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娘娘,就是那位松阳县丞安比槐的女儿,选秀时被皇上亲口封为柔答应的安陵容小主。”侍琴在一旁补充道。
“原来真是她。”沈眉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将茶盏轻轻搁下。前世血淋淋的记忆涌上心头,那失去孩子的剧痛和绝望仿佛就在昨日。这一世,安陵容,若你还敢对本宫、对本宫的孩子起半分歹念……沈眉庄眼底寒光一闪而逝,那便休怪本宫心狠手辣,新账旧账一起算!她绝不会再给安陵容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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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
“小主!大喜!大喜啊!”敬事房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地传遍了乐道堂,“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请小主速速准备,凤鸾春恩车稍后就到!”
乐道堂内的宫女太监们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抑制不住的喜色,纷纷向安陵容道贺:“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整个偏殿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唯独安陵容本人,端坐在妆台前,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被翻牌子的人不是她。她看着铜镜中那张年轻却已带上几分世故的脸庞,心中毫无新嫁娘般的羞涩与惶恐,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有劳公公了。”她声音轻柔婉转,一如江南的吴侬软语,示意贴身侍女春雨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小太监捏了捏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声道着“谢柔小主赏”,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小主!太好了!终于轮到您侍寝了!”春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拿起梳篦,“奴婢这就为您梳妆打扮,定让皇上眼前一亮!”
安陵容微微颔首,任由春雨忙碌。这时,宝鹃抱着一束开得正盛、洁白中透着淡黄的花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殷勤讨好的笑容:“小主您瞧,花房特意送来了新鲜采摘的玉台金盏,说是恭贺小主侍寝之喜呢!这花儿开得多好,香气也雅致。”
安陵容的目光落在那束熟悉的、清丽脱俗的花朵上,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瞬间一片冰凉,随即涌起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明悟。
第44章甄传44
玉台金盏!又是玉台金盏!
前世初次侍寝那噩梦般的颤抖与狼狈,那让她在龙床上颜面尽失、从此被贴上“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标签的耻辱……根源竟在这里!原来如此!什么出身卑微、紧张害怕?全是借口!是这看似纯洁无瑕的花朵,被人动了手脚,含有能令人神经麻痹、控制不住颤抖的毒素!而送来这花的人……安陵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宝鹃那张看似忠厚的脸。
原来,你这么早就已经是皇后的人了!
“嗯,知道了。”安陵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点柔和的倦意,“这花香……有些浓了,闻着不太舒服。春雨,你且把它拿到外间去吧。”
“是。”春雨不疑有他,接过花束便出去了。
宝鹃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那小主您歇着,奴婢再去看看热水备好了没有。”说着也退了出去。
看着宝鹃消失的背影,安陵容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皇后,宜修……这一世,你的把戏,我安陵容,一清二楚!
天色渐暗,凤鸾春恩车特有的铃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延禧宫门口。安陵容换上精心准备的素雅旗装,由春雨小心扶着,坐上了那辆承载着无数后宫女子梦想与恐惧的锦缎香车。车轮碾过宫道,朝着象征着权力与宠幸巅峰的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后殿的围房内,流程一如前世。由经验老道的嬷嬷服侍着沐浴更衣,最后被一块明黄锦被严密地包裹起来,由太监抬着,送入了那间灯火通明、龙涎香缭绕的寝殿,轻轻放在宽大的龙床上。
当明黄色的锦被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安陵容抬起了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照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仰慕,却再无半分前世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僵硬。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惊惶失措的安答应。
“皇上……”一声呼唤,软糯得如同浸了蜜的江南丝竹,带着天然的娇怯与无限柔情,恰到好处地撩拨着帝王的心弦。
胤看着锦被下露出的那张清丽小脸,眼神怯生生却又带着水光,温顺地依偎过来,像一朵亟待呵护的娇花。这与宫中传闻那家世微末、性子怯懦的形象似乎并无二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顺与……主动?他眸色微深,伸手抚上那细腻的肌肤。
随即,明黄的帐幔无声垂落,遮住了帐内渐起的被浪翻涌,只余下低低的喘息与呢喃,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
养心殿
次日清晨,安陵容在养心殿宽大的龙床上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她拥着柔软的锦被,感受着残留的龙涎香气,心中一片澄明。昨夜,她收敛了前世因药物和恐惧带来的僵硬,将江南女子的温婉柔顺发挥到了极致,曲意承欢,果然得了圣心。
果然,没过多久,大太监苏培盛便带着旨意进来了,声音洪亮而带着恭贺:“奉皇上口谕:柔答应安氏,温婉柔顺,甚得朕心,着晋封为柔常在。钦此!”
“嫔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在床上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娇柔。待苏培盛退下,她脸上才缓缓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冷意。
柔常在……果然,这一世,只要避开那些陷阱,我的路,可以走得更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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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
“娘娘,刚得的消息,皇上早起晋了延禧宫那位柔答应为柔常在了。”剪秋一边为皇后宜修梳理着发髻,一边低声禀报。
皇后对着镜中端庄雍容的自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平静无波:“常在而已,无妨。”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在鬓边比了比,“让她先得意着。一个县丞之女,根基浅薄,晋得越高,跌得才会越重。
“碎玉轩那边……甄氏如何了?”皇后放下凤钗,状似无意地问道。
“回娘娘,甄官女子自打被皇上斥责之后,便一直幽居碎玉轩。每日里除了偶尔有些哀愁之色,便是弹弹琴,看看书,日子过得……倒是清闲得很。”剪秋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清闲?”皇后轻轻嗤笑一声,镜中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淬了毒的针,“这后宫,岂是容她清闲度日的地方?皇上虽一时冷落了她,可她那张脸……太像了。像得让人心惊,也像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盛开的菊花,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这潭水,还是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华妃跋扈,惠嫔清高,如今又多了个柔常在……还缺一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甄……你如此肖似纯元,拥有着本宫最厌恶也最忌惮的那份影子,可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宜修的声音消散在景仁宫空旷而华丽的大殿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和一丝隐隐的期待。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甄从碎玉轩那方小小的天地里走出来,踏入这血腥棋局的契机。这后宫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搅动。
第45章甄传45
安陵容侍寝时,那首本是无心吟唱的《江南可采莲》,以其清越婉转、带着江南水乡氤氲湿气的独特韵味,竟意外地叩开了帝王尘封已久的心扉。那歌声,清丽而不失柔媚,哀婉中透着坚韧,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皇帝在繁忙政务和深宫算计中早已麻木的神经。
安陵容,这位出身不高、姿容在后宫佳丽中仅算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柔常在,一连三日,养心殿的绿头牌上只孤零零地悬着她的名字。这份突如其来的、持续不断的专宠,如同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各宫妃嫔的惊愕、嫉妒、惶恐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伴随着此起彼伏、清脆刺耳的茶盏碎裂声,奏响了一曲后宫哀怨与算计的交响。
翊坤宫内,华妃年世兰的怒火足以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付之一炬。
“没完没了!沈眉庄那个装腔作势的贱人刚消停几日,又来了安陵容这个下九流出身的狐媚子!一个个仗着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唱些淫词艳曲,就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皇上…皇上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让这等货色连承三日恩宠!”
她艳丽绝伦的面庞因极致的妒恨而扭曲变形,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几乎倒竖,丹蔻色的指甲深深掐入身下名贵的苏绣软垫,留下几道狰狞的划痕。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用金线绣的的蜀锦宫装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狂躁。一把将内务府新贡上的、价值千金的缠枝莲纹珐琅彩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锋利的边缘折射出她眼中同样锐利的寒芒。
周宁海几乎是匍匐着爬到华妃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娘息怒…万…万请保重贵体啊…那柔常在不过是一时新鲜,皇上图个新奇罢了…过几日…”
“新鲜?都三日了!还要新鲜到几时?!”华妃厉声打断,凤眸含煞,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般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猛地指向垂首侍立一旁、脸色煞白的大宫女颂芝,“立刻!马上去给本宫查!安氏今日又用了什么腌的香料?熏了什么迷魂的衣裳?哼了什么下流的曲子去勾引圣心?!本宫倒要看看,这个贱人能得意到几时!查!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景仁宫,檀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却丝毫驱散不了殿内凝滞如冰的寒意。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于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凤椅之上,身姿端正如一尊玉观音。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正缓缓捻动着一串触手生温的翡翠佛珠,颗颗碧绿通透,映衬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剪秋躬身侍立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禀报着。
“又是柔常在?连着三日了?”皇后听完剪秋的禀报,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复又继续,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似乎穿透了描金绘彩的窗棂,投向延禧宫的方向,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禀娘娘,千真万确。听闻皇上对柔常在的歌声尤为钟爱,每每召幸,必要其清唱数曲方觉尽兴。今日晨起,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又亲自带人往延禧宫送了一批新到的江南贡缎、苏绣料子,还有几匣子精巧的赤金点翠头面和一斛上好的合浦南珠。阵仗…不小。”剪秋头垂得更低,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谨慎,“阵仗不小”四个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呵…”皇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本宫原想着,安氏门第寒微,容色在后宫不过中人之姿,性子又怯懦畏缩,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看来…倒是本宫走眼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手中那碧绿的佛珠上,指尖微微用力,光滑的珠面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仅凭一首…还算过得去的小曲,便能攀上青云,引得圣心独眷…这份心思,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剪秋,”
“奴婢明白。”剪秋心领神会,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应道,“延禧宫内外,已遵照娘娘之前的吩咐,加派了最得力的‘人手’悉心照料。柔常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用了什么膳食茶水,熏了什么香,穿了哪件衣裳,唱了什么新曲儿…事无巨细,都会有人仔仔细细地记下来,一字不漏地呈报给娘娘。”
皇后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重新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端庄姿态,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字字透着掌控一切的威仪:“嗯,务必要‘好好’注意着。这宫里的雀儿啊,骤然飞上高枝,欢喜过了头,容易得意忘形。飞得太高,叫得太响,一个不留神,怕是会…”她故意停顿,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佛珠,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折了翅膀。”
养心殿内,龙涎香沉郁的香气在巨大的空间里弥漫,试图掩盖一切暗涌的波澜,却终究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凝重。**皇帝刚刚批完几份关于西北军务的加急奏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趋步上前,如同最精密的影子,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皇上,夏刈大人殿外候见。”
“宣。”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夏刈身着暗色劲装,行动无声,恭敬行礼。皇帝赐座后,夏刈详细禀告了关于甄家的彻查结果:甄远道因家族遭贬斥,忧惧交加,缠绵病榻,身体已近油尽灯枯;夏刈趁夜潜入甄府,用了特制的“吐真”之药,甄远道在昏沉中吐露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年少时与摆夷女何绵绵的情愫,何家获罪后探望时情难自禁有了私生女浣碧。
夏刈深入追查,证实何家所谓“谋逆”大罪纯属被其上官构陷,根源在于何父性情耿直得罪权贵,招致灭门之祸;甄家确系世代清流,甄远道为人迂腐固执,在朝中无朋党,更无与前朝势力或亲王勾结的痕迹,是坚定的保皇党。
至于甄小主,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由其母云氏延请名师教导,惊鸿舞确系云氏从一本偶然所得的《梅经》残卷中习得再传授予女,且甄本人似乎真不知晓自己容貌肖似纯元皇后。皇帝听罢,久久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神色复杂难辨,最终挥手让夏刈退下。
第46章甄传46
夏刈的身影刚消失在殿外深沉的阴影里,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便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与温婉,在宫女的簇拥下款款步入养心殿。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盈盈下拜,礼数周全。
“皇后何事?”皇帝抬了抬手,语气略显疲惫。
“回皇上,今日臣妾去寿康宫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听闻皇上近日颇为宠爱柔常在,心中甚是挂念。”
皇后脸上带着对太后十足的恭敬和对皇帝身体的关切,微微一顿,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继续道,“皇额娘言道,柔常在温婉柔顺,歌喉清丽,自是好的。然皇上身系江山社稷,龙体康泰、子嗣绵延方为社稷之基,万民之福。后宫雨露均沾,方是和睦之道,亦有利于皇家开枝散叶…皇额娘特让臣妾来劝慰皇上,保重龙体,也莫要…冷落了其他姐妹。”她将太后的关切推至前台,话语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皇额娘的心意,朕知道了。”皇帝想到太后的叮嘱,神色稍缓,但也明白这不过是皇后的说辞,后宫之事,太后鲜少如此直接过问。他端起手边的参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权衡什么。
“是,皇上圣明。”皇后敏锐地捕捉到皇帝那一瞬间的松动,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更加温婉体贴的神色,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说起后宫姐妹…新进的几位妹妹中,尚未承沐天恩的…似乎只有碎玉轩的甄官女子了。”她刻意将“甄官女子”几个字说得清晰而自然。
“甄官女子…”皇帝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低声重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夏刈的汇报和那张与纯元依稀相似、却因倔强而显得格外不同的脸。想到之前甄氏明知自己是皇上,还故作不知,举止轻佻,便与调查中甄氏对纯元皇后之事一无所知那“清白无辜”、“不知情”的结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印象。
“正是。”皇后不失时机地进言,语气充满了中宫应有的“仁慈”与“宽厚”,“皇上,甄官女子年纪尚幼,心性未定。
自上次御前失仪被贬,臣妾听闻她一直安分守己居于碎玉轩,闭门思过,深自反省。”她加重了语气,“更难得的是,她日日亲手抄录宫规,无论风雨寒暑,从未间断,遣人恭恭敬敬送至臣妾的景仁宫。
字迹工整,态度恭谨,想来是真心悔悟,深知自己当日言行无状,冒犯了天威。皇上…念其年幼无知,又是初犯,不妨…给她一个改过自新、重新侍奉君前、将功折罪的机会?”她将“日日亲手抄录”、“风雨无阻”、“真心悔悟”、“年幼无知”这些词句巧妙地组合,描绘出一个诚心悔改、楚楚可怜的孤女形象。
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之声。皇帝沉默良久,想起夏刈那句“清白无辜”,最终,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几不可闻,他放下茶盏:“也罢。苏培盛,”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如同隐形人的苏培盛立刻躬身应道。
“传朕口谕,今夜,由碎玉轩甄官女子侍寝。”
“!奴才遵旨。”
这道旨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在整个后宫炸开了锅,其震荡甚至盖过了安陵容连日承宠的喧嚣。
翊坤宫内,华妃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其势更烈。
“什么?!皇上要召幸那个贱人?!她不是该在碎玉轩那个活死人墓里抄一辈子宫规,直到老死吗?!皇上怎么会想起她?!谁给她的胆子复又出来兴风作浪?!”
华妃霍然从贵妃榻上站起,头上的赤金累丝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艳丽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眼中喷薄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周宁海连滚带爬地靠近,声音带着探听到秘辛的兴奋与小心:“娘娘息怒!千真万确!奴才使了银子,从养心殿当值的小太监嘴里撬出来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前脚进了养心殿,跟皇上说了会儿话,后脚皇上就降了这道旨意!”
“皇后娘娘真是…贤德无边!菩萨心肠!”颂芝忍不住愤愤不平,声音尖利,“那甄当初对娘娘您那般不敬,还顶撞御前,皇后娘娘竟还肯为她说话求情?这…这安的什么心!”
“贤德?菩萨心肠?呵!颂芝,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华妃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怨毒,“猫哭耗子假慈悲!她这是看安陵容那个小蹄子独宠碍了眼,生怕那贱婢坐大,故意抬出甄这个丧家之犬来分宠!更存了歹毒的心思,要给本宫添堵!恶心本宫。
储秀宫东偏殿
曹贵人温顺地垂眸,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微隆的小腹,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皇后娘娘的心思…向来深沉如海,环环相扣。”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借着为她整理裙摆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说道:“小主,皇后娘娘此举,莫不是想拉拢甄官女子,培植自己的势力,好对抗华妃娘娘,也牵制柔常在?”
曹贵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隐晦的讽笑,同样以气声回应,目光却依旧温顺地低垂:“中宫的心思,岂是那么容易看透的?左不过是一盘大棋,你我皆是棋子。只要这火…”她意有所指地、极轻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别烧到我们身上,随她们怎么斗去。坐山观虎斗,方是上策。”
侍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小主说得极是!您如今怀着龙胎,金尊玉贵,只待小阿哥平安降生,这后宫的风光,日后可都是小主您的!何必理会那些闲气。”
第47章甄传47
延禧宫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陵容正对着铜镜,由春雨小心翼翼地往她发髻上簪一支新得的、精巧绝伦的赤金嵌红宝石蝴蝶簪。
只见镜中映出一张清秀有余、绝艳不足,却因连日恩宠而染上淡淡红晕与光彩的脸庞。
内务府刚送来的几匹流光溢彩的江南云锦和苏绣软缎铺陈在榻上,散发着华贵的光泽。安陵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她正低声与春雨商议着用哪匹料子做春衫更衬肤色。
殿外隐约传来宫女太监们因得了赏赐而压抑的欢笑声。
碎玉轩的冷寂荒凉,与延禧宫的暖香浮动、珠光宝气,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接到苏培盛亲自来传的口谕时,甄正坐在窗边一张半旧的绣墩上。窗外是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在料峭春寒中瑟缩着。她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厚厚的宫规,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旁边摞着厚厚一叠抄写好的纸张,字迹从最初的娟秀工整,到后来已隐隐透出麻木与绝望。
流朱几乎是扑到苏培盛脚边,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而甄,只是缓缓站起身,脸上并无半分久旱逢甘霖的喜色,只有一片茫然的怔忡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初春的寒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吹动她素旧单薄的衣裙,更显得身形伶仃。
“小主!小主您听见了吗?!皇上…皇上想起您了!是皇后娘娘!定是皇后娘娘仁慈,念在小主您日日抄录宫规、诚心悔过的份上,在皇上面前替您说了好话!皇后娘娘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奴婢…奴婢这就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磕头谢恩!”流朱激动得语无伦次,泪流满面地抱住甄的手臂,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
“皇后娘娘…恩德深厚。”甄目光空洞地掠过流朱激动得通红的脸,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枯败的枝桠,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只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如同最劣质的胆汁,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这恩宠…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独占春风的柔常在毫无印象,甚至想不起她的样貌声音。但此刻,这道旨意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将她从自我放逐的角落拖拽出来,无情地推向了与那位陌生宠妃进行残酷对比的命运天平。这侍寝,非她所愿,更像是一场被精心安排、充满屈辱与未知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