”安陵容喃喃道,目光失神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真好”二字,带着无尽的艳羡与难以言说的酸楚。她想到了自己远在松阳小城的母亲。那个温柔却坚韧,为了父亲耗尽心血、熬坏了一双巧目的女人。前世今生,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母亲了。重生归来,命运之轮直接将她推到了京城选秀的漩涡中心,竟连回眸看一眼母亲的机会都未曾有过。母亲的眼睛……如今可还好?天冷了,她的咳疾可有再犯?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还有那些刻薄的姨娘,可曾再给她气受?一股强烈的思念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喉头发紧。
春雨跟随安陵容日久,心思也愈发细腻。她看着自家主子眼中瞬间弥漫的水汽和那份挥之不去的落寞,立刻猜到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劝慰道:“娘娘,您别难过。如今您深受皇上宠爱,恩眷正浓。只要您好好调养身子,早日为皇上诞下龙裔,有了小主子,您不也能像贵妃娘娘那样,求了恩典,召夫人进京相见了吗?说不定还能接夫人入宫小住呢!”
安陵容苦涩地摇摇头,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春雨,你不懂……我娘她……眼睛不好,视物已很模糊了。就算……就算真有那一天,我能有孕,宫中规矩森严,她一个眼疾之人,行动不便,如何能入宫陪伴?宫禁森严,太医又岂能轻易出宫为她诊治?”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绝望。母亲的眼疾,是她心头最深的刺,也是她觉得自己无论爬得多高,都无法真正庇护母亲的无力感来源。
第87章甄传87
春雨闻言,眼珠转了转,忽然灵光一闪,急切地说道:“娘娘!那您为何不干脆把夫人接到京城来呢?!求皇上开恩,在京城赐座宅子安顿夫人,再请太医院的圣手为夫人精心诊治眼疾!等夫人眼睛好了,或是等娘娘您真有喜讯时,再接夫人入宫陪伴,岂不是两全其美?夫人也能离您更近些,您也能时时知道夫人的消息!”
“对啊!”安陵容猛地坐直了身体,黯淡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注入了一汪活水!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把母亲接到京城!远离松阳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远离父亲的冷漠和姨娘的欺凌!在京城,有她这个得宠的嫔位娘娘照拂,母亲的日子必定好过许多!更重要的是,京城有最好的太医!母亲的眼疾……或许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希望和勇气。“春雨!快!为本宫更衣梳妆!本宫要去养心殿面圣!”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娘娘!”春雨也为主子高兴,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很快,安陵容换上了一身“香色织金缎镶风毛琵琶襟旗袍”,既显柔美又不失庄重。发髻上簪了那支皇帝喜爱的“赤金累丝嵌粉碧玺蝴蝶簪”和一支“点翠珍珠头花”,薄施脂粉,掩去泪痕,整个人又恢复了那份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风姿。
养心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皇帝正埋首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微锁。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皇上,柔嫔娘娘在外求见。”
皇帝笔尖微顿,抬起头。对安陵容,他近来确实颇多怜爱。她歌声悦耳,性情柔顺,尤其是那双含情带怯、仿佛总是蕴着水光的眸子,总能勾起他几分怜惜。冬日里她最是畏寒,此刻冒雪前来,必有要事。“宣她进来吧。”皇帝放下朱笔,靠向椅背,顺手拿起案几上一串温润的迦南香木手串把玩着。
“臣妾安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安陵容莲步轻移,进殿后依足礼数,盈盈下拜。姿态柔弱,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寒风浸染过的微颤。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温和,“赐座。这么冷的天,你身子弱,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注意到她鼻尖微红,更添几分怜意。
“谢皇上关怀。”安陵容在苏培盛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恭谨又带着依赖,“臣妾……臣妾前来,确实有一事,想斗胆求皇上恩典。”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带着期盼和一丝怯意看向皇帝。
“哦?说吧,什么事值得你冒雪前来。”皇帝转动着手串,语气随意,带着几分纵容。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酝酿着情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回皇上,臣妾……臣妾今日听闻,皇上天恩浩荡,特旨宣召贵妃娘娘的额娘入宫陪伴待产。臣妾……臣妾听闻后,心中着实为贵妃娘娘欢喜,也……也羡慕不已。”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臣妾……臣妾也想求皇上开恩……”
“嗯?”皇帝示意她说下去。
“臣妾想求皇上……能否允准臣妾的母亲……入京居住?”安陵容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欲落不落,更显凄楚,“臣妾的母亲……她……她眼睛不好,在松阳老家,缺医少药,臣妾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臣妾不敢奢求母亲能像沈夫人那般入宫陪伴,只求皇上开恩,允她入京,让太医院的圣手们,为母亲诊治眼疾……若能得见光明,便是臣妾天大的福分!臣妾愿日日为皇上祈福诵经,祈求上苍保佑皇上龙体安康,国祚绵长!”她说着,起身再次跪倒,深深叩首,姿态卑微而恳切。
皇帝看着她纤弱的肩膀因激动和期盼而微微颤抖,听着她声泪俱下的恳求,心中那点怜惜之情更甚。不过是让一个老妇人入京就医,赐座宅子,派几个人伺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换得爱妃如此感激涕零,何乐而不为?
“朕当是什么大事。”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和上位者的随意,他虚扶了一下,“快起来。这有何难?朕应允了。苏培盛!”
“奴才在!”
“即刻拟旨:着令松阳县令,妥善安排柔嫔之母林氏入京事宜,沿途好生照应。入京后,赐西城三进宅院一座,拨内务府官奴四人伺候。再传朕口谕给太医院,择医术精湛者,为安夫人诊治眼疾,务必尽心!”皇帝吩咐得干净利落。
“!奴才遵旨!”苏培盛连忙应下。
“臣妾……臣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安陵容喜极而泣,这一次的泪水更多了几分真切。她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声音哽咽,“臣妾……臣妾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分,今生才能有幸伺候在皇上身边,得皇上如此垂怜厚爱……”
皇帝被她这份发自肺腑的感激触动,示意她起身。安陵容用帕子拭着泪,顺势依着皇帝的示意,坐回绣墩上,却仿佛仍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忍不住倾诉起来:
“皇上……臣妾的母亲……她本是臣妾父亲的结发妻子。她年轻时……是松阳有名的绣娘,一手苏绣出神入化。当年,父亲一心想要捐官,家中却无余财。是母亲……是母亲没日没夜地绣啊绣啊,熬坏了身子,更熬坏了眼睛……才终于凑足了银子,为父亲捐得了那个小小的县丞之位……”
她的声音充满了对母亲的心疼和对父亲的不满,“可是……自从父亲当上了官,便嫌弃母亲人老珠黄,不懂风情。他接连纳了好几房年轻貌美的妾室,将操劳半生、为他耗尽心血眼力的母亲抛之脑后……母亲膝下唯有臣妾一个女儿,父亲也因此对臣妾不甚喜爱……家中姨娘众多,母亲性子又软,我们母女的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若不是……若不是皇上下旨,命所有在旗秀女皆需入京参选……臣妾……臣妾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第88章甄传88
这番凄楚的身世诉说,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尤其是提到母亲为父捐官熬坏眼睛反遭嫌弃,以及自己因是女儿身不受重视的遭遇,精准地戳中了皇帝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他因为从小被佟额娘抱走,没有在德妃(太后)膝下长大,所以生母更偏爱幼弟允,自己虽贵为皇子,那份被亲生母亲忽视、情感上无所依凭的缺憾,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
安陵容母女的遭遇,尤其是那“熬坏眼睛反遭嫌弃”的薄情寡义,瞬间激起了他强烈的共情与愤怒!
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手中温润的迦南香木手串停止了转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如同淬火的寒冰。他沉声问道,每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压:“你父亲……如此宠妾灭妻,苛待嫡妻嫡女,实在不堪为人夫,为人父!更不配为朝廷命官!若是朕……夺了他的官位,让他做个平头百姓,让你从此成为“平民之女”。安陵容,你可会怨恨朕?”
这“平民之女”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内寂静的空气里。这意味着安陵容将彻底失去那本就微薄的官家背景,在后宫这个极端看重出身的地方,无异于雪上加霜。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晶莹地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如同晨露悬于草尖。然而,那双含泪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冰封般的、近乎冷酷的决绝清光!她毫无畏惧地迎视着皇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如同玉磬敲击,回荡在空旷的养心殿:
“臣妾不怨!”
这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留恋,带着一种与过往彻底决裂的狠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声音平稳却蕴含着洞悉世事的清醒:“臣妾深知,臣妾父亲才具平庸,本非经纬之才,于官场之上,能守成一方已属勉强。他性情优柔,识人不明,易为宵小所惑,实在难当大任。
皇上此举,是拨乱反正,亦是保全了他,免得他日后因力所不逮而铸成大错,祸及己身乃至家族。”她将父亲的罢官,巧妙地解释为皇帝的一种“保全”和“恩典”。
“臣妾唯有一愿,”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作为女儿的“不忍”,“恳请皇上……莫要伤他性命。他……终究是臣妾的生身之父。臣妾只愿他能做个富足的闲散翁,安稳度日,便是臣妾最大的心愿了。”这番话,既切割了父亲的政治生命,又保留了作为女儿“孝道”的表象,将冷酷的算计包裹在“顾念亲情”的糖衣之下。
皇帝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她“深明大义”的赞许,有对她“顾念亲情”的微许动容,更有对她这份清醒甚至冷酷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识时务、知进退的妃子。
“好!”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和满意,“朕的柔嫔,果然识大体,明事理,朕心甚慰!”这份“甚慰”,不仅是对她“不怨”的态度,更是对她精准拿捏了帝王心思的认可。
“苏培盛,”皇帝转向心腹太监,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记着,今天晚上,摆驾延禧宫。”这是对安陵容此番表现最直接的嘉奖和安抚。
“!奴才记下了。”苏培盛躬身应道,心中对这位柔嫔娘娘的手段又高看了一眼。
“臣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再次深深拜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柔弱娇怯,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决绝、言语犀利的女子只是幻影。低垂的眼睫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果然赌对了!
前世那个愚蠢自卑的安陵容早已死去。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家世低微,母亲又不得父亲喜爱,是最大的耻辱和软肋,拼命遮掩,唯恐被人知晓嘲笑,结果处处受制,活得憋屈。
如今重生,她豁然开朗这“可怜”的身世,这被薄情父亲辜负的遭遇,正是她博取帝王怜惜、激起共情的最好武器!示弱,有时比逞强更有力量。皇帝那隐秘的童年缺憾,果然被她精准戳中。
隔日,二月十五。按宫规,是众妃嫔向摄六宫事的惠贵妃沈眉庄晨省请安的日子。
永寿宫正殿,沈眉庄身着彰显贵妃尊荣的杏黄色云锦翟鸟纹吉服,端坐于主位之上。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间带着特有的庄重与迟缓,却更添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仪。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五尾凤衔珠步摇,随着她微微的动作折射出沉稳的光芒。
“臣妾等参见惠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众妃嫔依序而入,按品级站定,齐声行礼问安。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恭敬。
“都起来吧。”沈眉庄的声音平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安陵容身上略微停顿。昨日养心殿的旨意早已如风般传遍六宫安父被罢官夺职,安母却得赐京宅、太医诊治。这雷霆雨露的鲜明对比,让她对这位新晋的柔嫔,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敏锐地察觉到安陵容今日的不同,那份柔顺下似乎藏着更深的韧劲。
“谢娘娘。”众人起身落座。殿内一时安静,唯有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年嫔(年世兰)坐在靠后的位置,脸上带着宿醉般的阴郁和不甘。她本就因被罚抄宫规、禁足翊坤宫而憋了一肚子火,又听闻安陵容昨夜再获圣宠,此刻看到安陵容竟敢坦然坐在比自己靠前的位置,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她捏着绢帕,故意用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对着身旁的丽嫔“嗤笑”一声:
“呵,有些人啊!脸皮也真是够厚的!家里父亲都被一撸到底,成了白身平民了,居然还有脸大摇大摆地来给贵妃娘娘请安?也不怕丢人现眼!”她刻意拔高了声调,带着浓浓的鄙夷,“本来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寒酸得紧!这下可好,彻底成了破落户!真不知哪来的底气坐在这里!”
第89章甄传89
丽嫔向来依附年世兰,闻言立刻掩嘴附和,笑声尖利:“年嫔姐姐说的是呢!可不是寒酸透顶了么?这宫里头,讲究的就是个出身体面。父亲成了平头百姓,自己这嫔位……呵,也不知能坐稳几时?”两人一唱一和,目光如针般刺向安陵容,意图当众撕碎她的尊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安陵容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探究。端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敬嫔则蹙起了眉头。
安陵容却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话语。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了拂茶沫,姿态优雅地轻啜了一口,方才缓缓抬眸。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羞带怯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湖泊,不起波澜。她看向年嫔和丽嫔,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年嫔,丽嫔。”她直接称呼位份,省去了“妹妹”二字,“本宫父亲如何,是本宫的家事,是皇上的圣裁。二位若有这份闲心操心旁人的家务事,不如……”她顿了顿,目光在年嫔略显憔悴的脸上和丽嫔那谄媚的笑容上扫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不如多想想,如何修身养性,谨言慎行,莫要再惹得皇上……心生厌恶才好。毕竟,皇上的耐心和恩宠,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你!”年嫔被这绵里藏针的反击气得霍然起身,指着安陵容,护甲都在颤抖,“安陵容!你竟敢嘲讽本宫?!不过是个“罪臣之女”罢了!也配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罪臣之女”四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恶毒的诅咒。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站起身,腰间的禁步纹丝未动。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年嫔,声音依旧柔婉,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首先,年嫔,请你记住本宫的封号是“柔嫔”!皇上亲赐,内务府造册,六宫皆知。你方才直呼本宫名讳,已是失礼僭越!”她向前一步,逼近年嫔,目光锐利,“其次,不管你怎么想,本宫的位份就是比你高!看来上次皇上罚你抄写的那三百遍宫规,你抄得还不够用心啊!连最基本的“尊卑有序”都没刻进脑子里?要不要本宫提醒你一下,《内则》篇里,是如何告诫低位者敬重高位者的?”她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年嫔最在意也最狼狈的地方她被皇帝责罚、剥夺荣宠的耻辱。
“你!柔嫔!我记住你了!”年嫔被噎得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胸脯剧烈起伏,指着安陵容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靠卖惨换来的恩宠,能风光到几时!”她口不择言,几乎要扑上去。
“好了!”
一个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剑拔弩张。沈眉庄扶着槿汐的手,缓缓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争执的双方,目光尤其在年嫔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警告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