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但是想到甄家,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潭水,“流朱。为我梳妆吧。”


    侍寝当夜。甄被裹在锦被中,如同货物般由太监抬入养心殿后殿的龙床。


    殿内龙涎香的暖香馥郁得令人窒息,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透骨的寒意和羞耻感。巨大的龙床空旷冰冷,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听着铜壶滴漏单调而漫长的滴答声,仿佛被遗弃在时间的荒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遗忘在这片金色的牢笼里,才终于听到外间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皇帝的身影笼罩下来。


    “听皇后说,你已诚心悔过,日日抄录宫规,深自反省?”皇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并未立刻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寻找什么。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例行公事的询问。皇后的话,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开场白。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甄立刻挣扎着从被子里起身,赤脚踏在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上,“噗通”一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那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回…回皇上…嫔妾自知昔日言行无状,罪孽深重,惶恐无地。闭门思过期间,日日…日日不敢懈怠,亲抄宫规百遍,字字句句铭记于心,时时反省,悔不当初…嫔妾再不敢行差踏错,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求皇上…开恩,饶恕嫔妾年少无知之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屈辱和自厌。她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皇帝看着地上那单薄颤抖的身影,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素色的寝衣上,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纤细脆弱。


    他想起夏刈回报的“清白无辜”,看着她与纯元那几分依稀相似的轮廓,心中的那点因被“算计”(误以为模仿纯元)而产生的芥蒂和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但那份隔阂仍在,眼前这个卑微请罪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杏花微雨下灵动狡黠的身影重叠又分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失望?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安置吧。”语气依旧疏离,听不出任何温度。


    一夜承恩,只有机械的流程和冰冷的接触。皇帝的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没有丝毫温存与怜惜。甄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如木偶,任由摆布。


    心头的违和感却如汹涌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撕裂那些模糊闪过的、关于杏花微雨、秋千架上惊鸿一瞥、椒房恩宠、红烛帐暖的温暖片段,与现实龙榻上这冰冷、屈辱、如同货物般被使用的感受,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和撕裂。这象征着无上荣宠的龙榻,这令后宫女子趋之若鹜的恩泽,此刻对她而言,只是加深了刻骨的羞辱和无尽的迷茫。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精神上的空洞与幻灭。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锦枕之中。


    翌日清晨,皇帝已起身,由苏培盛伺候着更衣。帐幔内,甄蜷缩在锦被中,身体酸痛,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听着外间衣物、玉带轻碰的声响,感受着那份彻底的疏离。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宣旨。碎玉轩甄官女子,昨日伺候尚算尽心,着晋为答应。”


    “!奴才遵旨。”苏培盛的声音恭敬而公式化。


    伺候尚算尽心…甄的心像是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这评价,这随之而来的晋封,如同对昨夜服务的冰冷酬劳,是对她自尊最彻底的践踏。她挣扎着起身,裹着被子下床,再次跪伏在地:“嫔妾…谢皇上隆恩。”声音低哑干涩,听不出半分喜悦。


    皇帝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了寝殿。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甄一人,和那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气,以及比这香气更浓重的屈辱感。


    凤鸾春恩车将她送回依旧偏僻冷清的碎玉轩。车轮碾过漫长的宫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清晨的春风,透过并不严实的车帘缝隙钻入,虽然并不冷,却吹得人遍体生寒。


    甄唯有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将自己缩成一团。


    流朱早已在碎玉轩门口翘首以盼,看到凤鸾春恩车,立刻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晋位答应!苦尽甘来了!奴婢就知道,皇上心里是有小主的!”


    甄踏入依旧荒凉破败、毫无生气的庭院,神情萧索而麻木。“不过露水恩泽,转瞬即逝罢了。”


    她避开了“以色侍人”这个词,但语气里的倦怠、自嘲与深深的虚无感,清晰可闻,“梳洗更衣吧,该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去景仁宫的路途遥远,她必须徒步走过漫长的宫道。而那位柔答应,是否正从温暖华丽的延禧宫乘着暖轿,被宫人簇拥着,从容不迫地前往同一目的地?这现实的差距,如同鸿沟。


    景仁宫内,甄几乎是最后一个赶到,她恭敬地行下大礼,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嫔妾答应甄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起身后,又向陆续到来的妃嫔屈膝行礼,“嫔妾给各位姐姐请安。”


    皇后端坐凤座,笑容温煦如春风,目光落在甄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起来吧,赐座。甄答应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见皇上恩泽庇佑。”话语中带着安抚与鼓励。


    “谢皇后娘娘关怀。”甄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在下首最末的座位上刚坐稳。殿外便传来太监高亢的通传声和华妃那独有的、带着慵懒骄矜与环佩叮当的盛大气场。华妃年世兰,依旧在众人或敬畏或厌烦的目光中,踩着点姗姗来迟,仿佛她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华妃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银针,在殿内逡巡一圈,最终精准而轻蔑地钉在甄身上,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哟,瞧瞧这是谁啊?”华妃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刻薄的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咱们新晋的甄答应?头回侍寝回来请安,就坐得离门这么近…啧啧,本宫方才进来,差点以为是个看门的粗使宫女杵在这儿呢!”


    她掩嘴轻笑,那笑声却冰冷刺骨,“碎玉轩是远,路是不好走,可这规矩体统,总不能因为路远就丢了吧?以后可得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警醒着点!恪守宫规!别再闹出些…不知尊卑、藐视上位的笑话来!”她刻意将“不知尊卑”、“藐视上位”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甄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甄的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几乎窒息。她强撑着站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身体的颤抖,低眉顺眼,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嫔妾…谢华妃娘娘教诲。嫔妾…定当谨记于心,不敢再犯。”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好了。”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华妃嚣张的气焰,“华妃,甄氏如今已是皇上亲口御封的答应,位列嫔妃。往事已矣,皇上既已宽恕,便无需再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的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都是自家姐妹,当以和睦为要,同心同德,共同服侍好皇上,绵延皇家子嗣,方是后宫之福,社稷之幸。”


    众人(包括面色不豫、心有不甘的华妃)只能起身,齐声应和:“是,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甄再次深深拜下,抬头望向皇后时,眼中充满了真挚的、近乎濡慕的感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嫔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维护!”这一刻,皇后在她心中的形象光辉而温暖,如同这冰冷险恶后宫中唯一的庇护与依靠,是拯救她于华妃刻薄羞辱的救世主。与华妃的咄咄逼人、刻薄狠毒形成了天壤之别。


    第48章甄传48


    踏出景仁宫那压抑的门槛,沈眉庄步履从容,仪态端方,唯有广袖下紧攥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冰冷。方才殿内,华妃那毫不掩饰的刻薄,甄面上隐忍、眼底却难掩的委屈与戒备,还有皇后……端坐上首,那恰到好处的“解围”,如同精心排演的戏码。


    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甄,心中冷笑如冰河乍裂:甄啊甄,此刻你心里怕是在感激涕零吧?觉得华妃是那咄咄逼人的毒蛇,皇后便是那慈悲为怀的救世主?呵,真真是傻得可怜!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带着血腥与背叛的腥气:*怪不得你被皇后玩弄于股掌,做了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斗倒了华妃,转头却被一场纯元旧衣的算计打得体无完肤,看透了皇上的凉薄,心灰意冷遁入空门……这紫禁城,这金瓦红墙围成的牢笼,何曾有过半分真情?竟还敢轻易交付信任,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傻子是什么!


    这刻骨的嘲讽,不仅是对甄,更是对前世那个愚蠢至极的自己!说来,那个‘沈眉庄’才是傻透了顶!她闭了闭眼,前世的画面尖锐刺目:甄离宫,她如同着了魔,不顾一切搬进那空寂如坟的碎玉轩,守着那些早已失去主人的旧物,像个痴人般凭吊着虚妄的姐妹情谊。


    待甄风光回宫,自己更是被那点可怜的“情谊”蒙蔽了心智,冲锋陷阵,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可甄呢?她何曾将自己视作真正的姐妹?


    初入宫时,她称病避宠,将所有的风险与试探都推给了锋芒初露的我,一句轻飘飘的“不想连累”便打发了,可曾想过我那时的孤立无援?后来我得蒙圣恩,协理六宫,那该死的绿豆汤事件……*沈眉庄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她甄,心思玲珑剔透,早在那风波初起时便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知道那是针对我的毒计!


    可她选择了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我一步踏空,从云端跌落,被褫夺权柄!事后呢?她可曾有过半分提醒,说一句“眉姐姐,折现银恐会开罪宫人”?没有!她只会在我尘埃落定后,用那副温婉无害的面孔,说着不痛不痒的安慰话!而我……我竟还视她为唯一的知己,掏心掏肺,至死方休!真是……愚不可及!*


    前世被背叛的痛楚与今生洞悉一切的冰冷在她心中剧烈撕扯。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怨毒强行压下。今生,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痴儿沈眉庄。她是带着淬毒记忆归来的复仇者,每一步,都要踩在算计的刀尖上。


    回到永寿宫,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侍棋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觑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探问:“娘娘,皇上……已有数日不曾驾临永寿宫了。这每日精心备下的羹汤点心……还要照例送过去吗?”


    沈眉庄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所有的冰寒与讥诮。片刻,她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温婉柔顺、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送。自然要送。怎能不送?”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本宫既然选了这条‘深情不渝’的路,这戏台子就得搭得稳稳当当,半途而废,岂非让前头的功夫都白费了?不仅要送,还要送得更贴心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盛的日光,“告诉小厨房,今日换成冰镇过的绿豆莲子羹,天儿燥热,皇上批阅奏折辛苦,最是消暑解渴。另外,”她放下茶盏,语气转为郑重,“前些日子备下的那几匹上好的云锦苏缎,都取出来吧。皇上的寝衣、常服的料子,本宫要亲手裁剪缝制。”


    侍棋看着自家娘娘眼中那近乎虔诚的专注光芒,只觉得那情意深得令人心头发酸,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养心殿内,龙涎香氤氲。雍正帝胤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工的奏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凝重。大太监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近,躬身低语,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皇上,永寿宫惠嫔娘娘遣人送东西来了。”


    胤手中的朱笔微顿,抬眼,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掠过眼底:“又是惠嫔?这回是什么?”


    “回皇上,正是。”苏培盛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惠嫔娘娘心细如发,说是如今天气渐热,恐皇上在殿中批阅奏章燥热心烦,特意让人备了冰镇过的绿豆莲子羹,最是清热解暑。娘娘还嘱咐说,让您趁凉用,润润喉,解解乏。”


    一股熨帖的暖流,缓缓注入胤因朝政烦扰而略显冷硬的心房。他放下笔,眼前仿佛浮现出沈眉庄那张总是沉静温婉、不争不抢却永远带着关切的面容。不同于华妃的张扬炽烈,也不同于皇后的端方持重,沈眉庄的关怀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却总能在他忽略或疲惫时,送来一份恰到好处的慰藉。这份被时时惦念、不求回报的“深情”,在这充斥着算计与倾轧的后宫,显得尤为珍贵,如同一方净土。


    “眉庄……她总是这般体贴入微。”胤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连日积压的烦闷似乎也被这碗冰羹驱散了些许。他站起身,舒展了下久坐的筋骨,目光投向殿外明媚的日光,“苏培盛。”


    “奴才在。”


    “随朕去永寿宫走走,瞧瞧你惠嫔主子去。”胤难得地显露出一丝轻松,“不必兴师动众,走着去便可。”


    “!”


    第49章甄传49


    皇帝未乘御撵,只带了苏培盛与几名心腹侍卫,信步穿过初夏的宫苑。暖风拂过御花园的草木,带来阵阵清香。行至永寿宫外,胤抬手,无声地制止了欲行礼通报的宫人。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好奇,想看看当沈眉庄独处深宫,以为无人注视时,会是何种情态?是否还如人前那般沉静如水?是否……会因他的冷落而暗自伤神?这份探究欲,让他放轻了脚步,悄然走向正殿。


    殿内,窗明几净。沈眉庄端坐在临窗的绣架前,微微低着头,全神贯注。纤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银针,在明黄色的锦缎上灵巧地穿梭、勾勒。阳光透过窗棂,为她鸦青的发髻和素雅的旗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只是那挺直的脊背,透露出一丝久坐的僵硬。


    她身旁侍立的崔槿汐,此刻正忧心忡忡地低声劝着:“娘娘,您就算心里再记挂皇上,要为皇上缝制寝衣,也得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骨啊!您瞧瞧,这都过了午时了,您从早膳用罢便坐在这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眼瞧着快两个时辰不曾挪动歇息了!这针线活计最是耗神伤眼,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句劝,歇息片刻再用功也不迟啊?”


    沈眉庄闻言,并未立刻停下,只是微微侧过脸,对着崔槿汐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甜蜜与期盼,仿佛手中缝制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她全部的幸福寄托:“眼看这天儿一日热过一日了,本宫想着,紧赶着些,早些把这寝衣做出来,皇上便能早些穿上。贴身的衣物,总归是新的、自己亲手做的,穿着才更舒心熨帖。”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本宫不碍事的,再绣完这朵祥云便好。”


    “娘娘……”崔槿汐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得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殿门口光影微暗,一道颀长的明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背对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


    崔槿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跪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皇上万福金安!”


    沈眉庄的动作猛地一滞,手中的银针一个不慎,针尖刺破了指腹,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迅速染上了一点明黄锦缎。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回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断的冰冷与烦躁,但几乎在同时,便被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羞赧和无措的复杂神情取代。


    她迅速将受伤的手指蜷起,藏入袖中,另一只手慌乱地将针线插回线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将绣品藏起的动作,仿佛怕自己手艺不佳被嫌弃。她扶着绣架欲起身行礼,动作因久坐而显得僵硬踉跄。


    “皇……皇上?”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那双秋水明眸瞬间被点亮,直直地、毫不掩饰地望向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仿佛他是穿透阴霾的唯一光芒。她维持着半起的姿势,一时忘了礼数,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他,眼中情意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带着一种被“抓包”的羞涩和无措。“您……您怎么来了?臣妾……臣妾失仪了……”


    胤的目光,越过跪伏的崔槿汐,精准地锁在沈眉庄脸上。她眼中那份毫无伪饰的惊喜、依赖,因他“突然出现”而流露的慌乱羞涩,以及那因久坐劳作而显出的些许憔悴,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那颗帝王之心。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绣架上那件精致的明黄寝衣上,针脚细密,绣样用心,显然耗费了无数心力。再看到她因慌乱而略显苍白的小脸,胤心头一软,大步上前,在她即将屈膝行礼时,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眉儿!”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关切与一丝薄责,“朕若不来,还不知你竟如此不顾惜自己!怎么能为了赶制衣物,连身子都不顾了?”他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力度,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逡巡。


    沈眉庄顺势依着他的力道站稳,微微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哽咽和小心翼翼的辩解:“臣妾……臣妾只是想……想让皇上早些穿上……是臣妾不好,皇上您……您别生气……”她微微抬眼,眸光盈盈,带着恳求。


    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薄责早已化作一片怜惜。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你得答应朕,以后绝不能再如此了!”他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动作带着帝王难得的温柔,“对朕来说,你的身子安康,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这些针线,自有尚衣局的奴才去做。”


    沈眉庄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软化下来,顺从地点头:“是,臣妾记下了,谢皇上关怀。”她低眉顺眼,掩去眸底深处那抹冰冷的讥诮*最重要的?呵,皇上的“最重要”,可真廉价。


    胤满意地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件寝衣,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来,让朕瞧瞧你做的寝衣。”


    沈眉庄脸上立刻飞起两抹红晕,带着明显的羞怯和不安,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皇上……臣妾的手艺粗陋,比不得尚衣局的绣娘们精巧……怕是……怕是不合您心意,污了您的眼……”她微微侧身,似乎想用身体挡住那件寝衣,自卑与忐忑表现得淋漓尽致。


    胤却已伸手,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和精致的云纹绣样,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欣赏。“手艺好坏,不过是锦上添花。”他抬眸,深深地看着沈眉庄,目光灼灼,“难能可贵的,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这后宫之中,肯为朕这般耗费心神、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贴身衣物的,唯眉儿你一人而已。”他的话语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帝王难得的、近乎直白的肯定。


    “皇上……”沈眉庄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那水光里盛满了被理解的感动、被珍视的喜悦,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她轻轻唤了一声,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包含万般情意的低唤。她微微前倾,姿态是全然信赖的靠近。


    胤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情,看着她因自己一句话而激动得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朝政带来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爱慕、被真诚以待的满足感。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沈眉庄温顺地依偎在帝王胸前,脸颊贴着他明黄的衣襟。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她脸上那激动感动的红晕迅速褪去,只余一片冰封的冷静。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她却只感到一片刺骨的凉薄。


    心意?她心中冷笑,皇上啊皇上,您可知这份“心意”里,裹着的是前世的血泪和今生的剧毒?您可知每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都是我沈眉庄的算计?这深情戏码,您且看着,我定会为您演到……剧终人散!她放在他背后的手,指尖冰凉,缓缓收紧,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要将什么彻底捏碎。


    第50章甄传50


    六月的紫禁城,暑气初显,蝉鸣聒噪。启祥宫东偏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痛楚。曹贵人曹琴默从寅时起便腹痛如绞,一阵紧似一阵,冷汗浸透了她的寝衣。贴身宫女音频急得团团转,眼见主子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抠进床褥,终于忍不住喊道:“快!快找江太医!小主怕是要生了!”


    “是!我这就去!”音袖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就要往外冲。


    然而,她刚拉开殿门,脚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门外,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正带着一行人,无声无息地堵在了启祥宫的门口。皇后面容沉静,眼神却如古井深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急急忙忙的,这是干什么呀?”皇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音袖心下一沉,慌忙跪倒:“回…回皇后娘娘。我们小主…小主要生了!奴婢正打算去请太医呢!”


    “哦?要生了?”皇后眉梢微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真是巧了。本宫听闻曹贵人临盆在即,特地带了太医和稳婆过来。既是如此,就让本宫带来的太医看看吧。”


    音袖心头警铃大作,强自镇定道:“回皇后娘娘,我们小主身子一直是由江太医诊治的,胎象也是江太医最为了解,不知…不知能否还是请江太医来?”


    “放肆!”皇后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锥刺向音袖,“本宫亲自带了太医来为曹贵人接生,你一个奴婢,竟敢推三阻四?是觉得本宫带来的太医不如江诚,还是觉得本宫会害了曹贵人?!”


    音袖吓得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那还不让开!”皇后不再看她,径直迈步,带着她身后的太医(陈太医)、几个面容沉肃的接生嬷嬷和一众宫女太监,如潮水般涌入了启祥宫东偏殿。


    殿内,曹琴默正被阵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只听得皇后威严的声音响起:“来人,将曹贵人挪到产房去!”


    “!”皇后带来的那几个身强力壮的接生嬷嬷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虚弱的曹琴默从床上架起。曹琴默疼得眼前发黑,却在被挪动的瞬间,勉强睁开眼扫过那几个嬷嬷的脸不是她早已打点好、信得过的熟面孔!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腹部的剧痛,她惊惧地瞪大了眼睛。


    “小主,您就要生了,奴婢们特奉皇后娘娘旨意,为您接生。”为首的嬷嬷面无表情地说着,手上力道却极大,几乎是将曹琴默粗暴地按在了产床上。


    “不…不是……”曹琴默想挣扎,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嬷嬷们迅速围拢上来,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她向外求救的可能。


    ---


    丽嫔的抉择


    主殿内,丽嫔被东偏殿的动静吵醒,很是不悦。“什么事?大清早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她揉着额角,问身边的大宫女珍珠。


    珍珠早已探听清楚,低声回禀:“娘娘,听说是曹贵人发动了,要生产。只是…皇后娘娘方才亲自来了,带了好些人,把东偏殿围住了。”


    “皇后?”丽嫔蹙起精心描画的柳眉,“她来干什么?”她与曹琴默交情泛泛,更因依附华妃而对皇后天然疏离,第一反应便是事不关己。“管她呢?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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