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客厅里,坐在血涂身旁的胀相双手交握,在弟弟的笑声中垂头不语。


    虎杖悠仁搭在水池边的手攥拳。


    “......我出去一下。”


    他迅速地换了衣服,庆幸自己还没有开始热便当,急匆匆地出了门。


    明天是乙骨忧太的生日。


    像他一样深夜外出的人在这片街区并不常见,这里虽然在新宿,但与热闹繁华的歌舞伎町之类的地方相比安静得有点过分。公寓楼里大多都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或者常年宅家的蛰居族,偶尔会有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路灯的杆子大吐特吐的人。


    虎杖悠仁下楼之后走入了无人的巷子,被他投喂过的猫咪走在院墙上与他同行,优雅地翘着尾巴。


    离开大路后,就只有两侧的民居门前亮起的小灯能散发出微弱的光,与月光共同照亮小巷。初春的夜晚仍带着点冬天未褪的寒意,虎杖悠仁捧着手机,荧光打在脸上,让他的视线出现了一丝恍惚。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乙骨忧太和狗卷棘正蹲在路边等辅助监督开车来接他们。


    “......”


    他总是下意识地看向手机,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了狗卷棘的注意。


    “大芥?”


    乙骨忧太还不太熟悉和狗卷棘沟通的方法,不过他常说的饭团语倒是多少能够理解一些,这大概是在关心他情况的意思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他只是想要遵从自己的预感放肆地期待一下,“比起这个,家入小姐有说那些......咒灵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狗卷棘定睛看了他两眼,最终摇了摇头。


    他们下午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批奇怪的咒灵。并非它们的长相让乙骨忧太心生疑虑,在被击倒时口中发出的痛呼也不会让他手下留情,毕竟等级越高的咒灵语言能力越强,所以他原本没发现任何异常。


    会喊痛,也会机械性地重复某些固定的词汇,直到它们倒下后彻底失去生机,乙骨忧太才留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本来被祓除的咒灵在死后很快就会彻底消散,可这次遇见的这几个咒灵却留下了尸体。


    直到他们等伊地知洁高来到现场之后,那些尸体仍未出现应有的消失反应。


    “五条先生还在出差,不过我已经联系上家入小姐,我得先把它们送回高专,”伊地知洁高飞快地拨打着电话,先后联系了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乙骨同学、狗卷同学,得麻烦你们稍微在这附近等一会儿,我让新田过来接你们。”


    “麻烦你了,伊地知先生。”


    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帮忙将那些尸体搬上了后备箱和后排座椅,用外套盖住了它们仍在滴血的脸。


    关上车门前,狗卷棘戳了戳他的肩膀,将手机屏幕摆到了他的面前。


    “拍个......照片?五条老师怎么......”犹豫的话尚未说完,乙骨忧太骤然意识到了其中存在的悖论。


    他的眼睛重新落回汽车后座被盖住的尸体上,感觉后脊发凉。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是乙骨和狗卷同学对吧?伊地知先生让我来接你们,”女性辅助监督指了指后座,“来上车吧!”


    新田新叮嘱他们系好安全带,很快就出发了。


    乙骨忧太将头靠着车窗,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接近高专的车程看起来就像这世界逐渐褪去了繁华的外衣,流露出苍白又荒凉的内里。


    咒灵是不能被电子设备记录下来的。


    他们回到高专的时候,家入硝子的解剖室正关着门,有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她的工作强度很大,显然现在并不是打扰她的好时机。乙骨忧太和同伴在宿舍门口分开,回到房间内之后却没有立刻打开灯。


    他沉默地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脱掉外衣鞋子之后径直躺倒在了床上。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房间在月光中逐渐清晰。他打开手机,静静盯着屏幕上方白色的时间缓慢跳动着。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在数字归零的刹那,心跳震耳欲聋。


    可是直到0变成了1,房间里依旧只能听到逐渐平静下来的悠长呼吸声。


    乙骨忧太深深吸气。


    下一刻,震动的手机和重新亮起的屏幕惊得他一口气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只能翻身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点开了收信箱。


    颤动的视野中,他明明白白地看见了那几个字


    生日快乐,忧太。


    第81章


    乙骨忧太紧盯着那几个字,半晌,又将视线挪到了那串陌生的手机号上。


    该怎么回复呢?或者遵从自己的心意,直接拨电话回去?换了新号码......他应该不会再有心情用新的号码开一个line的账号了。


    “......忧太。”


    寂静房间里,呼吸声落地可闻。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梦中一样,浑身轻飘飘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有多么迫切,身体违背了大脑的意志,在双眼见到那串陌生的号码时,手指就已经摁下了拨号键。


    手机那头的人在拨通的瞬间就接听了电话。


    虎杖悠仁坐在一处矮墙上,一路跟着他跑过来的猫咪蹲在对面的路灯下舔毛。思念和泪水一样,当每个人心中的罐子被灌满到再也装不下之后,无处可去的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有的时候人很能忍受痛苦,不管那来自肉|体还是灵魂,仿佛只要抱持某种执念,意志就能一直无视身体发出的警告,强迫自己忽略从未停止的阵痛已经足以彻底击垮他这个事实。


    呼唤名字的声音穿透耳膜的瞬间,仿佛连带着胀满的心房也被一同戳破。


    故作波澜不惊地粉饰太平,结果伪装却是那样拙劣,轻轻的一口气就能将它彻底揭开。


    乙骨忧太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样陌生:“悠仁......猫?”


    依据主人的心意高昂起来的语气缓缓回落,乙骨忧太留意到了从他心心念念的人那里抢夺注意力的另一个小生灵的存在。


    “啊,我偶尔会喂它,结果就被这孩子缠上了,”虎杖悠仁似乎将手机夹在了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了双手,“现在、这家伙......赖在我身上不下去了”


    语言化作了温柔的手,抚平了乙骨忧太心中的褶皱。他放松了眉头,语调轻盈地说:“它们好像都更喜欢你一些。冷吗?”


    “不冷啦,”虎杖悠仁赶不走突然跑到他腿上蹲着的猫,它似乎打定主意要在粉发少年身上汲取温度,所以他只能无奈地保持原样,让它缩在怀里舒坦地取暖,“你......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吗?”


    乙骨忧太前倾身体,觉得喉咙有些发痒:“你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再也无法伪装平静,言语间带上了明显的歉疚:“对不起......对不起,忧太。”


    虽然是流浪猫,但毛发却被打理得很干净。虎杖悠仁顺着猫咪的背拂过它的脊柱,他确定自己没有因为难以自控的情绪而影响到手下的力道,然而这只猫却直接扬起头,一刻也不停地冲着他叫嚷起来。


    它显然没有什么控制音量的意思,虎杖悠仁有意安抚,可顺着背梳动毛发的行为并没能让它安静下来,反而抬起前肢扒拉他,在不那么厚实的帽衫外套上留下了沾着尘土的灰色脚印。


    不能继续再让它这样叫下去了。虎杖悠仁有点害怕它的吵闹会影响到附近独栋公寓里的居民,于是起身准备穿越小巷,去不远处的小公园里待着。猫咪果然一路跟着他走到了无人的公园,不过这下它反而不再那样高声叫嚷着,在虎杖悠仁坐到轮胎和铁链组成的秋千上时再一次跳到了他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坐了下来。


    在虎杖悠仁看不见的地方,乙骨忧太听着电话那边不断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将手指插入发根,好像略长的头发怎样梳理都不能令他满意,以至于最后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垂头死死盯着脚边的地板。


    似乎是他过于长久的沉默让对面的人有些惴惴不安。虎杖悠仁的体型对于这个专门建设给孩子们游乐的秋千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大只了,他抬头望向发出咯吱声的锁链连接处,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忧太?”


    “我在呢,”乙骨忧太小声应道,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抱怨了起来,“我只是......因为悠仁把我丢下所以非常不安,担心到很难入睡,被你看到的时候把你吓了一跳吧?但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抱歉,我擅自把你的手机里的东西拷贝到自己的手机里来了......”


    明明虎杖悠仁没有问这些问题,可乙骨忧太还是兀自说了下去,而通话中的另一个人也安静地听着,心中酸甜苦涩全部过了个遍,像是打碎了所有的调味瓶又闭着眼睛将厨房搅得一团糟。


    乙骨忧太的确偶尔也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才没有被选择吗?


    哪怕他再清楚不过虎杖悠仁绝对不是这样认为的,可内心的自负与自卑还是化作执念的怪物,在散发着腐朽气味的阴影处伺机而动。


    他喘息着,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平安夜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虎杖悠仁稀碎的叙述中,乙骨忧太逐渐拼凑出了当晚发生的事。就像两片破碎的拼图终于合二为一,这本是会令人因为“圆满”而感到满意的事,可偏偏从细节中抽身、远远地看清拼图的全貌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真相究竟有多么残酷。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不过全心全意留心着他反应的虎杖悠仁没有错过某一瞬间骤然加重的呼吸,这一发现让虎杖悠仁下意识地跟随着呼吸声抿唇,嘴角向下扯去。


    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所以那天你被用冰的术师带去了高专,那个人逼迫你......”乙骨忧太的声音忽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开始习惯总是充满遗憾与苦闷的命运围绕着自己和他在意的人,比起责备自己,他现在更在乎虎杖悠仁的感受。


    几息之后,他终于挣扎着开口:“......两面宿傩在你身体里吗?”


    “不,”虎杖悠仁的话让他如释重负,尽管巨石仍停留在他头顶的山崖摇摇欲坠,可现在多少能留出让他继续苟延残喘的空间,“虽然不知道宿傩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并没有成为他的容器。”


    虎杖悠仁在心里感谢乙骨忧太让他不至于重新沉溺在痛苦的海岸边。海水咸腥的味道像极了泪水,他们都聪慧得过分,也敏锐得过分,凭借着对对方的理解就能通过三言两语,甚至是呼吸节奏的变化洞察自己的故事中缺失的部分真相,将情绪化作填补空缺的事实,并为从中感受到的痛楚而难过。


    “悠仁,”乙骨忧太觉得自己正走在孤岛灯塔内的螺旋楼梯上,向上望不见灯光,向下望不见尽头,“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对吧?”


    “当然了!”


    虎杖悠仁目光凝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与决绝:“那是当然的了!”


    先说正事,先和悠仁把正事说清楚才行。乙骨忧太听不出自己的语气中被强压着的急切,可听他说话的人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它们:“解除束缚的方法我会继续找的,不管是咒术还是咒具,一定能找到的!薨星宫的天元大人说不定知道一些方法,但是我现在还见不到......别担心,悠仁。”


    如果可以的话,乙骨忧太希望自己可以亲手杀死索。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他们又说了些别的事,不涉及到被束缚禁止的部分,他们最大程度地和对方分享了相互缺席的这段时间。


    分离从不曾增加他们内心间的距离,因为无限增加的思念早已填满了那片空缺。


    乙骨忧太终于下定决心满足自己有点自私的愿望,捧着手机说道:“悠仁......悠仁。”


    从没被乙骨忧太这样连声叫过名字的虎杖悠仁听得手一抖,蹲在他怀里的猫终于决定离开这个温暖的角落,让冷空气重新钻入那片仍残留着热量的地方。


    太过分了吧?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啊......他揪着沾到身上的猫毛,轻轻晃悠起秋千。


    “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觉得喉咙黏腻,犹如吞下了热气腾腾的蜜糖,浓稠、甜津津的,涌入喉管、烫穿了心脏。


    虎杖悠仁明知故问:“......说什么?”


    “生日祝福,”乙骨忧太把自己塞回床铺上的角落,曲腿背靠着墙,任由手机屏幕上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我想听你亲口再说一次。”


    万籁俱寂的夜晚似乎忽然变得喧闹起来,为了躲避被吸引而来的蚊虫,虎杖悠仁加大了摇晃秋千的幅度,没怎么犹豫就满足了乙骨忧太的执念:“生日快乐,忧太。”


    乙骨忧太将头埋入膝盖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现在就想见你。”他没有闭眼,漆黑的眸子瞪得浑圆,侧头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道。


    很久都没有听见回音,乙骨忧太重新将手机贴到了耳边,只有熟悉的呼吸声隐隐传来。


    “......那之后要把这段时间补回来。”


    这次终于得到了对面人略带着无奈的回应:“说什么傻话,时间要怎么补回来啊......难道死的时候和地狱的神明说‘不好意思我还欠着时间没有还,能让我再多活一段时间可以吗’这种话?”


    “就是因为失去的时间无法弥补,所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乙骨忧太没有因为虎杖悠仁缓解气氛的玩笑话而放松下来,任凭自己逐渐失控的情绪爆发了出来,毫不掩饰地倾洒向听他说话的那个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一旦遇到和虎杖悠仁有关的事,他就很难理清自己的头绪。说出口的爱意酸涩到让人只尝一口就会拧眉皱鼻,和从前村子里的巨木果实似的,总有人会被它饱满的表皮和健康的颜色欺骗,吃过一口后没有决意直接扔掉,也不愿意违背意愿继续吃下去,左右为难。


    不过,若是爱意能被列出一二三四来搞清楚究竟自己是怎么想的,将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逐一梳理清晰、排列整齐的话,反而叫人失了兴致。


    也许混沌又复杂的才是爱之本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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