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据本宫所知……”沈眉庄的语气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晰,“你原本,是被安排去碎玉轩侍奉甄官女子的,对吗?不知……又为何最后来了本宫这永寿宫呢?”她特意强调了“甄官女子”这个如今显得格外疏离的称呼,目光如炬,等待着槿汐的回答。这不仅仅是好奇,更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她必须确认身边人的立场与来意。
第40章甄传40
槿汐闻言,并未显得慌乱,反而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释然。她看着沈眉庄,没有回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回娘娘,是的。奴婢……本是要去碎玉轩的。”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整理久远的思绪,“这其中的缘由,说来话长,也……牵涉到一些旧事。”
沈眉庄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还在做粗使小宫女时,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手上生了严重的冻疮,红肿溃烂,几乎握不住扫帚。”槿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仿佛那刺骨的寒冷和疼痛再次袭来,“有一次,在清扫梅园小径时,不慎冲撞了……当时还是福晋的纯元皇后凤驾。奴婢吓得魂飞魄散,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槿汐平静却暗藏波澜的脸庞。
“彼时,纯元皇后……她看到了奴婢那双又红又肿、流着脓血的手。”槿汐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娘娘可知,她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沈眉庄微微蹙眉,关于纯元皇后的仁慈宽厚,是宫中的传说。
“她……眉头紧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槿汐的话如同惊雷,在沈眉庄心头炸响,“她甚至……下意识地想用手帕掩住口鼻,若非身边嬷嬷提醒,她几乎就要开口让人把奴婢这个‘污秽碍眼’的东西拖走,免得冲撞了贵体。”
沈眉庄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槿汐。那个被皇上捧在心尖上、被整个后宫奉为圣洁化身的纯元皇后,私下竟是如此面目?
“就在那一刻,”槿汐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讽刺,“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梅树假山后一抹……明黄色的衣角。”她的语气带着洞察一切的清醒,“就那么一瞬间!娘娘,您知道吗?就那么一瞬间!她脸上的所有不耐和嫌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温柔似水的神情!
她亲自俯身,用她那戴着暖玉镯子的手,扶起了冻僵在地的奴婢,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怜见的,这手都冻成这样了,快起来。芳若,把我那瓶上好的冻疮膏拿来给这小宫女……’”
沈眉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原来那场名动后宫、让先帝赞不绝口的“纯元皇后怜惜卑微小宫女”的佳话,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给先帝看的表演!一个用来塑造完美形象的道具!她看着槿汐,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深宫表象之下的污浊与虚伪。
“奴婢当时年幼,只觉得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槿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所以后来,当听说新入宫的甄小主容貌酷似纯元皇后,奴婢便想着,去碎玉轩侍奉,或许……能报答当年那份‘垂怜’之恩。”
“那后来……为何改变了主意?”沈眉庄的声音有些发紧,她预感到答案将至关重要。
“因为奴婢后来……偶然得知了真相。”槿汐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明,“一个曾在纯元皇后身边伺候、后来因为苗侧福晋流产,被纯元皇后当成替罪羊,打发去辛者库的老嬷嬷,在临终前,或许是良心不安,或许是积怨难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当年的实情。她亲眼目睹了纯元皇后是如何在发现先帝身影后,瞬间变脸,演了那出‘慈悲’戏码。
而之前想驱赶奴婢的命令,也是她亲耳所闻。”槿汐的声音带着一丝彻骨的冷意,“那份所谓的‘垂怜’,不过是她博取圣心、塑造贤名的工具罢了。奴婢感念了多年的恩情,原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和算计!”
沈眉庄听得心惊肉跳,仿佛窥见了这后宫华丽锦袍下爬满的虱子。纯元皇后的神圣光环在她心中轰然崩塌。
“所以,”槿汐的语气转为坚定,她看向沈眉庄,目光真诚而坦荡,“当苏公公后来向奴婢提起,询问奴婢是否愿意过来永寿宫时,奴婢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微微上前一步,声音恳切:“更重要的是,娘娘,入宫这些时日,奴婢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娘娘您端方持重,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屑于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您待下宽和却自有章法,身处恩宠巅峰却依旧清醒自持,不骄不躁,更难得的是……”槿汐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敬佩,“您心里始终存着一份真正的仁厚与底线,这与那刻意伪装的‘纯善’有着云泥之别!奴婢在宫中沉浮多年,深知能遇到娘娘这样的主子,是奴婢的福分。”
槿汐深深一福,姿态谦卑却蕴含着力量:“因此,奴婢是真心实意地愿意侍奉娘娘左右。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奴婢愿终身追随娘娘,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沈眉庄定定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槿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纯元皇后形象的幻灭,槿汐坦诚的剖白,以及她那份沉甸甸的投诚之意……这一切信息都太过震撼。
她缓缓起身,走到槿汐面前,亲手将她扶起。她的目光复杂而深邃,有震惊后的余悸,有对槿汐遭遇的同情,更有对这份坦诚与忠心的珍视。
“槿汐……”沈眉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拍了拍槿汐的手背,动作轻柔却蕴含着力量,“你今日所言,本宫……都明白了。”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但眼神中的信任与接纳,已经说明了一切。
“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宫在这永寿宫里,最可倚重之人。”沈眉庄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比以往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这宫里,人心难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今日的坦诚,本宫记下了。我们……主仆同心。”
“是!谢娘娘信任!奴婢万死不辞!”槿汐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那是被理解、被信任的动容。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真正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主子,而沈眉庄也明白,槿汐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忠仆,更是一把能刺破重重迷雾、直抵核心真相的利刃。
第41章甄传41
养心殿内烛影摇曳,映照着御案后的帝王。西北边陲送来的加急军报摊在案上,年羹尧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皇帝心头。苏培盛垂手侍立,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夜已深了,今日……可还去永寿宫(惠嫔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掠过殿内沉沉的黑暗,西北的风沙似乎还在眼前弥漫。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在疲惫中滋生。“不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决断,“去翊坤宫。”
“。”苏培盛躬身应道,心领神会。龙辇在寂静的宫道上行进,一路向着那灯火通明、暖香四溢的翊坤宫而去。
华妃年世兰盛装以待,茜色宫装上的金线牡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轻移莲步而摇曳生姿。浓郁的欢宜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凝成实质。听到通传,她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如一只华美的凤凰,迎至殿门,盈盈下拜,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臣妾给皇上请安。”
“快起吧。”皇帝伸手,亲自将她扶起。指尖触及她微凉滑腻的腕子,那馥郁的香气瞬间将他包裹,像一张温柔的网。华妃顺势起身,凤目含情,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嗔道:“皇上,您还知道来翊坤宫啊!臣妾日日盼着,夜夜想着,只当您这心里头,如今只装着永寿宫那位新人了,早把臣妾抛在脑后,再也不肯眷顾了呢!”那语气,三分娇,七分怨,听得人心头发痒又微微发酸。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艳光四射、带着小性儿的脸,西北的烦忧似乎被这浓烈的色彩和香气冲淡了些许。他捏了捏她的手,难得带了点调笑的意味:“世兰,你这张嘴,惯会冤枉人。朕这不就巴巴地来看你了?瞧瞧这醋坛子,都要打翻了。你若真恼了朕,朕可不敢惹你生气,这就走?”说着,作势便要转身。
“皇上!”华妃哪里肯依,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皇帝的明黄腰带,玉指纤纤,力道却不小,将那象征至尊的带子都攥出了褶皱,声音又急又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您都踏进臣妾这翊坤宫的门了,还想去哪儿?臣妾可不依!您今日非得好好补偿臣妾不可,不然……”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未尽之语带着无限旖旎风情,手上力道不减,半是牵引半是强拽,便将皇帝引向了那鲛绡低垂、红烛高燃的内殿深处。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清冷,只余一室暖香与低语。
龙辇接连三夜停驻翊坤宫,这份殊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后宫激起层层波澜,也燃起无数嫉恨的火苗。
第四日清晨,景仁宫正殿。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凤椅,明黄色的凤袍衬得她端庄持重,只是眉宇间那常年萦绕的郁色,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却压不住底下那无声涌动的暗流。嫔妃们依序而坐,低声交谈着,目光却都若有似无地瞟向门口。
直到时辰稍过,才听得太监一声高唱:“华妃娘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华妃扶着宫女颂芝的手,款款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张扬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发髻高耸,珠围翠绕,尤其是那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人眼。她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浸透了被极致宠溺后的慵懒与满足,像一朵吸饱了晨露的芍药,艳光四射,不可逼视。她微微屈膝,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请起。”皇后声音温和,目光平静无波,“赐座。”待华妃在紧邻凤座的位置坐下,齐妃李静言便按捺不住了。她性子直,藏不住话,又因华妃的盛宠而满心不忿,此刻见她容光焕发,更是刺眼,撇着嘴,语带酸意地开口:“哟,华妃妹妹,今儿个可是来晚了。莫不是……连着几日伺候圣驾,身子乏了?”那“连着几日伺候圣驾”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生怕人听不明白。
华妃眼皮都懒得抬,只慢悠悠地用戴着赤金镂花护甲套的指尖,轻轻拨弄着腕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骄矜:“有劳齐妃姐姐‘关心’了。
本宫身子好得很。不过是昨儿夜里,皇上批折子批得晚了些,本宫在一旁伺候笔墨,陪着说了会儿体己话,歇得迟了罢了。”“伺候笔墨”、“体己话”被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足以让殿内众人脑中勾勒出红袖添香、耳鬓厮磨的旖旎画面。
齐妃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炫耀噎得脸色发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顶撞,只恨恨地剜了华妃几眼,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皇后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没察觉空气中的火药味,温言道:“妹妹辛苦,皇上身边有妹妹这样知心的人伺候,本宫也放心。前儿本宫刚得了几支上好的辽东老山参,最是补气养神。剪秋,”她侧首吩咐,“待会儿给华妃妹妹送去,让妹妹好生补补,也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这话既显中宫大度,,更暗指华妃“辛苦”需要进补。
华妃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得矜持:“臣妾谢皇后娘娘厚爱。只是前几日家兄年大将军刚派人从关外送来了几支百年野山参,根须俱全,是难得的珍品。臣妾正用着呢。倒是皇后娘娘您,”她话锋一转,目光微凉,“头风之症时常发作,每每惹得皇上忧心不已。这滋补之物,还是娘娘您留着好好调养凤体要紧。娘娘凤体康健,六宫安稳,皇上才能安心处理国事,您说是不是?”句句不离“皇上忧心”,抬出年羹尧压人,暗讽皇后体弱。
皇后面上笑容一滞,眼底寒意掠过。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殿内一片死寂。片刻,皇后才缓缓道:“妹妹……有心了。”
第42章甄传42
华妃满意地收回目光,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扫视全场,最终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惠嫔沈眉庄。见她一身素雅月白宫装,脂粉淡施,眉宇间虽有倦色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沉静,华妃眼中嫉恨一闪,唇角勾起挑衅的笑意,声音陡然拔高:“惠嫔妹妹,本宫瞧着你今日气色欠佳?可是昨夜未曾安枕?”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沈眉庄起身,对着华妃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仪态无可挑剔,声音清越平静:“回华妃娘娘,臣妾无碍。只是昨夜读了几页书,一时忘了时辰,睡得晚了些,精神尚可,劳娘娘垂询。”
“哦?读书?”华妃拖长调子,丹凤眼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妹妹真是好雅兴。只是这深宫寂寂,孤灯夜读……莫不是,皇上昨日未曾驾幸永寿宫,妹妹你……心中烦闷,难以成眠了?”恶意直白刺骨。
丽嫔立刻用帕子捂着嘴,“咯咯”尖笑起来:“华妃娘娘圣明!有些人啊,就是该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以为侥幸得了几天恩宠,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她本欲再提“门第出身”来贬低,却猛然想起沈眉庄的身份,话到嘴边硬生生顿住,略显尴尬。
华妃也想起沈眉庄乃是满军镶黄旗兵部尚书沈自山之女,家世显赫,根基深厚,绝非普通小官之女可比。丽嫔那未尽的贬损之语,此刻反而显得愚蠢。华妃脸上笑容微冷,瞪了丽嫔一眼,随即转向惠嫔,语气虽仍带讥诮,却少了几分肆无忌惮:“怎么?惠嫔妹妹也觉得丽嫔此言有什么不对吗?”
沈眉庄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平静,直视华妃,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婉得体的浅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丽嫔娘娘此言,臣妾确不敢苟同。”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清晰,“臣妾入宫时日尚浅,资历微末,能得皇上几日垂青,已是天恩浩荡,心中唯有感激惶恐,从不敢有半分逾越非分之想。至于圣心所向,雨露恩泽,乃天子权衡,非臣妾等后宫妇人可以妄加揣测、心生怨怼。”她先表明态度,撇清“怨怼”嫌疑。
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依然平和,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轻侮的底气:“臣妾虽愚钝,却也自幼承家父教导(兵部尚书沈自山),深知‘在其位,谋其政,安其分’的道理。身为嫔御,自当时刻谨记宫规礼法,克己复礼,安守本分。妄议圣意、揣测君心,非但于己无益,更是对皇上的不敬。娘娘们今日教诲,臣妾铭记于心,定当时时自省,恪守本分,不负家父(点明家世)与皇上的期望。”
华妃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她死死盯着沈眉庄,对方那平静面容下透出的坚韧和家世带来的无形底气,让她感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棘手。
她可以打压一个新得宠的小嫔妃,但对一个同样出身显赫、言行滴水不漏的兵部尚书之女,过分的刻薄反而显得自己愚蠢失仪,更可能引来皇帝和皇后的不满。丽嫔更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皇后眼中则闪过一丝精光。沈眉庄这番应对,既守住了规矩,又展现了风骨,更巧妙地利用了自身家世背景形成威慑,比单纯的示弱高明得多。
她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更深沉的思虑:“惠嫔所言极是。后宫姐妹,自当以和睦为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方不负皇恩。皇上最是看重规矩。”最后一句,既是肯定惠嫔,也是隐隐敲打华妃。
殿内陷入一种更为复杂的寂静。方才的嚣张气焰被沈眉庄这沉稳有力、软中带硬的反击生生压制。华妃冷哼一声,不再看惠嫔,扶着颂芝的手霍然起身,带着满身珠光宝气和未散的怒意,率先拂袖而去。丽嫔慌忙跟上。其余妃嫔也心思各异地告退。
沈眉庄待众人离去,才缓缓直起身。她面色依旧平静,只有紧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松开,掌心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她迎着殿外清冷的晨光,步履沉稳地走出景仁宫。阳光洒在她素净的衣袍上,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目光,无声地宣告着这位镶黄旗兵部尚书之女,绝非池中之物。
永寿宫
永寿宫内气氛却带着一丝紧绷后的余韵。沈眉庄端坐椅上,侍棋和侍琴侍立一旁。
侍棋(声音带着犹豫和后怕):“娘娘。今日之事……会不会……传到皇上那边,,,,
沈眉庄(目光沉静,看向侍棋):“你是怕传到皇上那边,惹来皇上忌惮?”
侍棋(低下头,声音更轻):“是,奴婢是怕……”
沈眉庄(转向侍琴,语气平稳):“侍琴,你觉得呢?”
侍琴(抬起头,眼神清亮,语气沉稳而带着一丝坚定):“回娘娘,奴婢觉得此举非但不会惹得皇上忌惮,反而会让皇上对娘娘高看一眼。
娘娘今日所为,并非恃宠而骄,而是有理有据,维护自身与皇家体面。皇上最重规矩,也欣赏有风骨、不任人欺凌之人。娘娘此举,正合圣心。再者,后宫之中,向来是欺软怕硬。
娘娘今日亮明了态度,展露了锋芒,反而会让那些心思浮动的妃嫔们对娘娘的身份、家世乃至手段产生顾忌,不敢再轻易出手算计、折辱娘娘。依奴婢看,这未必是坏事,说不定……是好事。”
沈眉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神深邃):“侍琴说得透彻。没错,若我刚才一味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她们只会越发觉得我沈眉庄软弱可欺,不堪大用。
往后,莫说是折辱,只怕更阴毒的手段都会接踵而至。皇后娘娘今日,为何始终沉默未语?她不过是在冷眼旁观,看我这个新晋的惠嫔,究竟是块能抬得起来的玉,还是一捧扶不上墙的泥!她在看我,有没有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的本事和气性。”
侍棋(依然忧心忡忡):“娘娘思虑周全……可是,可是,万一她们真的去皇上面前告状,添油加醋……”
沈眉庄(神色从容,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笃定):“告状?她们未必有这个胆量,也未必有这个脸面。退一万步说,即便她们真的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
“皇上,也必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她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心腹侍女,那份自信并非源于盲目的宠爱,而是源于更深层次的认知。
“这不仅是因为皇上如今对我的几分恩宠,”她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更是因为,皇上对我……已渐渐卸下了心房。他待我,与从前不同了。”
*(此刻,沈眉庄心中那份明晰的念头无比清晰:她正悄然填补着皇帝心中那份巨大的空缺,那个属于纯元皇后的位置。她的一言一行,甚至那份清冷与坚韧,以及对他一直的关心,都在无意中契合了皇帝对完美伴侣的追忆与投射。这份微妙的替代感,才是她此刻敢于直面冲突、深信皇帝会支持她的最深底气。她不再是单纯依靠宠爱的嫔妃,而是在皇帝心中占据了更复杂、更难以割舍的位置。)*
“所以,”沈眉庄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必忧心。今日之事,非过,而是功。它让该看清的人,都看清了。”
侍琴眼中露出钦佩,侍棋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殿内那份紧张的气氛终于彻底散去,只余下主仆三人对前路更深的思量与筹谋。
第43章甄传43
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翊坤宫金碧辉煌的内殿炸开,上好的官窑粉彩花瓶在地上化作一堆狰狞的碎片。紧接着是茶盏、玉如意……华妃年世兰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猩红的宫装袖袍翻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一个惠嫔!沈眉庄!区区一个惠嫔!”华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美艳的脸庞扭曲着,眼底燃烧着噬人的火焰,“她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家世清贵几分,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如此…如此嘲讽于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犹不自知。今日景仁宫的“争锋”,沈眉庄那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那副清高自持、仿佛不屑与她争锋的姿态,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最引以为傲的尊严上。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丽嫔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唯恐被飞溅的碎片波及,只能苍白无力地劝着。
“娘娘,万望珍重玉体!”曹贵人挺着已经十分显怀的八个月孕肚,由侍女小心搀扶着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刻意的安抚和沉稳,“那惠嫔家世是不错,可在这深宫里头,家世算什么?牙尖嘴利又算什么?不过是些虚架子罢了。娘娘您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她沈眉庄初来乍到,不过是仗着几分新鲜,您何须与她置这等闲气?平白气坏了身子,皇上心疼,咱们看着也心疼啊。”
曹琴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点在华妃的心坎上。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华妃心头一部分暴烈的火焰。华妃的动作停了下来,喘息着,眼神依旧凌厉如刀,但狂怒之中终于渗入一丝冰冷的算计。
她恨!恨沈眉庄的目中无人!但曹琴默的话提醒了她。兵部尚书沈自山的女儿……若在这风口浪尖上,沈眉庄在宫里出了什么事……皇上就算为了安抚前朝重臣,也必定会严查到底,给天下一个交代。到时候,自己这个宠妃,首当其冲就是最大的嫌疑!
“哼!”华妃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坐回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本宫自然知道!收拾她,何须急在一时?本宫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法子!让她得意几天又如何?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她端起宫女新奉上的茶,指尖冰凉,眼神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击必中的机会,她绝不会贸然出手。沈眉庄,这笔账,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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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
与翊坤宫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永寿宫内一片宁静祥和。沈眉庄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执笔临摹着一幅字帖,姿态娴雅,神情平和,仿佛外面的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
贴身侍女侍棋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淡然模样,终究忍不住低声道:“娘娘,皇上……皇上已经连着十日未曾踏足咱们永寿宫了。您……您怎么瞧着一点都不着急呢?”
沈眉庄笔尖未停,墨迹在宣纸上流畅地晕开。她抬起眼,眸色平静无波,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着急?为何要着急?皇上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宠幸哪位妃嫔都是天经地义。况且,近来皇上龙心大悦,不正是因着新入宫的诸位妹妹们青春正好,新鲜有趣么?”
她放下笔,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今日,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侍棋连忙回道:“回娘娘,敬事房传了消息,皇上今晚翻的是延禧宫柔答应的牌子。”
“柔答应……”沈眉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暗芒,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她,安陵容!前世那个让宝鹊”惊了她胎儿的女人……那个表面怯懦温顺,实则心机深沉的女子。这一世,她竟然这么快就得了侍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