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依旧带着一丝凉意。而皇帝掌心的灼热,却仿佛要将那冰凉的伪装也一并融化。殿内鸳鸯锅的热气依旧袅袅升腾,红汤翻滚如炽热的血,白汤温润如无瑕的玉,交织缠绕,难分彼此,恰似这深宫之中,永远无法厘清的真情与假意、利用与沉沦。


    第36章甄传36


    永寿宫寝殿内,明黄帐幔低垂,将一夜春深锁在方寸之间。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绕着暖昧未散的温热气息。皇帝刚在榻沿坐起,身侧人儿便跟着动了,锦被滑落,露出一截莹白肩头。沈眉庄下意识要起身伺候,却被一只温热大掌轻轻按回枕上。那掌心带着薄茧,力道却温存,恰如他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眉儿,昨日…辛苦你了,再歇会儿。”


    沈眉庄抬眸,眼波流转间是初承雨露的羞赧,唇瓣微启,似有话要讲。皇帝含笑截住,俯身靠近,深邃目光只映着她一人:“眉儿,往后私下里,别唤朕‘皇上’了。”他指尖拂过她颊边散落的青丝,语气是试探,亦是前所未有的温存,“就叫‘四郎’。只我们两人时,便如寻常夫妻相处,可好?”


    空气静了一瞬。沈眉庄望着咫尺间的帝王容颜,那眼底的认真与期许,重逾千钧。她迟迟未语,心跳如擂鼓。


    “嗯?”皇帝眉梢微挑,佯作不悦,声线沉下,“眉儿,是不愿?”


    “皇上…不,四郎!”那声呼唤带着情急的微颤冲出唇齿。她双臂骤然环住皇帝的腰身,脸颊深深埋进那明黄寝衣包裹的胸膛,“臣妾愿意的…只是眉儿…一时不敢信…”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轻颤,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敬畏入骨。


    皇帝有力的手臂稳稳回拥,掌心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安抚地轻拍,清晰地感知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悸动。“傻眉儿,”他低叹,气息拂过她发顶,“往后在朕面前,只做寻常妻子便是,不必如此拘谨。你的四郎,也只是个寻常男子。”


    温存片刻,他终是松开怀抱,利落起身。“好了,眉儿,朕该去上朝了。你且歇着。”他替她掖好被角,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圆润肩头最后轻轻一拍,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转身消失在重重帐幔之后,只余下龙涎香与惊心动魄的暖意,缠绕在她心尖。


    沈眉庄依言又阖眼片刻,待那擂鼓般的心跳彻底平复,才唤了侍书、侍棋进来伺候。菱花镜中映出的人儿,眉梢眼角浸润着被滋养过的柔润光泽。她选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发髻间簪一支赤金嵌珠如意簪,端庄娴雅,气度沉静。收拾停当,乘了软轿,往景仁宫去。


    皇后尚未出殿,殿内已有几位嫔妃低声叙话。沈眉庄与敬嫔交换一个温和眼神,彼此见礼,拣了靠后的位置安然坐下,垂眸静待。


    不多时,环佩轻响,皇后扶着剪秋的手仪态万端而出。众人起身行礼问安。皇后刚在凤座落定,殿门口光影浮动,一阵馥郁香风先至,随即是华妃那身明艳夺目的银红宫装。她扶着颂芝的手,眼波慵懒,带着一丝刻意的傲慢,姗姗来迟。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声音拖得微长,敷衍之意昭然。


    皇后面色无波:“起吧。”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沈眉庄身上,唇边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惠嫔今日气色甚佳。”


    沈眉庄忙起身垂首:“谢皇后娘娘关怀。”


    “嗯,”皇后颔首,示意身后宫女捧出一床锦被,那被面是明黄底子,满绣着繁复的“”字不到头纹饰,金线在晨光下流转着神秘的辉光。“前些日子,西藏喇玛大师进献了这床开过光的‘万字福寿’锦被,最是吉祥,能佑人子嗣绵延。惠嫔如今深沐皇恩,此物赐予你,望你早日为皇上诞育龙裔,是社稷之福。”


    “臣妾惶恐,谢皇后娘娘厚恩!”沈眉庄心头微动,面上只显恭顺感激,郑重福身谢恩。


    她话音未落,一声凉薄轻笑自身侧飘来:“可不是嘛?皇后娘娘这恩典赐得正是时候。惠嫔妹妹若真能一举得男,那身价儿可不就金贵了?”华妃眼波流转,刻意斜睨向角落里的齐妃,红唇勾起一抹毒刺般的弧度,“指不定啊,就能比得过咱们生养了三阿哥的齐妃姐姐了!”


    这话如淬了毒的冰针,直刺靶心。齐妃脸色瞬间涨红如血,“腾”地站起,又惊又怒:“华妃!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华妃却只闲闲端起茶盏,用碗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哼”。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暗流在低垂的眉眼间汹涌。沈眉庄早已安然落座,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沉静如古井无波。华妃这把火,烧的是齐妃,燎的又何尝不是她这新宠?此刻开口,无异引火烧身。她低垂的眼睫掩住所有思量,只做一个彻底的看客。这景仁宫的刀光剑影,她一丝一毫也不愿沾染。


    一场暗藏机锋的晨省终于散去。沈眉庄回到永寿宫西暖阁,日头正好,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她摒退闲杂,只留侍书在侧。


    “去,”声音带着松快的倦意,“将我那床蕉叶式古琴请出来,仔细拂拭。”她只想在这无人打扰的午后,借七弦清音,涤荡方才沾染的尘埃。至于效仿前世甄,去御花园吹箫弄曲,以期“偶遇”?沈眉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那等刻意为之、自降身份之举,她沈眉庄不屑为之。她的尊贵,无需那等浅薄手段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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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甄传37


    碎玉轩的日子,一日冷过一日。宫人怠慢的眼神,份例的克扣缩减,如同细密的鞭子抽在甄日渐枯槁的心上。永寿宫那位惠嫔娘娘的恩宠尊荣,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焦灼的眼与心上。她再也坐不住了。


    “小允子!”甄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那秋千,可扎稳了?”


    “回小主,”小允子躬身,压着嗓子,“御花园西北角杏花林子里,扎得结结实实,位置也僻静。”


    “好。”甄眼中幽火跳动。她换上娇嫩的粉红旗装,耳垂白玉坠轻晃,只带了流朱,怀揣那管温润玉箫,悄然潜入御花园深处。


    杏花如雪,纷扬似梦。甄坐上崭新的秋千,粉衣在风里轻扬。她深吸气,冰凉的箫管凑近唇边,一曲《杏花天影》的婉转清音,便在这杏花疏影里袅袅升起。她将自己妆点成一幅画杏花,秋千,玉人,清箫。她赌那帝王心底深埋的情思,赌自己与纯元皇后那份若有似无的相似神韵。


    箫声清越,穿透花枝,飘入正在不远处踱步的皇帝耳中。熟悉的曲调,悠扬的箫音,瞬间攫住他心神。眼前恍惚浮现纯元王府杏花树下吹箫的倩影,那清雅才情曾是他心尖至宝,却也伴着刻意接近的冰冷算计。一丝钝痛掠过,随即被更深的暖意取代幸而,如今他有眉儿,那才是捧出真心待他的人。


    “这曲子…倒有几分神韵。”皇帝低语,脚步已循声而去。他示意苏培盛等止步,独自穿过花枝。花影摇曳间,那秋千上粉衣如霞的身影映入眼帘。待走近看清侧脸,皇帝眼中因箫声而起的微澜瞬间冻结,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竟是她?甄氏!


    皇帝心中冷笑顿生。行踪、秋千、杏花林、这刻意吹奏的旧曲…步步心机!愠怒勃发,然帝王面上不动分毫,只负手静立。


    一曲终了,甄似才惊觉,慌忙放下玉箫,转头望来。见皇帝,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惊愕与陌生,非但不跪,反而蹙眉问道:“尊驾…是何人?如何擅入此地?”她目光扫过皇帝身上那件虽非朝服、却绣着清晰五爪金龙的常服,眼神一闪,飞快掩去。


    皇帝眸底寒意已凝成冰棱。他微微眯眼,声音无波:“我?乃果郡王。”他将这身份抛下,看她如何演。


    甄闻言,仿佛松口气,绽开略带羞涩的笑,竟真信了!她微微屈膝:“原来是十七爷,久仰才名,不想在此巧遇。”毫无避嫌之意,反与他攀谈音律,才女清高之态尽显,全然不顾男女大防。


    皇帝冷眼旁观,那身金龙常服在阳光下昭示着不容错辨的身份。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她岂会不识?这份装聋作哑,这份刻意亲近,这份视宫规如无物!怒火已至沸点。


    “大胆甄氏!”皇帝骤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冰炸裂,雷霆万钧的威压瞬间将甄强装的镇定击得粉碎。她浑身剧颤,面无人色。


    “尔身为宫嫔,竟敢公然于御苑吹奏管乐,有失体统!擅设秋千,惊扰宫禁!此其罪一!”皇帝目光如刀,字字如钉,“朕亲临,尔不辨龙颜尚可推诿。然朕言明‘果郡王’身份,尔非但不知避嫌,反罔顾大防,与之攀谈不休,视宫规礼法于无物!此其罪二!心思诡谲,行止轻佻,不堪为嫔!”


    每一字都如重锤砸在甄心上。她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冰凉石砖寒意刺骨。她抬起泪眼哀泣:“皇上恕罪!嫔妾…是真的不知是您!…才失了礼数啊…”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却一片死寂她第一眼就认出了那龙纹!可戏已开场,只能将这“不知”硬演到底。


    她那点心机在帝王洞察一切的冰冷目光下,苍白如纸。


    “降为官女子,迁居碎玉轩后殿,静思己过!”皇帝再无半分停留,拂袖转身。明黄袍角在甄模糊泪眼前划过一道绝情的弧线,大步离去。只留她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周身是零落的残败杏花。


    圣旨的余威迅疾如风。甄尚未挪回碎玉轩,这“官女子甄氏触怒天颜”的消息已如毒瘴弥漫六宫。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淬着幸灾乐祸的寒冰。


    当她失魂落魄踏入碎玉轩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几乎栽倒。内务府的太监们动作粗暴麻利。那张她心爱的花梨木嵌螺钿梳妆台正被吆喝着抬走,镜中映出她惨白如鬼的脸。多宝格上稍显贵重的物件一尊羊脂玉送子观音,一对前朝官窑粉彩花鸟瓶,甚至她案头那方青玉荷叶笔洗,都被毫不留情扫入箱笼。碰撞声刺耳,灰尘弥漫,昔日的雅致被撕扯得只剩狼藉空洞。


    领头的太监皮笑肉不笑:“甄官女子,按规矩,您这身份,这些僭越之物用不得了。奴才们奉命行事,您多担待。”那眼神,如同看着秽物。


    康禄海,这碎玉轩曾经的掌事太监,此刻远远缩在廊柱后,非但不维护,反而用毫不掩饰的鄙夷斜睨着甄。其余宫人更是避如蛇蝎,或假意擦拭窗棂,或躲入耳房,连余光都不愿施舍。偌大的殿内,甄孤零零站着,承受着四面八方无声碾轧而来的世态炎凉。


    ---


    永寿宫西暖阁,炉暖茶香。沈眉庄端坐窗下,指尖在蕉叶古琴上勾剔抹挑,流泻出清泉般的泛音,泠泠然洗净尘埃。侍书轻步添茶,低声将御花园那场骤起的风暴、甄官女子如何触怒天颜被贬斥的始末,细细道来。


    琴音未歇,沈眉庄指尖在冰弦上微微一滞,复又从容抚过,带起一串平和的音波。她脸上无惊无诧,更无半分幸灾乐祸,唯有一种勘破世情的了然与极淡的疏离。


    “秋千,玉箫,《杏花天影》…”她低语,唇边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重活一世,竟连这出戏码都懒得换新。聪明是聪明,可惜,用错了地方,更看错了人。”


    皇帝是何等人物?前世她或许尚存天真幻想,如今却看得剔透。那龙椅上的人,心是淬了火的玄铁,眼是照妖的明镜。强如纯元皇后,最终在他心中亦不过“刻意”二字。甄这点心机手段,在他面前,不过是稚子舞刀,徒惹厌弃。


    琴音悠悠,如静水深流。沈眉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含苞的玉兰上,心湖澄澈如镜。深宫这盘棋,落子无悔。真正的聪明,不在于能耍多少心机,而在于懂得何时该进,何时当守,在于看得清自己的位置,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她无需去学谁,更无需争那镜花水月的浮华。她只需做沈眉庄,做一块温润的暖玉,让“四郎”在疲惫的朝堂风云后,能在此卸下心防,安然停靠。暖玉生香,自有其恒久温润的力量,远胜霜刃争锋的刹那寒光。


    第38章甄传38


    翊坤宫内,椒墙生香,却掩不住一丝焦灼的戾气。华妃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烦躁地绞着金线绣牡丹的帕子,凤眸含霜,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前个晚上,惠嫔侍寝,昨天晚上也是,今个皇上又去了永寿宫!皇上就当真如此宠爱她吗?一个接一个,永寿宫的门槛都要被他踏平了!”


    颂芝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觑着主子的脸色,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娘娘不必如此伤怀。皇上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惠嫔那等端庄持重的模样,久了难免无趣。等皇上腻了,自然就不会再踏足永寿宫了。”


    “但愿吧!”华妃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案几上,茶水四溅,“本宫倒要看看,她沈眉庄能得意到几时!”


    清晨的景仁宫,皇后端坐上首,接受着众妃嫔的朝拜。气氛看似平和,却暗流汹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似淬了毒的刀子,刮向坐在下首、仪态万方的惠嫔沈眉庄。连续七日的恩宠,在这深宫之中,足以点燃所有沉寂的妒火与危机感。


    华妃的嘲讽最为直接,她抚着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刺骨的凉意:“哟,惠嫔妹妹今日气色真是好极了,到底是承了雨露恩泽的人,瞧着比那御花园新开的牡丹还要娇艳几分。只是妹妹可要当心,花开太盛,易遭风雨摧折啊。”她眼波流转,扫过众人,“诸位姐妹说是不是?”


    沈眉庄面不改色,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平稳:“华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不过是尽本分侍奉皇上罢了。皇上恩泽雨露均沾,嫔妾不敢独占,更不敢有丝毫骄矜之心。至于风雨摧折,嫔妾相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庇佑。”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失礼,又软中带硬,堵得华妃一时语塞,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皇后宜修坐在凤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维持着端庄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温和地开口:“好了,惠嫔侍奉皇上尽心,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福气。姐妹们相处,贵在和气。都散了吧。”


    回到延禧宫东偏殿,夏冬春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的酸气与不满。她气呼呼地坐下,将手中的团扇摔在桌上,对着贴身宫女抱怨:“凭什么?皇上为什么总宠着那个沈眉庄?这都七日了!七日!她就那么好?端庄?稳重?我看是木头一块,不解风情!我哪点比不上她?”她越想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不过就是仗着家世好点,入宫位份高些罢了!”


    宫女忙不迭地给她打扇,焦急地说:“小主息怒,小主息怒!可别让人听了去。只是……都这么几天了,还没见到皇上,这……这可怎么办呀?再这样下去,永寿宫那位岂不是要独霸圣宠了?”


    隔壁的乐道堂,安陵容正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夏冬春那尖利的抱怨声隐隐传来。她手指灵巧地穿梭于丝线间,面上毫无波澜,仿佛未曾听闻。贴身宫女春雨面露忧色,低声道:“小主,您看惠嫔娘娘这恩宠……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


    安陵容停下针,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一句:“有什么可着急的。才七日而已。”她复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绣品,内心却翻涌着旁人无法窥探的思绪:前世,我几个月、甚至整年的孤寂都熬过来了,这点时日,又算得了什么?


    景仁宫内殿,熏香袅袅。皇后宜修端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一颗白玉棋子,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久久未落子。剪秋悄声进来,垂手侍立。


    “皇上今天……又去永寿宫了?”宜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剪秋小心翼翼地回话:“回娘娘,是。敬事房的记档……又是永寿宫。”


    宜修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本宫也有些糊涂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剪秋,“皇上不是最喜欢姐姐了吗?对和姐姐那般相似的甄,他因一句‘以色事他人’和甄家婢女的不敬,便一贬再贬,如今已是官女子,形同弃子。可对沈眉庄,一个并无姐姐半分神韵的人,却如此盛宠不衰……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她转头看向剪秋,眼中是深深的困惑。


    “剪秋,你说,会不会……皇上其实已经不喜欢纯元皇后了?”


    剪秋被皇后这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连忙道:“娘娘!这……这怎么可能!皇上对先皇后的深情,天下皆知。若是不喜欢,又怎会追封她为‘纯元皇后’?‘纯’,‘元’……多么美好尊贵的谥号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奴婢斗胆说一句,皇上他……心思深沉,奴婢们实在难猜。会不会……会不会是在保护谁?”


    “保护?”宜修猛地一震,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她霍然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纯元皇后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算计。*是啊,姐姐与皇上的初遇,本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偶遇’……*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冰冷的寒意。


    “保护……对呀!”宜修停下脚步,眼中精光暴涨,之前的困惑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本宫怎么就没想到呢?可不就是保护吗!”


    她思路瞬间清晰,仿佛拨云见日:“你想想甄!她因妄言和家奴之过被贬为答应,立刻成了华妃的眼中钉肉中刺,百般刁难。可前几日,皇上将她一撸到底贬为官女子后,她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安安稳稳待在偏僻的碎玉轩,再无人问津。这看似是彻底的厌弃,但何尝不是将她从风口浪尖上摘了下来,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让她成了‘弃子’,反而无人再费心去踩一脚了!”


    第39章甄传39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投向永寿宫的方向:“如今沈眉庄风头无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了后宫所有嫉妒目光的焦点,华妃更是将她视为头号大敌。她站得越高,摔得就可能越惨!皇上这是……把她推到了最前面,让她成为一块吸引所有火力的挡箭牌啊!让华妃与沈眉庄去斗,去争,去消耗彼此的力量和耐心……”


    宜修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而真正的目标那个可能触及了他心底最深处柔软的人,那个与姐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联系、却因锋芒过露而招致祸患的甄,则被他用‘厌弃’做伪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碎玉轩的角落里……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一个帝王心术!本宫……本宫差点也被皇上骗过去了!”


    她猛地转向剪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剪秋!立刻加派人手,给本宫死死盯住碎玉轩!甄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用了什么膳食,都要给本宫查得清清楚楚!本宫倒要看看,皇上这‘保护’,能护到几时!”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剪秋神色一凛,快步退下。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雍正帝胤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朱笔批阅,眉头紧锁。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碗温热的参汤。


    “皇上,夜深了,您用点参汤提提神吧。”


    胤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苏培盛,最近后宫……还平静吗?”


    苏培盛犹豫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皇上。托皇上的福,最近后宫大体上还算安宁,没出什么大乱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吞吞吐吐的,说!”胤抬眼,目光如炬。


    苏培盛心一横,低声道:“只是……奴才听闻,自从皇上连日临幸惠嫔娘娘后,每次众妃嫔去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时……气氛都不太对。有些位份低些的小主,言语间颇多酸意,夹枪带棒。尤其是……华妃娘娘,对惠嫔娘娘更是……更是冷嘲热讽,言语间颇为不善。不过惠嫔娘娘涵养极好,每次都能从容应对,化解于无形,倒也没起什么大冲突。”


    胤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她受了委屈,为何从不曾向朕提起半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不解。


    苏培盛连忙道:“皇上明鉴。奴才揣测,惠嫔娘娘怕是……怕是不想让皇上为这些后宫琐事烦心,扰了皇上处理朝政的精力。娘娘她……心里只惦记着皇上。”他顿了顿,侧身从旁边小太监捧着的食盒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盅,盖子掀开,一股鲜香温暖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皇上您看,这是惠嫔娘娘方才特意差人送来的,说是怕皇上批阅奏折到深夜,腹中饥饿。娘娘说点心吃多了积食反而不美,特地亲手调了馅料,让人做了这碗鸡汤馄饨,汤头清亮,馄饨小巧,既暖胃又不腻。”


    胤的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馄饨上。清澈的鸡汤里漂浮着玲珑剔透的小馄饨,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这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却在这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熨帖人心。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鲜美的汤汁混合着细腻的肉馅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不仅仅是一碗食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不掺杂质的惦念。


    胤的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长久以来,围绕在他身边的,是前朝后宫的算计、是权力的倾轧、是对纯元无法释怀的追忆。他习惯了被敬畏、被算计、被需要,却很少感受到这种纯粹的、只关乎他本身的关怀怕他饿,怕他累,怕他烦忧,甚至小心翼翼地不去用那些琐事打扰他。


    原来……自己也可以是别人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这份重要,无关乎他手中的皇权,无关乎他能给予的地位和荣宠,仅仅因为他就是他。


    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暖流缓缓注入心田。他看着那碗简单的馄饨,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沈眉庄……这个温婉沉静的女子,似乎在他层层包裹的帝王心防之外,打开了门。让光透了进来。


    永寿宫


    永寿宫的内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这深宫特有的幽静与沉重。沈眉庄身着家常的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水绿色的薄纱褙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却未能抚平她微蹙的眉心。


    槿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如同落花拂地。她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娘娘,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苏公公那边,奴婢也按您的意思交代清楚了,他明白该怎么做,不会出纰漏。”


    沈眉庄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立刻饮用。她的目光落在槿汐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长久以来的疑惑。槿汐是她入宫后,内务府拨来的掌事宫女,行事稳妥,心思缜密,远超寻常宫人。然而,沈眉庄并非不知晓宫中的弯弯绕绕。关于槿汐最初的去处,她早有耳闻。


    “那就好。”沈眉庄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有你和苏培盛在,本宫也能省心不少。”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槿汐,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槿汐。”


    “奴婢在。”槿汐垂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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